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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满血
尹玉峰
第一章 七点半的宣传栏
当年辽北的秋风刚卷过农机家属院的槐树叶,区政府大院的铁栅栏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满血状态的王本善王副科长的二手桑塔纳先探出半个轮子,车把上挂的人造革公文包晃得欢,里面装着半盒没抽完的红塔山、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还有前晚刚打印好的三版《迎检卫生精细化操作细则》。
他把车停在车位最显眼的位置,裤线捋得比尺子还直,保温杯往手里一攥,下车后直奔大院正门口的宣传栏。这时候才七点二十七,保洁的张宝兰刚拖着拖把进大门,看见他就乐了:“王科长,你这天天比扫大街的起得还早,精力咋这么旺?”
王本善扶了扶眼镜,手指点着宣传栏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边角:“张姐你不懂,改革开放,迎检无小事,不换思想就换人,差一毫米都不行。你看这胶,昨天贴的,边角起了个小气泡,我今早不来盯着,等检查组来了,那就是咱们区的大纰漏!”
他就这么站在宣传栏跟前,从气泡的位置讲到标语字的间距,再讲到宣传栏边框的油漆掉了半块该用什么色号补,足足站了四十二分钟。路过的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总务科王副科长是大院里精力最充沛的人,别人上班是来熬点,他上班是来“开足马力发电”。
八点整的早会,王本善第一个抢过话筒,从上周的大院卫生流动红旗,讲到下个月全市的文明单位巡检,从楼道里二十七个花盆的摆放角度,说到签到本上三十七个人的字迹工整度,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半小时,中间喝了三保温杯热水,连一口都没停。台下的年轻干事小周攥着手里的特困户李大爷的补助申请,指尖都捏出了汗——他昨天就找王本善签字,对方说要去参加“市容环境精细化部署碰头会”,在隔壁宾馆的会议室坐了一下午,连办公室门都没进。
好不容易等早会散了,小周堵在会议室门口,把申请递过去,王本善扫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小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现在迎检是头等大事,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等我把宣传栏的气泡处理完再说。”
他把申请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去指挥两个临时工给宣传栏重新压胶,蹲在地上跟人比划了俩小时,连膝盖蹲麻了都不肯起来,最后还掏出即时成像拍立得相机对着压得平平整整的宣传栏拍了八张照片,贴在宣传栏一侧,每一张都配了不同的文案,从“清晨攻坚,细节决定成败”到“精益求精,我们永远在路上,向前向前永向前”。
中午食堂开饭,王本善的座位永远围着三四个外单位来“对接流程”的熟人,他拍着胸脯跟人打包票,下周的场地审批包在他身上,杯盏之间把“原则”两个字泡得软乎乎的。吃完饭别人都回办公室趴会儿,他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台账,挨个办公室串门,把昨天大家刚填完的《卫生责任区自查表》,又挨个指导了一遍:“这个表不行,得按最新的会议精神再优化三版,字体要从宋体小四改成仿宋体三号,行间距离要宽,一点儿也都不能差。”
几个老干事看着他在办公室里来回晃,连打哈欠的功夫都不给大家留,背地里都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精力王”——别人上班是八个小时耗完就瘫,他是从早到晚连轴转,连打个盹的时间都用来琢磨怎么搞新的花活。
傍晚六点,整栋楼的人都走光了,只剩王本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举着相机自拍三张加班照,贴在宣传栏,配文“今日事今日毕,迎检准备不松懈”,转头就把抽屉里压了三天的、农机家属院老李家的下水管道堵塞报修单,又往抽屉最深处塞了塞。
窗外的农机家属院里,几个退休的老工人正拿着盆接漏下来的污水,李大爷蹲在单元门口,烟袋锅子吧嗒得直响,抬头看着那盏亮得晃眼的办公室灯,跟旁边的老工友叹气道:“这王科长天天精力这么足,怎么就半分不肯往我们老百姓的急事上用呢?”
墙根的槐树叶被风刮得晃了晃叶子,把那盏办公室的灯光剪得碎碎的,落在积了半寸污水的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第二章 花盆里的大工程
王本善的“精力充沛”,在大院里是出了名的。刚过完国庆,他就突发奇想,要在大院的主路两边搞一个“迎检花卉景观带”,把原本摆在楼道里的二十七盆串红,全部挪到主路两边,还要摆成“喜迎巡检”四个大字的造型。
消息一传开,整个总务科都炸了锅。小周第一个头大:“王科长,这二十七盆花,摆四个字,平均一个字才六七盆,连个笔画都凑不齐啊!”
王本善把眼一瞪,手在办公桌上拍得啪啪响:“你懂什么?这叫创意!咱们再去花卉市场买一百七十三盆,凑够两百盆,摆出来的字,那叫一个气派!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已经跟分管领导汇报完了,从大院的绿化维护经费里出,这事我亲自盯,三天之内必须完工。”
接下来的三天,王本善彻底把家安在了大院里。早上五点半就到,指挥着工人刨土、摆盆、拉线,连中午饭都蹲在花堆旁边吃,手里攥着个皮尺,每一盆花的位置都要量三遍,差一厘米都不行。有个工人不小心把一盆串红摆歪了两公分,他冲上去把人说的脸通红,亲手把花挪回原位,还掏出手机拍了个特写,发进工作群里,说“细节就是生命线,容不得半分马虎”。
两百盆串红摆完,整个大院主路两边红得晃眼,远远看去,“喜迎巡检”四个大字歪歪扭扭,像四个喝多了酒的醉汉。有路过的退休老职工跟他开玩笑:“王科长,你这字摆得,比我孙子写的作业还歪。”
王本善一点不恼,笑得满脸褶子:“这叫艺术夸张,你不懂,检查组的领导远远一看,就能感受到咱们的热情!”
为了这个花卉景观带,他还专门制定了一个《花卉24小时值守制度》,把总务科的五个人全部排了班,从凌晨零点到晚上十二点,每两个小时就有一个人去花带旁边转一圈,防止有人偷花、碰坏花。轮到小周值后半夜的班,他裹着军大衣在花带旁边蹲了半宿,冻得鼻涕都流出来了,第二天上班就感冒了,跟王本善请假,王本善还一脸不乐意:“年轻人身体怎么这么虚?我昨天盯了二十四个小时都没喊累,你这才值半宿班就扛不住了?”
小周捂着发烧的额头,心里直犯嘀咕:你精力充沛是你的事,总不能把我们的精力都榨干,全用在这堆串红身上吧?
偏偏这时候,农机家属院的李大爷找来了,手里攥着报修单,堵在王本善的办公室门口:“王科长,我们单元的下水管道堵了快一周了,污水都漫到单元门口了,你什么时候派人去修啊?”
王本善正拿着喷壶给串红喷水,头都没抬:“李大爷你别急,现在正是迎检的关键时期,我这边花卉景观带的事忙得脚不沾地,等检查组走了,我立刻安排人去修,保证给你弄得利利索索的。”
李大爷气得烟袋锅子直哆嗦,指着他的鼻子说:“我看你这花比我们老百姓的下水管道还金贵!”说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王本善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跟旁边的小周说:“这老头就是不懂大局,迎检是全区的头等大事,他那点小事,往后放放怎么了?”
