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年秋月
李东川
50多年前那个秋夜,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夜路回老家。那晚月光明亮,当我翻过风门道,顺着崎岖的小道往山下走去时,我看到谷底那个小石屋跟前站着一个。我早就听说那里住着一个麻风病人,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月光下,那只是一团模糊的的影子,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死死的盯着我,听到我脚下踢落的滚石声后,他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的缩回了那个小石屋。
立秋后天凉了,月光也冰凉的,照在“霹雳尖”。
“风门道”山脊上的齐长城像盘踞在山脊的长蟒,在月夜下发着冷冷的光。
50多年前,我曾经在秋夜的月光下从这道梁上走过。月光冷冷的照着那一匹匹坡和一道道梁。
爬向风门道的拐弯处是“孟良泉”,泉眼在石崖根部,属山崖裂隙泉。相传杨家将的孟良带兵路过此地,士兵人饥马渴,找不到水源。孟良拔出佩剑,奋力刺向山崖,剑锋戳破岩层,清泉顺着石缝涌出来,供全军人马饮用解困。
这就是“孟良泉”。
这孟良泉是一个似大钵的石窠,那石窠在泉水的浸润和岁月的打磨下,早已光滑如玉。
那时我每次路过这里,都要坐在泉边歇一会,再掬一捧水灌进肚子里,那水甘甜甘甜的。
很多年以后,当我开车从那里路过时,总是看见有村民在那里采石。“孟良泉”的岩壁硬生生的被他们啃了下来。“孟良泉”的泉脉断了根,那被泉水浸润和岁月打磨的石窠,终于被层层叠叠的乱石掩盖的消失了踪影。
半个多世纪以前的“风门道”,是一道真正的“关”,石头垒起的拱门和蜿蜒在山脊之上的齐长城隔开了两国之界。
风门道这边是齐国之地;跨过风门道的那边,望向西南就是鲁国之疆了。
站在风门道关隘口上,你才真正的感受到这“风门道”绝不是徒有虚名,那风刮过关口的“猎猎”声响犹如千军万马从你的身边奔驰而过。
那个月夜,我在风门道的隘口,站在齐国之地,望向鲁国之疆,看到了千年前它们之间的对望。在那个冰凉的月光映照下的夜晚,我似乎隐约可闻春秋古战场的战马嘶鸣、将士呐喊和金戈相撞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久远的岁月,月光被撞击发出的“铮铮”声,一下碎裂开来,没想到月光的碎裂声竟然是如此的打动人心。
当我跨过齐地踏进鲁疆回头望向那蜿蜒山脊之上的齐长城时,月照下的齐长城竟带着千秋岁月的味道,涌进了我绵延不绝的思绪中:不由得让人想起了与齐长城相隔一千多年后,王昌龄那句“秦时明月汉时关”的千古咏叹。
山间明月依旧,曾照关内齐土、关外鲁疆。如今金戈烽烟早已散尽,唯有残墙静卧峰峦之间。
过了风门道,就是一路下坡了,那坡上的青石在月光的映照下发着冷峻的光。
就在谷底的那小坡上,我看到了那座石头小屋,看到了月光下那个站在石屋跟前的人。
在刚回老家那半年期间,我不知多少次从这条山道上走过。记得有一次当我们翻过风门道下坡朝着山下走去时,表弟指着斜坡上那座石屋说:表哥,那屋里还住着一位麻风病人呢。
望着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这座小石屋,我疑惑的问表弟:这人住在这里,吃啥?喝啥?
表弟说:他家人隔三差五的,都会给他送点吃的喝的,放在石屋外,由他自己取食。
自那以后,我从这条道上走过无数次,每次走过时,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朝那孤伶伶的石屋望去,却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记得当时一说麻风病人,就在我眼前浮现出了在我们那个年代,看过的《半夜歌声》的宋丹平,那是一个被酸镪水毁了容的男子。当时他在电影里的那个面相,曾无数次进入梦中,把我惊醒。当我听到人们对麻风病人的描述时,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电影里的那个宋丹平。
关于麻风,我听过不少人的描述:眉毛、睫毛脱落:眉毛由外侧开始稀疏,逐渐脱光;皮肤增厚隆起,额头皱纹深陷,面颊浮肿,耳垂肥大下垂,嘴唇肥厚外翻,面部生出大小结节疙瘩,凹凸不平,形似雄狮面容,故称“狮面”;鼻中隔被破坏塌陷,因鼻梁塌瘪(鞍鼻),声音变的嘶哑浑浊。眼可受损,眼睑外翻,严重者失明。
大概是麻风病人太丑陋了,他们也因此羞于见人,于是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
然而没想到我却在这个秋天的月夜里看到了他。
那天在月色之下,当我从那石屋的坡上走过时,我看到月光下,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像幽灵一样在石屋外游动。他好像看见了我,停止了游动,驻足在石屋跟前,我看到了月光下,他那投在石屋壁上飘忽的影子。
当我俯视坡底的他时,我分明也感受到了正他抬头死死的盯着我。当时我脑子里一下钻出了一个念头:半夜三更,在这空旷的山野中出现的我,一定会给他带来惊悚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块脚下的石头被我踢翻,“呼隆呼隆”朝着山下滚去,在这空旷寂静的山野中,发出空洞的声响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就在一刹那间工夫,月光下的他像一团无声无息的幽灵,一下缩进了那小石屋里。
那天我回到老家,已是晚上11点多。月光照在村里,有狗在叫,夜深人静的,不知谁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没过几年,在我回老家时,看到那处小石屋没了。就像在那个月夜里,看见他无声无息缩进石屋里一样,这个小石屋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没留下一点痕迹,让我都怀疑自己——曾经的这里真的有这么一个小石屋存在过吗?
一转眼又过了很多年,我回老家住了一个晚上,那晚的秋月正明,月亮爬上“霹雳尖”,如水的月光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把整个村庄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如梦如幻很不真实。
那时的村庄已经萧条了很多,因长期无人居住,不少房子已经坍塌了。那些坍塌的房子露天的窟窿像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天空,陷进去的月光仿佛被吸进了暗无天日的黑洞。
还记得那天深夜,我就静静的坐在盘碾上。
月光映照下的碾发着黑黝黝的光,它在这里呆了多久了,谁也说不清,但我能从它那清晰的碾痕中读出岁月的悠长。
能够听到村中小溪那“哗哗”流水声,水是从村里深处的那眼泉里淌出来的。
老一辈的老一辈人说,正是有了这眼泉,那些漂泊的人,才在这里留下来扎下了根。
据说这个村已经有500多年了。

那晚的秋月正明,月亮爬上“霹雳尖”,如水的月光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把整个村庄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透过它,我仿佛看到了这个村庄500年的过往。
2026年8月23日(处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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