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田禾,尘畔书生
作者:张良碧
一九七三年的盛夏,热风裹着稻禾的熟气,死死罩住江汉平原。十八岁的林文斌高中毕业返乡,成了村里最年轻的民办教师。三尺讲台是他仅有的体面,可生产队的田埂、泥水田、打谷场,才是他双脚落进泥土里,最实在的生活。像路遥笔下的高加林,一身书卷气,一颗不甘平庸的心,偏偏落进粗粝贫瘠的乡土烟火里,在理想与生计的夹缝中,笨拙、隐忍又倔强地熬着岁月。
天色才微微泛白,几声鸡鸣尚在远处回荡,林文斌便被生产队长催促上工的吆喝声唤醒。昨日他还站在讲台上,指尖尚留粉笔淡淡的气息,一夜之间,天光未明,便要卸下读书人的斯文,扛起农具,汇入下地劳作的社员行列。
最让初归乡土的他窘迫的是样样农活生疏笨拙。握得稳钢笔的手,却握不住沉甸甸的镰刀,写得出工整板书的指尖,偏偏学不会利落捆稻。老社员弓着脊背伏在稻丛间,不多时三厢稻子便收割完毕。林文斌忙活半晌,一厢尚且割得磕磕绊绊,镰刀磨卷了小半。他撑着腰慢慢站直,粗重的喘息一阵阵涌上来,抬眼望向整片田野沉沉的金黄,疲惫沉甸甸压在身上,久久未能平复。最难拿捏的是冲尖桃草头(湖北江汉平原,武汉周边一带的方言农事说法。“冲尖” 即冲担,“桃草头”方言形象叫法,俗称为 “草头”)。好心的大婶手把手教他诀窍,告诉他把草葽分开,抓住草葽放在泥田里,再用脚尖踩住草葽子,指尖捋着稻禾往腿弯里码,理顺禾穗,对齐根部,折出桃形草头,膝盖一顶一绞,草葽绕三圈扣牢,绳头往缝里一塞,敦实的桃草头就妥妥落地了。他学着样捋草葽,没留神让它从手里滑脱了,拢来的稻禾堆得歪歪扭扭,一勒就崩断了草绳,刚码好的稻禾散了半地。他涨红着脸再试,手劲没个准头,卷错绳头的瞬间,草头直接垮在泥里散了架,稻秆滚得满田都是。他蹲在散落稻秆里愣了愣,指尖刚冒头的倒刺被稻芒扎得刺疼,抬头看见大婶捆的草头一个个敦实得像小桃子,再看看自己脚下这堆乱七八糟的稻禾,耳根子一下子烧了起来。烈日节节攀升,毒辣的日光晒得头皮发烫,汗水顺着脸颊滚落,砸进浑浊的水田,瞬间消融无踪。眼角的汗渍混着田间尘土,腌得双眼酸涩发疼,少年人的青涩傲气,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中,一点点被磨平、沉淀。
讲台之外,掏粪追肥、喷施农药,那些生产队里最脏最耗力气的农活,他一桩也不曾推脱。田间追肥,他捏着长柄粪勺,一勺一勺舀起粪水装入木桶,腥秽的气味缠满衣衫,久久不散。年少读书多年,素来干净体面,从未沾染这般粗脏的活计,可乡土生计从无娇惯可言,他只能压下心底的别扭,咬牙坚持。午后防虫打药,沉甸甸的喷雾器压在肩头,铁架硌出深深的红痕,一手压杆打气,一手稳着喷头,在与人齐高的棉花垄间来回穿梭。刺鼻的药雾呛得喉咙发紧,粗布衣衫被汗水、药水浸透,结出层层斑驳的渍痕。
夏收时节的夜场打麦,更是刻在记忆里的煎熬。一九七四年夏收,生产队实行两班倒连夜打麦,晚六点半上工,直至次日清晨五点收工。白日上完整天课,放学来不及掸净身上的粉笔灰,他便匆匆奔赴打谷场,奔赴这场漫长疲惫的夜战,奋战半夜,短暂歇息几小时,清晨七点又要准时站上讲台授课。
暮色四合,村庄沉入寂静,唯有生产队的晒谷场机器轰鸣。柴油机“突突”作响,厚重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震颤,缕缕黑烟裹挟着干燥的麦秆焦味,弥漫在夜色里。打麦机的进料站台分工严苛、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差错。
站台最前端的那个人责任最重,是整台机器的命脉。所有麦穗必须匀速、平稳送入进料口,快则拥堵,慢则空转,稍有卡顿便会憋停机器、耽误工时。那人双目紧盯进料口,手臂起落沉稳,节奏始终如一,在嘈杂轰鸣中死守着分寸,不敢有一分松懈。
中间的那个人负责摊散麦梱,将成束紧实的麦穗扯开铺匀,厚薄均匀地递送到进料口手边,保证机器持续顺畅运转。漫天细碎的麦芒四处飞扬,沾满脖颈脸颊,刺得皮肤又痒又烫,汗水淌过肌肤,痛感更甚,他只顾抬手随意擦拭,埋头不停劳作。
站台最后一人专门拆解草头,将成堆麦禾拆束理顺,稳稳送至甲板之上。干燥的麦壳、糠屑在昏黄的马灯光晕里漫天漂浮,落满头发、衣衫。站台之下,两名社员来回奔忙,收拢落下的麦穗,将远处成堆的麦草头一梱梱搬运至站台旁,源源不断供给机器吞吐。
一盏马灯悬在场中,昏黄微光勉强照亮一方场地,大半晒谷场沉在沉沉夜色中。人声、机器轰鸣声、麦秆摩擦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长夜漫漫,困意层层翻涌,所有人只能靠着反复劳作抖擞精神,机器不停,人便不得停歇。