他转身又钻进花堆里,对着一盆开得不够红的串红研究了半天,琢磨着要不要给它喷点红油漆,让它看起来更鲜亮。阳光落在他满头的汗珠子上,两百盆串红红得扎眼,把旁边单元门口堆着的、等着送去维修的下水管道零件,衬得灰扑扑的,像被人彻底忘了。
第三章 会议室里的马拉松
离检查组来的日子还有一周,王本善又搞出了新花样。他要牵头开一个“迎检动员部署推进细化落实大会”,要求大院里所有科室的正副职全部参加,连看门的老周头都得搬个小马扎坐在后排听会。
会议室的长条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每个座位上都摆好了打印好的会议材料,连茶杯的位置都用尺子量过,距离桌边刚好十五厘米。王本善站在讲台旁边,从早上八点半就开始念稿子,稿子足足写了二十七页,从“提高思想认识”讲到“强化责任落实”,再讲到“每一个卫生死角的具体清理标准”,念得唾沫星子横飞,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
台下的人坐得屁股都麻了,有人偷偷在桌子底下刷手机,有人闭着眼打盹,还有人偷偷把鞋脱了晾脚。分管领导坐在主席台上,听了两个小时,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他:“老王啊,你讲得太细了,挑重点说,大家都还有活要干。”
王本善腰杆一挺,声音比刚才还大:“领导,迎检无小事,每一个细节都得给大家讲透,不然到时候出了纰漏,谁都担待不起!”
他接着往下念,从八点半一直念到下午一点半,整整五个小时,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腿软脚麻,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连饭都不想吃,直接回办公室趴着缓半天。
结果第二天,王本善又通知大家,要开“迎检问题整改回头看推进会”,把昨天讲过的内容,换了个顺序,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是四个多小时。有个科室的科长实在扛不住了,会上直接跟他说:“王科长,我们手里还有一堆群众的事要处理,天天开这么长的会,活都没法干了!”
王本善把脸一沉,掏出笔记本就把对方的名字记下来:“你这就是思想觉悟不到位!迎检是当前最大的政治任务,其他事都得给它让路!你这态度,我回头就得跟分管领导汇报。”
那科长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能闷头坐在椅子上,听他继续念稿子。
连着开了三天的长会,整个大院的人都被开得头昏脑涨,连正常的业务工作都停了。农机家属院的几个老工人来开养老认证,跑了三趟,办事员都在会议室里开会,连办公室门都没进,最后几个人直接堵在会议室门口,敲着门喊:“你们天天在里面开长会,我们老百姓的事还办不办了?”
王本善正讲到兴头上,被敲门声打断,脸拉得老长,出门跟老人们解释:“大爷们,我们这是开重要的迎检会议,事关全区的荣誉,你们的养老认证,等我们开完会再办,晚不了两天。”
李大爷气得把手里的养老本往地上一摔:“荣誉能当饭吃?我们的养老认证晚了,下个月养老金都领不到,你负得起责任吗?”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分管领导出来打圆场,安排办事员先给老人们把认证办了,这事才算压下去。
王本善回到会议室,还一肚子不乐意,跟参会的人说:“你们看看,这就是思想宣传不到位,群众都不理解我们的工作,接下来我们还要加开两场群众动员会,把迎检的重要性给老百姓讲透!”
台下的人听完,脸一个比一个绿,有人偷偷在桌子底下,把写着“会议材料”的A4纸,揉成了个团,狠狠攥在手里。窗外的串红被太阳晒得有点打蔫,会议室里的空气闷得像一口没开盖的锅,所有人都觉得喘不上气。
第四章 迎检前夜的大决战
检查组来的前一天晚上,王本善直接在单位打地铺了。他把总务科的所有人都留下来,搞“迎检前夜最后清零行动”,从晚上七点开始,带着人把整个大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排查一遍。
从大院门口的台阶缝,扫到楼顶的排水口,从每一个办公室的窗台,擦到厕所的每一个蹲位的瓷砖缝,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挨个拍了三遍,确保每一个都能亮。王本善手里攥个手电筒,走在队伍最前面,精力旺盛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小周跟着他跑了一晚上,困得头都快垂到胸口了,忍不住问:“王科长,咱这都查三遍了,连个灰尘都找不到,要不大家先回去歇会儿,明天早上检查组才来呢。”
王本善把手电筒往他脸上一照,晃得小周睁不开眼:“歇什么歇!万一咱们刚走,风刮过来一片树叶,落在大院路上,那就是重大失误!今天晚上谁都不许走,全部在单位待命,随时准备查漏补缺!”
到了后半夜两点,大家都困得靠在墙上打盹,王本善突然一拍大腿,喊了起来:“坏了!我想起个大事!咱们大院门口的宣传栏,昨天刚换的标语,我忘了检查字的顺序对不对!”
他带着人顶着半夜的凉风,冲到宣传栏跟前,拿着手电筒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照了十分钟,发现字的顺序一点错都没有,他才松了口气,转身跟大家说:“没事了,虚惊一场,咱们再去把那两百盆串红挨个浇一遍水,保证明天早上花开得最精神。”
几个人拎着水桶,在秋风里给串红浇水,水洒在地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小周的手冻得通红,看着王本善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精力,这么毫无保留地全砸在这些没用的花活上。
天快亮的时候,王本善又突发奇想,要给大院的所有台阶,都贴上崭新的防滑条。他打电话把开五金店的小舅子从被窝里薅起来,拉着满满一车防滑条送到大院,带着几个人蹲在地上,从凌晨四点贴到早上七点,把一百二十多阶台阶,全部贴得严严实实。
贴完最后一条防滑条,早上七点的太阳刚好升起来,王本善看着干干净净的大院,看着红得晃眼的串红花带,看着平平整整的宣传栏,累是累,可心里别提多得意了。他又掏出即时成像拍立得相机对着整个大院拍了个全景。小周说:“别用拍立得了,用智能手机吧,我给你拉进几个群。”
“整!”王本善开心地笑了,“这个好,效率不一般!”
他很快学会了操作,用手机拍照,发进所有工作群,配文“通宵达旦,决战决胜,以最优状态迎接检查组到来”。
刚发完朋友圈,他手机就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在电话里劈头盖脸一顿骂:“王本善你还要不要家了?儿子昨天晚上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你打八个电话你都不接,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王本善这才想起,昨天晚上忙得连手机都调了静音,根本没看见家里的电话。他挠了挠头,跟老婆赔笑:“这不是迎检忙嘛,等检查组走了,我立刻回家,带儿子去医院,现在关键时刻,我走不开啊。”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又去整理检查组的引导路线了,把儿子发烧的事,转眼就忘在了后脑勺。
清晨的风卷着槐树叶飘过来,落在刚贴好的防滑条上,沾了点夜里的露水,滑溜溜的。两百盆串红顶着露水,开得艳得像要滴出血来,整个大院里干干净净,连半片多余的树叶都找不到。只有远处农机家属院的单元门口,漫出来的污水结了层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没人想起它还堵在那里。
第五章 检查组来了个冷不防
上午九点,检查组的车准时停在了大院门口。王本善穿着行政夹克服,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的笑容都练了一早上,热情地迎上去,伸手就想跟检查组的组长握手。
结果人家组长没接他的手,目光扫过路边摆成字的串红花带,又扫过干干净净的宣传栏,突然开口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旁边的农机家属院,单元门口的污水漫得到处都是,你们这文明单位创建,连老百姓家门口的下水管道都修不好?”
王本善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脑子飞速转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领导,那、那是因为最近管道老化,我们已经安排人准备修了,很快就能弄好。”
检查组组长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大院外面走,直接去了农机家属院。王本善跟在后面,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昨天一整夜的精力,好像瞬间就泄了一半。
几个人走到李大爷住的单元门口,看见几个老人正踩着砖头往单元里走,脚边的污水冻了半层冰,稍不留神就得摔个跟头。检查组组长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冰,转头问王本善:“你们为了摆花、贴防滑条,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精力,怎么就不肯抽半天时间,把老百姓的下水管道修好?”
