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考路上的土鸡蛋
赵学军
百年文坛,一纸温情传世。朱自清先生的《背影》,以一个蹒跚攀爬月台的背影,写尽旧时代父亲笨拙深沉的疼爱,朴素文字里藏着中国人隐忍厚重的骨肉深情,穿过岁岁年年,依旧暖人心肠。而于我而言,世间最动人的父爱模样,就藏在1977年的深秋,藏在父亲贴身揣着的六枚土鸡蛋里,藏在那条弯弯曲曲、通往县城考场的乡路之上。那场翻山越岭的赶考,是时代拨给寒门学子的一束亮光,更是乡下父亲倾尽温柔、托我走出田埂、奔赴前程的一片苦心。
1977年,是刻在无数普通人骨血里的不凡年份。搁置十余年的高考骤然恢复,像破晓的天光,扫尽经年沉郁的阴霾,让无数扎根乡土、心怀念想的农家子弟,看见了跳出农门、奔赴远方的出路。那时我刚脱下军装,属于农村户口重回乡间,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春耕秋收、晨昏劳作,本以为这辈子,就要守着几亩薄田、终老山野。高考重启的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热闹了起来。淳朴的乡人不懂什么时代机遇,只晓得这是庄稼娃翻身出头的唯一指望。一念生根,我便下定决心,奔赴这一场迟来的青春赶考。
那个年头,乡下闭塞清苦,没有平整的油路,更没有代步的车辆。县城考场远在十几里外的镇上,坑洼蜿蜒的乡间土路,是山野儿女通往理想的唯一去路。听闻我要进城赶考,平日里沉默木讷、不善言语的父亲,连夜忙前忙后,一宿未歇。父亲一辈子扎根田亩,终日与土地、庄稼、鸡鸭为伴,不识诗书、不懂大道理,却最懂孩子心里求学追梦的赤诚念想。
物资紧缺的七十年代,一枚土鸡蛋,便是农家最金贵的家底。平日里家里攒下的鸡蛋,我们自己舍不得吃,更不敢随意糟蹋,尽数攒着换些油盐针线,补贴家用。可那一夜,父亲挨个翻看鸡窝,挑出六枚圆润饱满的土鸡蛋。这六枚鸡蛋,藏着四时耕种喂养的辛劳,是清贫年月里最实在的滋养,更是庄稼人最质朴滚烫的心意。
天色未明,秋露浓重,山野间薄雾缭绕,微凉秋风裹着稻田的清香,也带着深秋浸骨的寒意。父亲早早起身,替我收拾简陋的行囊,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几本手抄的复习笔记,便是我全部的赶考行装。而那六枚珍贵的土鸡蛋,父亲不肯放进布包,只寻了干净软布细细裹好,贴身揣进褂子内里。他说怀里暖和,山路颠簸,能护住鸡蛋不碎不凉,等我考完试,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心里踏实,考试安稳。
天光初透,我与父亲踏着满地晨霜启程。十几里乡间土路,沟壑错落、野草丛生,深秋的露水打湿裤脚,凉得透骨。常年躬耕的父亲,脊背早已微微佝偻,风霜烈日在他黝黑的面庞刻满深浅皱纹,一双劳作的大手结满厚重老茧。他走在我身前,默默替我挡住迎面的秋风,一路寡言少语,所有的牵挂、期盼与疼爱,都藏在步步相随的步履里。
一路风尘仆仆,我们走了近两个时辰。父亲没有多余言语,没有反复叮嘱,只偶尔驻足回头,轻声问我累不累、脚疼不疼。山野寂寂,唯有风声、虫鸣与脚下的土路声响,这般朴素无声的陪伴,胜过世间千言万语。
抵达县城考场,门外人声熙攘,满是奔赴赶考的学子,个个眼神炽热、心怀光亮。喧闹人潮之中,父亲站在一旁,身形局促,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衣角,透着庄稼人的拘谨。待我整理好笔墨纸笔准备入场,他才慢慢解开衣襟,轻轻掏出怀里裹好的软布包。层层掀开,六枚土鸡蛋完好无损,带着父亲贴身的体温,裹着浓浓的乡土烟火气,温润动人。
“拿着,考完试饿了就吃,自家养的鸡,干净养人。”父亲嗓音沙哑质朴,带着乡下人独有的敦厚纯粹,简简单单一句家常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期许,却沉沉落进心底,驱散了整个深秋的寒凉。
望着父亲黝黑沧桑的眉眼、饱经风霜的面容,我心头一阵酸涩。我深知,这六枚土鸡蛋,是彼时家里最金贵的物件,是父亲平日省了又省、分毫舍不得享用的真心。在那清贫艰苦的岁月里,小小一枚鸡蛋,承载着乡下父亲笨拙又深沉的疼爱,是他能给我的全部底气。
我几番推辞,父亲却执意塞进我手里,眼神恳切又执拗:“安心考试,放平心态,尽力就好。爸没本事帮你别的,只愿你顺顺利利,走出大山,不负这番辛苦。”朴实无华的话语,纯粹通透的心愿,是父亲最赤诚的期许,无半分功利,唯有满心疼爱与成全。
握着带着体温的土鸡蛋,望着父亲风中伫立的佝偻身影,我终于读懂了父爱最本真的模样。朱自清笔下的父亲,翻越月台买橘,以笨拙背影定格百年深情;我的父亲,以十余里山野相送,以六枚怀藏的土鸡蛋,默默托举起我的前程与梦想。世间父爱从无定式,有人藏于月台奔赴,有人藏于山野相送,藏于烟火馈赠,藏于无声成全。
那场深秋赶考,没有轰轰烈烈的远行,没有热热闹闹的送别,却成了我此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考场之内,我执笔伏案,不负时代良机,不负一路风尘,不负父亲满心期许。不多时日,喜讯传来,我如愿金榜题名,考入农业大学,彻底走出深耕多年的乡野田埂,翻开了人生崭新的篇章。
岁月辗转,流年无言,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我走遍山河万里,看尽世间繁华,历经世事浮沉,再也不曾踏过那晨霜覆径的乡间土路,再也不曾遇过那般温热入心的土鸡蛋。可1977年的深秋清晨,那条绵长的赶考山路,父亲伫立风中的苍老身影,怀间六枚温热滚烫的土鸡蛋,始终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心底。
六枚土鸡蛋,看似寻常微小,却重逾千钧。它装着七十年代的岁月荣光,装着寒门子弟的追梦赤诚,更装着寻常农父最朴素、最厚重的深爱。时代的亮光,照亮了我的赶考前路,而父亲的温情,温暖了我的漫漫余生。
世间万千深情,皆藏寻常烟火,皆在默默成全。一场赶考路,六枚土鸡蛋,一程父子情。经年回望,暖意依旧绵长,原来最动人的人间温柔,从来都藏在父辈朴素的期许里,藏在岁岁不改的父爱深情中,历经岁月沉淀,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赵学军,笔名 江南泽国,江苏淮安人,祖籍苏州,中共党员。1972年末,高中毕业后入伍,服役于南京军区守备第24团。1977年退伍,同年参加高考。1980年参加地方工作,90年代进入国家公务员队伍。爱好文字写作,作品散见于报刊,著有《似水年华》、《成长》中、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