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认识白苏,已是四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我大抵是受了夜风的暗袭,次日晨起,嗓子里便像塞了一团湿棉,说话嘶哑难出,乡人谓之“失音”。幸得一位朋友,从野地里采来一捧叶子——那叶有苎麻叶般阔大,形貌又似紫苏,只是通身不见半分紫色。他教我拿它同油炸豆腐一同炖煮,不想只服了一回,嗓音竟如拨云见日,豁然清朗。真是神了!多年后,我多方查证,才知那味仙草,便是白苏之叶。
白苏,又名荏、野紫苏、野苏,属唇形科一年生草本。其药用之始,载于《名医别录》。
白苏全株暗藏清芬,似一位素衣君子,不争不喧,却自有一段幽香。
它的茎干四棱分明,直立昂然,分枝有致,浅沟如雕,基部渐显木质化的老成,上端则密披细长白色茸毛,像披了一件柔绒轻氅,下端倒光滑起来,颇有几分“老成持重,少年风流”的意味。
叶对生,或卵形,或阔卵,或卵圆,先端急尖如雀喙,或渐尖似柳眉,基部圆润如满月,或阔楔如扇面,边缘刻着粗锯齿,像是谁用细剪裁出的花边。两面皆生茸毛,摸上去柔绒绒的,如婴儿的肌肤,又如初雪覆地。
夏末时节,枝梢与叶腋间,便悄悄探出白色的小花,攒成总状花序,如一串串碎玉缀在绿绸上。待花落果成,结出倒卵形的坚果,褐色或灰色,粒粒饱满,像大地藏起的琥珀珠。
饥荒年月里,白苏的嫩叶是救命的天赐。用开水焯过,便可炒食,或入汤作羹,清苦中自有一缕回甘——它原是药食同源的慈悲草木。
白苏之梗、叶、子、油,皆可入药。
叶,味辛性温,能疏风宣肺,理气消食,解鱼蟹之毒;
梗,性味同叶,而功用微殊,善顺气消食,止痛安胎;
子,味辛性温,长于降气祛痰,润肠通便;
子油,则能润肠,且令乌发添光。
白苏与紫苏,虽是同科异种,然紫苏常为老医方笺上的熟客,白苏却多作地方习用,散于民间,自采自销。然而,民间对其运用,绝不鲜见——
创伤出血,便取鲜白苏叶捣烂敷患处;
寒湿腹胀、鱼蟹中毒,便以全草配生姜,水煎后冲炒盐少许服下;
跌打扭伤,便用鲜茎叶合酒糟捣烂,敷伤处,日换一次;
脚宅肿胀,便取白苏茎叶、牡荆叶、丝瓜络、老大蒜梗、冬瓜皮、橘皮、生姜,共水煎汤,熏洗患处;
腹部胀痛,便用白苏梗单味水煎服;
风寒感冒,便用白苏水煎,加冰糖调服,覆被取微汗;
冷痢,便用茎叶水煎服;
蛔虫,便以阴干研末之叶,每次三克(小儿酌减),加白糖调匀,开水送服,早晚各一次;
失音,便用白苏水煎服;
痰饮咳嗽,便配橘皮同煎;
防治流感,便与青蒿、马兰、连钱草共煎;
发枯不泽,便取白苏子油涂搽,其黑发之效,远胜麻油——这方寸之间,尽是民智所凝,世代相传的朴拙良方。
现代医学研究发现,白苏全草含紫苏醛、紫苏酮、香薷酮、左旋柠檬烯、豆甾醇等;种子油则含左旋紫苏醛、白苏烯酮、松茸醇、左旋芳樟醇及α-亚麻酸。
药理证实,它有调血脂、抗血栓、抑肿瘤、轻泻、抑菌等作用。
白苏与紫苏,二者在植物分类上同属唇形科紫苏属,实为同种之不同变种或栽培变型,故形态极似,却亦有其不同之处——
紫苏叶,多两面皆紫,或面青背紫,如披霞帔;
白苏叶,则两面全绿,素净如青玉。
紫苏花,粉红至紫红,娇艳若胭脂;
白苏花,白或淡红,清雅似素绢。
紫苏香气浓郁,因紫苏醛丰沛,芳香袭人;
白苏香气略淡,而茸毛更密,似含蓄内敛。
紫苏果萼较小,白苏果萼稍大;
紫苏果实色深,灰棕或灰褐;白苏果实色浅,白黄或浅褐——诸般差异,恰似同胞姊妹,一者浓妆,一者淡抹。
二者性味皆辛温,同具解表散寒、理气和胃、解鱼蟹毒之功。然紫苏偏温补,药力较峻,侧重行气宽中、解毒安胎;白苏偏温和,药力稍缓,侧重润肺化痰、宽中理气。一刚一柔,各有所长。
应用白苏尤当谨记:白苏性温,阴虚、实热、风热之证,切莫轻投;孕妇、过敏者、服抗凝药者,务必慎用;更不可长期大量当寻常蔬菜食之,免致胃肠不适,或扰体内阴阳之衡。草木有灵,用之有道,方不负天地生养之恩。
四十年前那一碗油炸豆腐炖白苏,至今回想,犹觉唇齿间有余香,喉舌间有清响。草木之恩,不在名显,而在实效;不在庙堂,而在乡野。白苏,正如一位沉默的乡邻,你不识它时,它自青青立于田边;你若识它,它便倾囊相授,以一身青绿,渡人苦厄。此等朴素而深沉的慈悲,恰是大地对人间最温柔的低语。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