王本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这才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张压了快半个月的报修单,到现在还没签字。
李大爷从单元里出来,看见这阵势,也不怯场,拉着检查组组长的手,把这半个月来跑了三趟没人管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旁边的几个老工人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说他们为了迎检,连正常的业务都停了,开长会开了好几天,老百姓来办事都找不到人。
王本善站在旁边,汗把中山装的后背都浸透了,平时那股精力充沛的劲头,此刻半点都没剩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检查组的人在农机家属院待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堵了的下水管道都记在本子上,临走前跟陪同的区领导说:“文明创建,不是给墙上贴标语、路边摆花,是要把老百姓家门口的急事难事解决好,不然搞得再花哨,老百姓也不买账。”
区领导的脸黑得像锅底,转头就瞪了王本善一眼。
当天下午,区里直接下了通知,暂停这次文明单位的参评资格,要求立刻整改,三天之内必须把农机家属院所有堵塞的下水管道全部修好。王本善被分管领导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连走路都打晃。
他回到总务科,第一件事就是把抽屉里压了半个月的报修单翻出来,“啪”地拍在小周桌子上:“赶紧!立刻!现在就去找施工队,今天就进场修下水管道,三天之内必须全部完工!”
小周看着他这副急红眼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之前半个月你把精力全用在摆花、开会上,现在火烧眉毛了,才想起老百姓的事。
接下来的三天,王本善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修下水管道上,天天泡在农机家属院里,盯着工人挖沟、换管道,连饭都在工地边上吃。李大爷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没好气地跟他说:“王科长,你早把这精力用在正道上,哪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本善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三天之后,所有下水管道都修通了,单元门口的污水全部清走,地面铺得平平整整。老人们再也不用踩着砖头进单元门了,可谁都没说一句表扬的话。大院门口那两百盆串红,因为连着好几天没人浇水,晒得叶子都打了卷,蔫头耷脑地歪在路边,之前摆出来的“喜迎巡检”四个大字,早就走了形,连笔画都凑不齐了。
第六章 新任务又来了
整改完下水管道,王本善消停了十年。十年后,又接到了新通知:下个月省里要来搞“环境卫生示范城区”验收。
消息传到总务科的时候,小周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他抬头看向王本善,王本善的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那股子熟悉的、精力充沛的劲头,又回来了,仿佛聚了十年的光。王本善心想:“退休前,一定干把漂亮的!”
当天下午,王本善就召集所有人开了第一次部署会,往桌子上拍了厚厚一摞新的方案:“这次省里的验收,比上次市里的规格还高,咱们得拿出十二分的劲头,搞出点新花样来。我初步想了想,咱们要在大院的围墙上,搞一个三百米长的文化宣传长廊,全部用高清喷绘,内容要涵盖二十大精神、文明新风、本地历史,一个细节都不能错。另外,大院后面的闲置空地,咱们要与时俱进,改造成一个精品小游园,种上三百棵景观树,铺彩色步道,再摆上二十套休闲座椅,保证让检查组的领导眼前一亮。”
他越说越兴奋,手在桌子上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从长廊的字体字号,讲到小游园的步道颜色,滔滔不绝讲了两个多小时,连水都没喝一口。台下的几个干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无奈——合着十年前的教训,他是半分没往心里去,那股子用不完的精力,又要全部砸在新的花活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本善又七点半就出现在了大院里,围着后面的闲置空地转了一圈,手里攥着皮尺,量得认认真真,连每一寸土地的尺寸都记在本子上。保洁的张宝兰头发也半白了,拖着拖把路过,看见他这副劲头,忍不住叹气:“王科长啊,你这精力要是全用在老百姓身上,那咱们区早就变样了。”
王本善头都没抬,笑着说:“张姐你不懂,这是省里的重点任务,事关咱们区的脸面,可不能马虎。”
他往花卉市场跑了三趟,选景观树的品种,跟广告公司对接长廊的设计稿,连着一个星期,天天忙到后半夜才回家,连家都顾不上回。他老婆跟他吵了好几架,说他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他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又扎进了验收准备的工作里,连孙子的满月宴都忘了参加。
小周跟着他跑前跑后,眼看着他把原本要用来给几个老旧家属院换老化电线的经费,全部挪到了文化长廊和小游园的项目上,忍不住劝他:“王科长,几个老家属院的电线都老化好几年了,经常跳闸,万一着火了可不得了,咱们是不是先紧着这个来?”
王本善把手一摆,满不在乎地说:“那点小事急什么?等省里的验收过了,咱们再弄也不迟。现在验收是头等大事,所有资源都得往这边倾斜。”
小周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上个月农机家属院的老人们,踩着冰碴子往家走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文化长廊开始施工的那天,王本善站在围墙边上,盯着工人往墙上挂喷绘布,连每一个钉子的位置都要亲自确认。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眼睛亮得吓人,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旁边的农机家属院里,几个老工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着大院里忙忙碌碌的王本善,有人叹着气说:“你说这人,精力这么足,怎么就总往歪地方用呢?”
风刮过围墙,刚挂上去的喷绘布被吹得哗啦响,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不远处的老家属院的墙根底下,老化的电线外皮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风一吹,晃悠悠的,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第七章 游园里的“大惊喜”
小游园完工那天,整个大院后面的闲置空地彻底变了样。彩色的防滑步道铺得平平整整,三百棵景观树排列得整整齐齐,二十套休闲座椅擦得锃亮,连路边的小石头都摆成了好看的造型。王本善站在小游园的入口,看着自己熬了半个月搞出来的成果,满意得不行,掏出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拍了个遍,发进所有的工作群里,配文“精益求精,打造群众满意的休闲阵地”。
为了让这个小游园“更有特色”,他还专门托人从外地买回来一百多盆名贵的观赏菊花,摆在步道两边,五颜六色的,开得争奇斗艳。他又制定了一个《小游园专人值守制度》,安排两个人24小时在这里看着,防止附近的老百姓进来遛弯,碰坏了这些名贵的菊花。
附近几个家属院的老人听说这里建了小游园,想进来遛个弯、晒晒太阳,结果被值守的人拦在门口,说“现在还没对外开放,要等省里检查组看完才行,怕你们把花碰坏了”。老人们气得直跺脚,指着门里的王本善说:“这游园建了不就是给老百姓用的?我们连进都不让进,建它有什么用?”
王本善站在游园里面,笑着跟老人们解释:“大哥哥大嫂子们,你们再忍两天,等检查组走了,我立刻对外开放,到时候你们想怎么遛就怎么遛,现在关键时期,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老人们气得转身就走,再也不肯理他。
王本善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准备验收的细节上。他专门打印了几百份《游园文明须知》,贴在游园的每一根柱子上,连地上的步道砖,都挨个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一点划痕。他还专门安排了两个清洁工,从早到晚在游园里转,看见一片落叶就立刻扫走,连半片多余的叶子都不许留在地上。
验收前一天的晚上,下了一场小小的秋雨。王本善放心不下,凌晨两点从家里爬起来,往单位赶,就怕雨水把步道打湿,影响第二天的检查效果。他带着两个值班的临时工,拿着干拖布,把整个小游园的彩色步道拖了三遍,拖得一点水迹都没有,连鞋底踩上去都不留印子。
等全部收拾完,天已经蒙蒙亮了。王本善站在游园门口,看着干干净净的步道,看着开得正好的菊花,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次肯定万无一失。
结果第二天,省里的检查组来了之后,在文化长廊跟前扫了两眼,又在小游园里转了一圈,转头就问陪同的区领导:“我们刚才路过旁边的几个老家属院,里面的路灯坏了快半个月没人修,晚上老百姓出门都得打手电筒,你们花这么多钱建这个不让老百姓进的游园,到底是为了谁?”