半夜劳作,浑身筋骨酸痛僵硬,满头满身都嵌满麦芒糠屑,耳畔久久回荡着柴油机的轰鸣。简单擦洗休整,天光破晓,他又整理教具,拖着满身疲惫走向村小教室,夜间辛苦,尽数藏进三尺讲台的安静背后。
而每年暑假,更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日。近两个月的假期,仅有半个月时间参与教师集训,剩余所有时日,他都全天泡在生产队,和社员一道日出而作、日落不息。七四年的盛夏双抢,酷暑烈日、滚烫水田,成了他最深刻的记忆。
正午本该休憩的两个小时,是夏日唯一的喘息时刻,可下午两点的上工吆喝声准时划破燥热,所有人必须顶着当头烈日下田扯秧、插秧。
盛夏的日头狠劲地烤着原野,一丘丘秧田里的积水,被连日骄阳焙得滚烫。光脚踩进田里,滚烫的泥水裹住腿脚,灼痛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浑浊的田水下藏着蚂蟥,人一下田,它们便循着气息悄悄游来。没有响动,只是轻轻贴到腿上,吸盘一沾皮肉便稳稳吸住,默默吸食血液。等腿上传来细微异样,低头看去虫体已经鼓胀起来,皮下浸出淡淡的血痕。把腿提出水面,用指腹小心捻着往下拔,力道轻了扯不动,稍用力揪着蚂蟥,教人心里发紧,头皮发麻。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掌拍打,让它脱落。好不容易清理干净,重新踏入水田,不消多时,又会有别的蚂蟥循迹而至,悄无声息附上小腿。汗水浸透衣衫,紧紧黏在皮肉上,腰腿久久弯曲,酸胀的痛感深入骨髓,每一次直腰,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日头当头,秧苗要插,农活要做完,这份细碎又磨人的苦楚,只能咽在心里,埋进日复一日劳作之中。
白日酷暑劳作尚未结束,夜幕初临,晚风依旧滚烫。作为队里男劳力,每晚七点月色初上,他还要挑谷归场。捆好的草头在田里垄边码成一溜。桃草头是双抢里最耗体力的重活。林文斌头一回用冲担桃草头,大婶在旁边教他老农口传的“搬筝法”:把冲担尖对准草头侧面的眼子,先扎稳一头背上肩,再扎另一头,两头都扎牢了才敢直腰起步。
他攥紧冲担蹩足劲往上抬,草头刚离地面就往一侧猛歪,他脚步踉跄后退了半步,险些连人带草头栽进田埂边的泥沟里。冲担压得肩膀生疼,他咬着牙想稳住重心,草头却顺着冲担往下滑。刚捆好的桃形草头“哗啦”散了半捆,稻穗撒得满田都是。他望着满地散落的稻草,慢慢低下了头,方才那股冲天的豪气,霎时间在田埂间散得无影无踪。
归场的田埂小路坑洼不平,混杂着细碎砖渣与硬石。他赤着双脚,深一脚陷进软泥,浅一脚踩过尖利碎片,细碎尖锐的痛感从脚底蔓延全身,直击心底。百斤重的谷担压在肩头,冲担深深嵌入皮肉,酸胀、刺痛层层叠加,每一步前行都步履沉重。
途经热闹的乡村小街,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骤然酸涩。暮色微凉,街上的居民、供销社、食品站、采购组的人员,纷纷搬出竹床,摇着芭扇,三三两两聚在街道两侧,闲谈乘凉、消解暑热,日子闲适安逸。
他一身皮肤日晒得黝黑发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衫打满补丁,从头到脚都沾着泥点,浸着一层厚厚的汗渍。肩压百斤谷担,步履蹒跚地走在街边暗影里。一闲一苦,两种境况撞入眼底,一股难言的怅然堵在了胸口。
那一刻,路遥笔下的高加林清晰地涌上心头。他忽然读懂了那个挣扎的青年:读过书,心里藏着一点远方,却不得不扎根乡土,承受土地全部的劳苦。站上讲台,他是传道的民办教师;走在田道,他仍是生产队里出力的劳力。这份落差,没有生出怨怼,只沉淀出一份沉默的坚韧。
七十年代的乡村岁月,少有两全。林文斌就在讲台与田埂、书香与泥污、理想与现实之间日夜辗转。烈日磨去少年青涩,汗水滋养心性坚韧,无数个披星戴月、顶暑负重的日夜,没有磨灭他的初心,却让这个返乡青年,在泥泞与书香的夹缝里,留下一代人真实的生存印记。那些藏于心底、不曾轻易道出的酸楚与坚守,静静留在那段远去的时光里。
【作者简介】
张良碧,男,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国家级刊物发表多篇散文,教学论文,获《中国教育》论文大赛一等奖。近年来,从事诗歌,散文等文学创作,荣获多项奖证。2025年,荣获当代书画家组委会授予的"当代优秀书画家″光荣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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