王本善刚想上去解释,检查组的人直接摆了摆手,转身就去了旁边的老家属院。几个老人拿着手电筒,当着检查组的面,把晚上出门摸黑的事说了一遍,还把家里老化的电线露着铜丝的照片拿了出来。
检查组的组长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转头跟区领导说:“创建示范城区,不是建几个好看的摆设、搞几条花里胡哨的长廊,是要把老百姓的日常出行、居家安全这些最基本的事办好,不然搞再多花架子,都是脱离群众的表面文章。”
王本善站在旁边,手里的冷汗把手里的验收引导册都浸透了。他半个月来熬的夜、费的精力,好像瞬间都变成了笑话。
这次的验收,又没通过。区里下了文件,点名批评了总务科,要求立刻把小游园对外开放,优先解决老家属院的路灯、电线这些民生问题,所有没落地的民生项目,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全部整改完成。
王本善被降了职,从副科长变成了普通的科员。之前围着他转的那些熟人,现在见了他都绕着走,连他小舅子都打电话来抱怨,说上次文化长廊的尾款还没结清,让他赶紧想办法。
那几天,王本善蔫头耷脑的,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小游园,一句话都不说。大家都以为,他这次总该吸取教训了,以后再也不会把精力往花活上用了。
第八章 新的“事业”
整改期刚过了一个月,区里又下了新通知:要搞“文明城市创建百日攻坚行动”。
消息传到原来的总务科,现在的综合科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角落的王本善。
大家以为他经过上次的两次教训,肯定消停了。结果没想到,王本善的眼睛里,那股熟悉的、亮得吓人的光,又慢慢冒了出来。
他从抽屉里掏出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没过半天,他就抱着厚厚一摞新的方案,找到了现在的科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新想法:要搞“百面文明旗帜进社区”活动,在全区所有的社区门口,都立一个统一规格的宣传旗帜;要搞“千人卫生大巡查”,每天组织一千个志愿者,上街捡烟头、擦小广告;还要搞一个“文明创建成果展览馆”,把这几年所有的迎检照片、台账、奖牌,全部摆进去,做成一个全区的示范参观点。
他越说越兴奋,手在方案上比划着,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那股子用不完的精力,好像又全部回来了。
现在的科长听得头都大了,跟他说:“老王啊,咱们现在得先把剩下的几个老家属院的供暖管道改造完,老百姓冬天能不能用上暖才是头等大事,你这些花活,往后放放。”
王本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科长你不懂,文明城市创建是当前最大的政治任务,这些宣传阵地必须先建起来,老百姓的供暖改造,等创建完了再弄也来得及。我跟你说,我这个方案,绝对能让检查组眼前一亮,咱们这次肯定能把牌子拿回来!”
他根本不管科长同不同意,转头就开始自己忙活起来。天天往各个社区跑,量尺寸、定旗帜的规格,联系广告公司做展览馆的展板,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从早忙到晚,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
小周现在已经成了总务科的副科长,看着王本善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好几次劝王本善,让他把精力往民生项目上挪挪,可王本善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新的迎检花样。
深秋的风越来越凉,离冬天供暖的日子越来越近,几个老家属院的供暖管道改造,还没开工。老人们天天跑到单位来问,什么时候能改完,冬天能不能用上暖。王本善每次都跟他们打太极,说“再等等,现在创建是关键时期,忙完这阵就给你们弄”。
老人们叹着气走了,没人知道该说什么好。
文明创建百日攻坚的启动仪式那天,王本善站在主席台上,作为“先进志愿者代表”发言,讲得慷慨激昂,足足讲了四十分钟,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他站在台上,浑身都散发着用不完的精力,好像之前两次迎检失败的教训,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仪式结束之后,他带着人去社区里立宣传旗帜,扛着旗子走在最前面,走得飞快,连年轻小伙子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远处的农机家属院里,已经八十八岁的李大爷坐在墙根底下,晒着越来越弱的太阳,看着王本善忙忙碌碌的背影,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他脚边放着刚从物业领来的、新的供暖管道改造通知,通知上的开工日期,又往后推迟了半个月。
风卷着槐树叶飘过来,落在王本善刚立起来的崭新的宣传旗帜上,旗帜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上面印着的金色大字,在夕阳下闪着晃眼的光。没人知道,这股永远用不完的“充沛精力”,接下来还会往什么新的花活上砸,也没人知道,那些老百姓盼了好久的实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排上号。
远处的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烟,冬天的第一场雪,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
第九章 退休金存折上的钢印
王本善终于退休了,退休那天,单位的车直接把他送到农机家属院大门口,车后座堆着半人高的荣誉证书、印着单位logo的保温杯,还有一个烫着金字的“光荣退休”牌匾。他特意把藏在怀里的退休金存折掏出来,在阳光下晃了三晃——这是他打听了三年才摸到的系统内最高档次,数字比同院退休的普通话老工人多出来三倍,比小岗失业最低档缴费的退休金多出来十倍。他还劝慰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存折封皮上的钢印亮得晃眼,他摸了一路,指腹都磨出了印子。
进单元门的时候,正碰见拎着白菜往家走的李大爷,他故意把存折往口袋外面露了半截,嗓门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老李啊,以后不用天天起早贪黑去早市抢特价菜了,我这退休金,每个月到点就打进来,比你家老两口加起来都多三倍半,以后下楼下棋,烟我包了。”
李大爷叼着烟袋锅子扫了那存折一眼,没接他的话茬,把白菜往肩上扛了扛:“你那钱是你自己的,我这白菜是我自己种的,谁也不沾谁的光。”
王本善没接收到对方的冷淡,反倒觉得这是老伙计在羡慕自己。当天下午就把家里的旧沙发扔了,换了一套印着单位logo的真皮大沙发,把所有荣誉证书在电视柜上摆成一排,连三十年前的先进工作者奖状都用透明塑封膜封好,往墙上挂。邻居过来串门,他第一句话不是让坐,是先把退休金存折拍在茶几上,指着上面的数字给人念,念完还要补一句:“这就是在系统里熬到年头的好处,你们当年要是听我的劝,多往办公室跑跑,现在也能享这个福。”
没过两天,小区里的下岗工人赵军在单元门门口摆了个修鞋摊,手艺人实诚,补一双鞋只收两块钱,院里的老头老太太都愿意过去照顾生意。王本善路过看见,当场就停住脚,背着手站在修鞋摊前面,像当年查岗似的扫了半天:“小赵啊,你这就不对了,你一个大男人,天天蹲在这修鞋,像什么样子?我当年在单位给你安排过门卫的岗,你自己嫌坐不住不干,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你自己没眼光。”
赵军手里的锥子顿了顿,没抬头:“王科长,我当年下了岗,你安排的门卫岗,工资一个月三百块,还得天天给你办公室换纯净水、擦桌子,我家里孩子上学等着用钱,我修鞋一天能赚八十,比那个岗实在。”王本善“嗤”了一声,从皮夹子里掏出十块钱往他摊上一扔:“看见没,我白给你十块钱,听我一句劝,别在这摆摊丢人,找个正经‘体制内’的临时岗,说出去也好听。”赵军没接那十块钱,锥子“咔哒”一声扎进鞋底。
更离谱的是院里组织凑钱给老车间的遗孀王奶奶凑医药费,大伙你五十我一百,连平时捡纸壳子的张姨都掏了二十块。王本善来了,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往桌上一拍,当着全院子人的面,把自己的退休金存折掏出来摊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说:“你们这点钱凑起来,还没我一个月退休金的零头多。要我说,王奶奶这病根本不用你们凑,直接让她儿子找单位闹,要个正式编制,退休金高了,还用得着大伙掏这点小钱?”
旁边坐着的王奶奶儿子脸瞬间就白了——当年他为了顶替生病的母亲进厂,被人顶了名额,下了岗,在工地搬了二十年砖,腰都累弯了。他没接王本善那一百块钱,转身就走了。李大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啪啪响,盯着王本善手里的存折:“你那存折上的钢印亮,不代表你能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当年我们在车间三班倒,干出来的产值,一半都给你们单位盖了办公楼,你那高档次退休金,是我们当年熬大夜车出来的零件堆出来的。”
王本善没听进去,反倒觉得李大爷是在嫉妒他的待遇。他回家专门找了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把退休金存折嵌在里面,摆在真皮沙发前面的茶几正中间,来客人第一眼就能看见封皮上亮闪闪的钢印。他逢人就说,人这一辈子,就得往体制里钻,就得熬资历,那些下岗的、摆摊的、种白菜的,全都是年轻时不努力,老了才活该受穷。
直到那天晚上,他听见楼下传来赵军修鞋机的哒哒声,隔着窗户往楼下看,赵军就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正在给白天上学的孩子补书包带,旁边放着一个凉了的馒头。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茶几上的亚克力盒子晃了晃,那枚亮得晃眼的钢印,在灯光底下,突然显得有点扎眼。
第二天,王本善去社区医院量血压,看见排队的老邻居们拿着居民医保本在窗口排队,他故意把自己的蓝色“职工医保特诊本”往护士台最显眼的地方一放,声音亮得整个候诊区都能听见:“你们用这个居民医保哪行啊,报销比例太小了,我这特诊本,拿药报销百分之九十五,连进口降压药都不用自己掏多少钱。”
他当场翻出自己的医保消费记录,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周围的老头老太太念:“上次我去三甲医院做全身体检,花了三千多,自己只付了一百二,你们要是当年能混上我这个待遇,哪用得着在这几块钱的药钱上算计?”
旁边排队的柳姨攥着手里的居民医保本,本来想问问进口降压药的效果,听完直接转身就走了——她上个月在药店买降压药,为了省五块钱,走了三站地去平价药房。王本善还在后面追着喊:“你走那么快干啥,我又不跟你抢报销名额。”
“你别跟着我,你该干啥就干啥去!”柳姨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句,他一拍脑门,“哦,对了,今天我有重要事情要做——孙子学校开家长会!”
王本善特意穿上那件压箱底的旧行政夹克,把当年的先进工作者胸章别在胸口最显眼的位置,揣着自己的退休金存折就去了。
老师让家长们上台分享“家庭教育经验”,他第一个冲上去,站在讲台上先把自己的退休待遇、当年的科长身份全说了一遍,最后指着台下几个灵活就业人员、做小生意的家长说:“你们这些人平时肯定没时间管孩子学习,不像我,退休工资高,不用干活,天天在家专门辅导我孙子写作业,我孙子以后肯定跟我一样,得进体制,拿高待遇,不像你们家孩子,以后只能灵活就业,或者做小买卖。”
台下的家长们脸色全变了,散会之后,没人愿意跟他一起走,他孙子站在教室门口,被几个小朋友指着说“你爷爷太能显摆”,当场就哭了。王本善还不理解,跟孙子说:“哭啥,爷爷这是给你长脸,让他们都知道咱们家待遇好。”
“待遇好也不能显摆啊,待遇好应该关心待遇不好的!”孙子这话让王本善心里一颤,“哦,对了,是应该关心他们。
没过三天,他就盯上了单元楼门口的业主群。之前群里都是老头老太太商量着凑钱换单元门的锁,他一进群,先把群名改成“农机家属院文明创建工作交流群”,紧接着就把自己当年在单位做的规章制度复制粘贴了二十条,连“群内发言不得超过三十字”“每天晚八点统一打卡签到”这种离谱的规矩都列了出来。
群里的张宝兰阿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老王,我们就是想凑钱换个锁,你整这么多规矩干啥?”
王本善当场就炸了,“我这是关心你们!”他在群里发了三条六十秒语音,语气跟当年在单位开大会一模一样:“张宝兰同志,你这个思想觉悟就有问题,也难怪你扫了一辈子地没转干!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换锁这么大的事,能随便凑钱就干吗?必须走流程,先打申请,再做预算,最后公示三天,全体业主签字同意才能动工,你这样乱搞,是要出问题的!”
他直接把当年在单位那套全搬到了小区里,比在职的时候还较真。连谁家往楼道里放了个纸箱子,他都要上门开半小时会,从“文明创建的重要性”讲到“个人思想觉悟的提升”,讲得人家老头老太太耳朵都起茧子,最后只能把纸箱子乖乖拿走。
没过半个月,整个家属院的人看见他都绕着走,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王楼长”——比物业经理管得还宽。
第十章 小区里的“在职待遇”
王本善不满足于只管自己单元楼的事。
小区业委会要选个新的主任,他第一个跳出来报名,把自己当年的三十本荣誉证书全搬到了竞选现场,在桌子上摆成一长溜,站在台上讲了两个小时的“我在职期间的先进工作经验”,连当年怎么改了十二版展览馆浮雕墙的事都翻出来讲了三遍。最后投票,全小区一百二十户人,他只得了三票——一票是他自己投的,一票是他老婆投的,还有一票是他孙子不懂事瞎投的。
换别人早就臊得下不来台了,王本善不。他当场就掏出手机,给之前单位的老下属打了个电话,半小时之后,单位派了个年轻干事,带着两盒印着单位logo的纸巾过来,给他“捧场”。他站在台子上,腰杆挺得笔直:“我就说嘛,我在系统里干了一辈子,能力在这摆着,选不选我,这个小区的文明建设工作,都得按我定的规矩来。”
从那天起,他天天穿着当年的行政夹克服,胳膊底下夹着个旧公文包,在小区里晃悠,比在职的时候上班还准时。看见保洁阿姨扫落叶,他非要上去指导,说落叶不能直接装垃圾袋,得先分类,装成不同颜色的袋子,还要写个“落叶处理情况说明”,给保洁阿姨气得把扫帚一扔,站在原地跟他吵了十分钟。
看见小区里的老头们凑在一起下象棋,他非要凑过去当裁判,人家走一步棋,他在旁边指手画脚,说你这步走得不符合“全局观”,那步走得没有“前瞻性”,把下棋的李大爷惹急了,直接把棋盘掀了:“王本善,你要是再在这瞎指挥,我就把你那退休金存折贴小区大门口,让大家都看看你这点优越感有多值钱。”
王本善非但不收敛,还觉得李大爷这是在嫉妒他。他回家专门打印了几十张“文明居民行为准则”,挨家挨户往门上贴,连人家家里孙子在墙上画了画,他都要上门要求人家“整改”,说这不符合他定的“家庭文明标准”。
最离谱的是小区要修健身广场,物业找了施工队,本来半个月就能干完的活,王本善非要插手。他说施工流程不对,必须先打“立项申请报告”,再做“施工进度表”,每天早上八点要开“早会汇报进度”,晚上六点要开“晚会总结问题”,把施工队的工头整得头都大了,干了三天直接拎着工具包走了,说这活我干不了,你们这比给国企干活规矩还多。
好好的健身广场,硬生生被他拖了三个月,地面上的水泥都裂了缝,也没装成健身器材。小区里的人怨声载道,连之前跟他关系不错的小周,现在回家属院看他,都忍不住劝:“王叔,你都退休了,就好好享清福呗,别这么折腾大家了。”
王本善把脸一沉,拍着桌子说:“你懂什么?我这是发挥余热,当年我在单位管文明创建的时候,你还刚进单位当实习生呢,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小周摇摇头,转身就走了。王本善坐在他那真皮大沙发上,摸着手里的退休金存折,觉得全小区的人都不懂他的苦心,他这是在把小区建设成“文明示范小区”,这些人都是觉悟太低,跟不上他的思路。
“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理!”王本善在家里翻出当年单位的“迎检工作指南”,连夜熬了三个通宵,手写了十七页《家属院文明创建迎检预案》,第二天一早就堵在物业办公室,硬逼着物业经理把这份材料上报给街道办,说咱们小区要主动申报“区级文明示范小区”。
街道办的干事本来没当回事,随口说下周可能会有抽查,王本善当天就把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全召集到小广场开动员会,给每个人发了一张A4纸打印的“应答话术清单”,连人家平时在楼下唠嗑该说啥都定得明明白白。
结果抽查当天,来的是街道办两个刚入职的小姑娘,进小区门就看见王本善穿着洗得发白的行政夹克,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手里举着个铁皮扩音喇叭,正指挥几个退休老头把路边的三辆自行车按“横平竖直”的标准反复挪位置,挪到最后老头们腰都直不起来了。
小姑娘上前问了两句小区养老服务的情况,王本善立刻把人请到单元楼门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摞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台账,从“落叶分类处理记录”讲到“象棋活动文明规范”,讲了一个多小时,给两个小姑娘听得哭笑不得,临走前偷偷跟物业经理说:“你们院这位退休老同志,比我们单位搞迎检的老科长还专业。”
这事当天就在小区业主群里传开了,大伙笑得直拍大腿,李大爷在群里发了个5块钱的红包,配文“感谢王大主任给大伙演了一出样板戏”,抢红包的人瞬间就凑齐了二十多个。
王本善没等来文明小区的奖状,反倒先组建了一支三人“小区文明纠察队”,队员是他自己、他老伴,还有那个刚上小学、被他哄着戴红袖章的小孙子。
每天早八点,三个人准时在小区里“巡逻”,看见谁在单元门旁边放了个纸壳子,立刻上去敲门要求“限期整改”;看见谁家在阳台外面挂了串干辣椒,非要人摘下来,说这不符合“外立面整洁标准”。
有天下午,三楼的柳姨在楼下支了个小桌子,给放学的孙子写作业,刚把作业本掏出来,王本善就凑过去了,指着她放在桌边的半袋瓜子说:“同志,你这零食摆在公共区域,不符合文明创建要求,赶紧收起来。”
柳姨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当时就把笔往桌上一拍:“王本善,我在我家单元门门口的空地上写作业,碍着你哪块文明了?你要是闲得慌,去把小区门口那堆裂了缝的健身广场水泥收拾收拾,别天天盯着我们家半袋瓜子较劲。”
俩人吵得整栋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王本善的小孙子举着个玩具红袖章,站在旁边奶声奶气地喊:“奶奶你不文明!我爷爷要给你开罚单!”惹来一阵嘲笑声。王本善的小孙子脸一红,委屈地哭了起来,哄都哄不了。
刚好赶上之前王本善的老单位搞“退休干部回单位讲党课”活动,办公室的人想着老领导好久没回来了,就派车把他接回了单位。
王本善穿着那件行政夹克,夹着旧公文包,在单位的走廊里走得腰杆比当年当科长的时候还直,逢人就说自己现在在小区抓文明创建,“经验比在职的时候还丰富”。
结果党课讲到一半,他掏出手机想给台下的老同事展示自己小区的“文明创建台账”,一解锁就弹出了小区业主群的99+未读消息,点进去一看,全是大伙刚才拍的他跟柳姨吵架的视频,底下几十条评论,全是调侃他“退休了还没过完官瘾”。
台下坐的全是他以前的老下属,眼尖的已经看见屏幕上的视频了,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王本善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后半段党课讲得磕磕巴巴,散会之后连单位的工作餐都没好意思吃,夹着公文包就溜回了家。
当天晚上他坐在自家沙发上,摸着那摞三十本荣誉证书,又翻了翻手机里业主群的聊天记录,再往窗外一看,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正围着李大爷,在那片裂了缝的水泥空地上,支起新的棋盘,下象棋下得热火朝天,没人管他定的那些“文明规矩”,风一吹,他贴在单元门上的“文明居民行为准则”,被掀起来一个角,飘得晃来晃去。
第十一章 装懂的代价
王本善的折腾,终于在小区老年诗社的事上,闹成了全小区的笑话。
几个退休的老教师凑在一起,建了个老年诗社,平时凑在小游园里写写诗,下下棋,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王本善听说了,第一时间就冲过去,非要当诗社的“名誉社长”,说自己当年在单位,管过文化宣传工作,写过无数的汇报材料,文笔比这些老教师强多了。
老教师们拗不过他,只能同意。结果他上任第一天,就给诗社定了十条规矩:每周一必须开“诗词创作工作例会”,每个人写的诗必须先经过他审批,合格了才能在诗社的墙报上发表,连写诗的格式都要按他定的“汇报材料体”来,必须开头有指导思想,中间有具体内容,结尾有未来展望。
有个老教师写了首七言绝句,写的是秋天的菊花,意境挺好,结果被王本善打回来了,说这首诗不符合“正能量要求”,没有体现“老年群体发挥余热的精神”,必须重写。老教师气得直接把笔摔了,说我写了四十年诗,从来没见过这么改诗的。
王本善非但不觉得自己错,还觉得这些老教师水平太低,要亲自给大家做示范。他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写了一首“七言诗”,把自己当年在单位的先进事迹全塞进去了,什么“当年创建熬通宵,如今余热照小区,改革进取力无穷,奋勇向前勇向前”。平仄不对,韵脚也乱,连打油诗都算不上,他自己却宝贝得不行,用毛笔写在大红纸上,贴在诗社的墙报最中间,还在落款上加一句“正能量”。
第二天全小区的人都围过来看,有个上小学的小孩指着诗念:“王爷爷写的诗,怎么全是他自己的名字啊?”周围的人哄堂大笑,王本善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还硬着头皮说:“你们不懂,这是新时代的现实主义诗词,你们的思想觉悟不够,低标低配,欣赏不了。”
没过多久,他又闹了个更大的笑话。小区里的供暖管道有点小问题,物业找了维修师傅过来修,王本善非要过去指导,说自己当年在职的时候,亲自盯着换过整个家属院的供暖管道,是这方面的专家。维修师傅拧阀门,他在旁边指挥,说你这个阀门不能这么拧,得先开三圈,再倒回来半圈,我当年定的流程,绝对不能错。
维修师傅没办法,只能按他说的来,结果本来只是个小沙眼,被他瞎指挥,直接把阀门拧断了,热水“轰”的一下喷出来,浇了他一身,把他那身穿了几十年的行政夹克服全泡透了,热水顺着领口灌进去,烫得他原地蹦高,摔在积水里,滚得像个落汤鸡。
周围围观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李大爷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王大专家,你当年换管道的时候,也没把阀门拧断啊,这退休之后,手艺还退步了?”
王本善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水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那天他回家就感冒了,发了三天高烧,躺在床上,还攥着他那本退休金存折,觉得全小区的人都在跟他作对,都在嫉妒他的高待遇。
从那天起,他折腾得更凶了。今天去物业办公室要求人家按他的标准改考勤制度,明天去社区要求人家给他安排个“文明创建指导员”的虚职,连小区里的小孩玩滑梯,他都要过去管,说人家玩的姿势不对,容易出安全事故,把小孩吓得哇哇哭。
他老婆天天劝他:“你都退休了,好好在家养养花,带带孙子不好吗?天天出去得罪人,图啥啊?”
王本善把眼一瞪:“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在职的时候,大小是个科长,管着几十号人,现在退休了,也不能让这些普通人看扁了,我这身份,就得处处比他们高一等。”
他把那股子用不完的精力,全用在摆架子、耍官威、瞎折腾上了,连当年熬通宵做展板的劲头,都用来跟小区的邻居较劲。本来就有高血压的身子,天天这么气,这么熬,越来越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里的红血丝从来没消下去过。
小区的退休阿姨们凑了个老年合唱团,天天在小游园练《洪湖水浪打浪》,刚练到能合上调,王本善闻着味儿就来了,夹着公文包往人群中间一站,说自己当年在单位管过职工文艺汇演,当过十年的“特邀评委”,对乐理门儿清,主动要给大家当艺术指导。
阿姨们本来还挺客气,给他搬了个小马扎,结果他往指挥的位置上一站,胳膊一抬就改规矩:“唱歌不能这么随便,得先写个《合唱排练进度表》,每天练什么、谁唱错了、错了几次,都要登记在册,月底评‘歌唱先进个人’。”
他还硬要亲自指挥,把当年开大会做报告的手势全用上了,胳膊抡得像挥铁锹,拍子打得忽快忽慢,上一秒还让阿姨们“慢下来,突出庄重感”,下一秒突然拔高音量喊“冲上去,体现奋进精神”,好好一首抒情老歌,被他指挥得像喊劳动号子,唱到高音区,几个阿姨差点把嗓子喊劈了。
刚好社区的文艺干事来拍素材,一进小区就听见小游园里传来“吼号子”似的歌声,举着相机愣在原地,半天没敢往前凑。最后合唱团的张阿姨实在忍不了,把手里的歌谱一合:“王大科长,我们这是唱歌,不是你当年开动员会,你再这么指挥,我们全得把嗓子唱进医院。”
王本善还不服,回家翻出自己当年单位汇演的三等奖证书,第二天就贴在了合唱团的活动场地门口,结果当天阿姨们就集体转移阵地,躲到隔壁小区的凉亭里练歌,宁可多走五百米,也不沾他定的“规矩”。
但是王守善还是消停不下来。楼下跳广场舞的队伍,本来和和气气,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跳,音量调得刚好,连物业都夸这支队伍省心。王本善路过看了三天,直接拍板说“广场舞也得规范化”,连夜打印了几十份《广场舞文明操作规范》,挨个人手一份。
他定的规矩能把人看笑:每一步的步幅必须控制在六十公分,不能大也不能小;抬手的高度必须统一到肩膀位置,不许有人抬得高有人抬得低;连舞曲的时长都要严格卡准,每天不多不少刚好四十五分钟,到点必须立刻停音乐,晚一秒就算“超时违规”。
最绝的是他非要亲自站在队伍前面领跳,把广播体操的动作往广场舞里硬套,顺拐顺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铁皮人,还边跳边回头喊口号:“注意步幅!对齐标准!体现咱们小区居民的精神风貌!”
跳了没两天,队伍里的刘大妈就跟他吵起来了:“我跳广场舞是为了活动筋骨,不是来你这站军训队列的,我一步迈六十公分,我这老腿老胳膊的,迈大了扯得疼,迈小了挪不动,你给我发个尺子量啊?”
当天晚上,广场舞队直接换了首最炫民族风,把音量拧大了两格,故意踩着节拍把步幅迈得忽大忽小,王本善站在中间想纠正,被来回扭动的阿姨们挤得东倒西歪,踩了三回脚,最后只能扶着腰退到边上,看着人家热热闹闹跳完,自己气得回家喝了半杯降压药。
小区里几个东北老戏迷,周末凑在凉亭拉弦子唱二人转,《小拜年》《送情郎》唱得有模有样,连周边小区的戏迷都过来凑热闹。王本善听说了,揣着个保温杯就去了,说自己当年在单位接待过省剧团的领导,对二人转艺术“有很深的研究”,要给大家做专业点评。
人家刚唱完一段《猪八戒背媳妇》,弦子声还没落,他立刻站起来背着手点评:“这段不行,主题不够积极,没有体现劳动人民的奋斗精神,得改,把猪八戒背媳妇改成‘猪八戒建设新农村’,这才符合正能量导向。”
拉弦的赵老头上前递给他一把二胡,说“既然你这么懂,给我们露一手”,王本善脸都白了——他这辈子连二胡弦都没碰过,硬着头皮接过来,手指往弦上一按,吱呀一声,像踩了鸡脖子,难听得周围树上的麻雀全飞了。
他还硬撑着往下拉,没拉两下就把弦拧断了,崩起来的弦直接抽在他手背上,红了一大道印子。赵老头慢悠悠把二胡接回来:“王大专家,你接待过剧团领导,不代表你会拉弦子,就像我去过省政府大门,也不敢说自己能当省长啊。”周围的戏迷哄堂大笑,王本善捂着红印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王本善折腾了一圈还没够,在家翻出来一本落灰的《国学三百句》,第二天就在单元楼门口贴了通知,要免费给小区的小孩开“少儿国学公益讲堂”,教孩子们背古诗、写对联。
第一堂课他就教孩子们写对联,说自己定的规矩,对联必须“上联讲文明创建,下联讲发挥余热”,有个小孩写了句“春风吹绿庭前树”,他硬给人打回去,说没有正能量,必须改成“春风吹红文明牌”。
后来他非要现场给小区大门写副对联,熬了一晚上,写出来上联“文明创建天天抓”,下联“发挥余热人人夸”,横批“王本善指导”,还特意找打印社做了喷绘,非要贴在小区大门两边。
第二天李大爷看见,当场掏出笔,在对联旁边补了两行小字:“上联:管天管地管老头下棋;下联:改诗改歌改二人转;横批:闲得难受”。
全小区的人进进出出看见这副对联,笑得直拍大腿,王本善早上出门看见,气得当场就要撕,围过来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拦着他,说这副对联写得太传神,要留着当小区的“永久景点”。他站在人圈中间,脸憋得像紫茄子,高血压“嗡”的一下就上来了,眼前一黑,直接往后仰了过去。
第十二章 存折上的余额
王本善死的那天,是沈阳入冬以来头一场落霜的清早。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家属院的供暖管道刚嗡地一声烧起来,暖气管子的水流声顺着墙缝往屋里钻,他老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被窝里已经凉透了。她以为老头又半夜爬起来折腾什么新规矩,骂了一句“老不死的又作妖”,裹着被子接着睡,直到天光大亮,窗外的白霜把玻璃蒙得模模糊糊,她起来熬玉米粥,才发现王本善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还半睁着,手像焊死了似的,紧紧攥着那本烫着钢印的退休金存折。
120的救护车呜哇呜哇开进农机家属院的时候,全楼的老头老太太都扒着门缝往外看,没人主动往前凑。穿白大褂的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颈动脉,摇着头把听诊器收进箱子里:“脑溢血,人走了至少三个小时了。”他老婆扶着门框,哇的一声哭出来,那哭声里半是悲痛,半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跟他过了一辈子,临老了天天跟着他在院里得罪人,连个能上门串门的邻居都没有。
消息顺着楼道往上传,三楼的张宝兰正在擦窗台的玻璃,听见动静手顿了顿,玻璃擦到一半,转身回厨房接着蒸馒头了。楼下修鞋的赵军手里的锥子没停,“咔哒咔哒”扎着鞋底,跟旁边补自行车胎的大刘说:“昨天半夜两点我收摊,还看见他夹着公文包在电动车棚贴纸条,说乱停电动车要罚款,我劝他早点回去睡,他还跟我吹,说自己精力充沛,熬三个通宵都不困。”大刘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轮胎上,叹了口气,没接话。
整个小区里,没几个人真心难过。
王本善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犯愁。他从小到大就听爹说自己在院里威望高,老同事老邻居都捧着他,真到办丧事的时候,连个过来搭手搭灵棚的人都找不到。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小时,打给爹当年最得意的下属小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半小时到”。剩下的号码拨过去,要么说自己在外地出差,要么说家里老伴发烧走不开,连当年跟王本善一个办公室待了几十年的老同事,都推说自己腰间盘突出下不了床。
最后还是李大爷叼着烟袋锅子,在小游园里转了一圈,喊了几个当年车间的老兄弟:“人走为大,不管以前有啥过节,先把灵棚搭起来,别让人家儿子在院里难做人。”几个下岗的老工人扛着竹竿、扯着黑布过来,默不作声地在单元楼门口搭灵棚,没人说笑,也没人哭,竹竿往地上砸的咚咚声,在初冬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冷清。
收拾遗物的时候,王本善的儿子把衣柜、抽屉全翻了个遍,翻出来的东西,让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满满一抽屉没拆封的印着单位logo的保温杯,摞得半人高,从八十年代的搪瓷缸子,到近年的不锈钢保温杯,一个比一个新,连包装都没撕。电视柜后面堆着三十多本塑封好的荣誉证书,从“先进工作者”到“文明创建标兵”,每一本都用透明膜封得严严实实,连个折角都没有。最里面的旧木箱里,塞着几百张没发出去的“文明居民准则”,每张纸都用他当年写汇报材料的钢笔,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连落款的日期都提前印好了。
唯独没翻出来几张能称得上“人情”的东西。没有老邻居送的腌酸菜坛子,没有老同事凑在一起喝酒的合影,甚至连一张跟院里小孩的合影都找不到。他儿子翻到最后,在枕头底下摸出来那本被攥得皱巴巴的退休金存折,封皮上的钢印被摸得发亮,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他拿着存折去银行查余额,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瞬间红了眼——里面的钱几乎没动多少,几十万的存款,是他熬了几十年攒下来的最高档次退休金,每个月到账的数字,他连零头都舍不得花。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身上那件行政夹克服,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厚厚的毛边,洗得都发白了,也舍不得买件新衣服。早市上三块钱一斤的苹果,他挑来挑去,最后只敢买两个最小的。把医保报销完剩下的钱,都攒进存折里。他天天把“我退休金比你们多几倍”挂在嘴边,却从来没舍得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一顿像样的饭,没带老伴去周边的景点逛过一次,连孙子想吃的肯德基,他都要骂一句“浪费钱”,转身回家给孩子煮一碗面条。他守了一辈子的“最高档次待遇”,最后走的时候,手紧紧攥着这本存折,半分福都没享到。
出殡那天,沈阳的风刮得像小刀子似的,刮得灵幡哗哗乱响,天上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落在人脸上,凉得刺骨。王本善的儿子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稀稀拉拉几个人,除了家里的亲戚,就只有李大爷喊来的几个老工人,连他当年在职的时候天天围着他转的下属,一个都没来。只有小周,拎着一兜他生前最爱吃的糖炒栗子,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把栗子放在供桌上,叹了口气,转身就走了——当年他刚进单位,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是王本善偷偷塞给他五十块钱,让他买饭吃。后来王本善退休,天天在群里发规矩,他劝过两句,被王本善骂得狗血淋头,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上门。
小区里的人都站在远处看着,没人往前凑。张宝兰在自家阳台上,看着灵车慢慢开出家属院,转身把刚蒸好的馒头端上桌,喊孙子过来吃饭。赵军坐在修鞋摊前面,锥子扎进鞋底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了些。几个老太太凑在健身广场旁边唠嗑,刚装完的新健身器材还亮着漆,老头老太太们扭着腰在上面活动,小孩们围着滑梯追着跑,热热闹闹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这健身广场,王本善生前折腾了三个月,天天打报告、做预算、开居民会,今天说地面厚度不够,明天说器材摆放位置不对,硬生生把好事拖成了烂尾。他走了之后,物业重新找了施工队,半个月就装完了,连之前他定的二十条“健身广场使用规范”,全被大伙撕了,现在谁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人在旁边喊“步幅不对、姿势不对”,反倒比以前热闹十倍。
出殡的队伍走远了,李大爷叼着烟袋锅子,站在空荡荡的灵棚底下,看着供桌上那兜凉透了的糖炒栗子,吧嗒吧嗒抽了三袋烟。他想起三十年前,王本善刚进农机厂当宣传科干事,冬天零下三十度,他抱着油墨滚子,在车间墙上刷标语,手冻得全是冻疮,还笑着跟大伙说,以后要让全厂的工人都过上好日子。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很,可是进了机关后,整个人就变了。
李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把黑布从灵棚上扯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可惜啊,他把精力全用错了地方,最后守着一存折的数字,半口气没咽上来,啥都带不走。”
没过半个月,王本善贴在单元楼公告栏上的“退休金最高纪录”海报,被风吹得掉了下来,张宝兰捡回去,给孙子当草稿纸用,背面写满了数学题。他贴在楼道墙上的亚克力存折展示盒,被家里的小孩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本他摸了无数次的存折,最后跟着他的骨灰盒,一起埋在了城郊的公墓里。
有人在小游园的石凳子底下,捡到了他当年熬通宵写的那首“七言诗”的残片,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风一吹,飘到泥水里,被路过的人踩了几脚,最后连纸片都碎成了渣。他当年定的那些“文明居民准则”,那些“电动车罚款通知”,全被大伙当废品卖了,卖的钱凑起来,给小游园的石桌子装了个新的保温套,冬天老头老太太下棋的时候,手就不会冻得冰凉。
开春的时候,小区里的迎春花都开了,黄灿灿的爬满了单元楼的墙根。没人再提起那个天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行政夹克服,夹着公文包到处指手画脚的王科长。老头老太太们在健身广场跳广场舞,步幅忽大忽小,抬手想抬多高就抬多高,没人在旁边喊“不符合规范”。戏迷们在凉亭里拉着弦子唱二人转,唱到高兴处,弦子拉得吱呀响,没人过来要求他们改成“建设新农村主题”。老教师们的诗社办得热热闹闹,墙上贴满了写菊花、写冬雪、写白菜的小诗,没人再要求他们开头写指导思想,结尾写未来展望。
只有单元楼门口的墙皮上,还剩下半张当年他贴的“文明居民准则”的残角,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像个没人收的笑话。偶尔有新来的租户路过,指着那半张破纸问“这是什么”,院里的老头老太太就笑着摆摆手:“没啥,以前有个老科长,折腾了一辈子,最后啥也没留下。”
远处的广场舞音乐响了起来,热热闹闹的《小拜年》飘得老远,没人再想起王本善那首平仄不通的“七言诗”,没人再提起他定的那些离谱的规矩。农机家属院的日子,像烧得正好的暖气,热乎、踏实,再也没有那个穿着行政夹克服的老头,站在路中间,背着手指挥所有人该怎么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