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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老都爱小。一九三八年,我的祖父不幸英年早逝,曾祖父就将我爸爸这个最小的孙子常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情有独钟。那年冬至,祭罢先师孔圣人后,他叫我爸爸把大门门簪上面灰尘老厚不知挂了多少年月的那一块“耕读传家”的牌匾摘下来, 换上一块他自己写的“读耕传家”梨木新匾,我爸爸当时还以为他写错了呢,“叫你挂你就挂,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我爸爸也不敢再问,只得小心翼翼地再把新匾挂好。后世的发展充分证明,一字之易,境界迥异,以读为主确比以耕为先意义非常,我们兄弟都是通过高考相继从农村到城市安居乐业,包括老父亲都是占了文化的光,老曾祖绝非腐儒孔乙己辈,确有先见之明。
还有一件事也令人耳目一新。大概民国34年,在我曾祖父垂老之时,把我父亲兄弟三人叫到床前,立下了“三要三不要”的遗嘱:一、不管世事咋变,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好好读书,精其一门学问为立身处世之本,不得求官为宦。二、三五年内,只要保住现有家产,不许置地盖房买骡子买马。并反复叮嘱,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是过犹不及、盛极必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三、吃喝量入为出,嫖赌绝对不染,种地要亲身躬耕,不得雇佣劳工,夹着尾巴做人,只求平平安安。
父亲兄弟三人中,大伯工于心计,不守孝悌,常遭奶奶责骂。二伯倔犟,好打路间不平,合当一介武夫。我的父亲年龄最小,忠厚老实,勤学善思,既没有大伯的诡,也没有二伯的倔,天生一块做学问的料,深得爷爷的青睐和器重。弟兄几个看到村里原来比咱家境差的一户人家,短短几年置田建房迅速发展,小河涨水似地暴发起来,早就对爷爷当家拘拘谨谨的治家方针有所不满,想不到老爷子在世时限制他们的手脚,临走前又来个约法三章,把他们死死地捆绑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这时大伯二伯已经成家,兄弟三人加上两位伯母,你瞅瞅我,我瞪瞪你,谁也不肯表态。老先生似乎早就看出了三个孙子的心数,怕自己走后子孙们反水,干脆一句话砸死:“不遵从祖训者,逆子也,不许给他上坟烧纸!” 兄弟三人只好委屈隐忍,严守祖训,暂时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曾祖刘老先生的“三要三不要”遗嘱曾一时间在村里传为笑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整整三年,不多不少,1948 年苏羊解放了,村里那家大户在国民党县政府当官的儿子被囚禁在人民政府的监牢中,家中的深宅大院、高骡子大马以及数十顷的水浇地全都分给了村里的贫下中农,老掌柜被五花大绑跪在村头上被人批斗威风扫地。那天晚上,大伯二伯拉上我爸,捧着他爷爷的牌位,又磕头又作揖又哭又笑,简直像疯了一样。夜静以后,兄弟三人又跑到村外爷爷的坟堆上,烧了又烧,拜了又拜,一声声一遍遍地祈祷:看破红尘的爷爷呀,你真是比诸葛亮还诸葛亮,要不是三年前你洞察世事给我们制定“三要三不要”的祖训,我们家现在也会成为专政对象。咱们家已定为中农成分,毫发无损,你制定的“三要三不要”祖训,我们一定要世世代代,铭记不忘!
但父亲在世时常给我们讲的最多的不是院落这些硬件,而是刻挂在门楣上、明柱上、神龛旁、屋檐下那些启迪智慧、耐人寻味的匾额和楹联,影响和激励着刘门子孙前赴后继、与时俱进。如上述1945年曾祖有意将大门门簪上面“耕读传家”改为“读耕传家”,和“三要三不要”遗嘱,现在看起来颇有看破红尘、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临街门面房檐下两块大匾挂了几十年,“功载后世万邦干秋”是村人送给率众筑寨造福乡梓的高祖万邦爷的。“教泽流远,桃李芬芳”,显然是送给我的曾祖弟兄俩的。另如上房屋的厅堂上挂的是:“吃亏是福福泽后世,积善成德德可延年。”客厅前挂的是:“志欲光前读书教子走正道,心存裕后荣光耀祖保平安。”关帝像前挂的是:“读书当将万卷过,求知不教一疑存。”苏羊刘家宗祠楹联云,“昌陶唐著春秋彭城雒邑,大将军孝廉公进士举人”,就连街头的菩萨庙上也写有:“恪守孝悌不必见庙就烧香,心存感恩堂前二老即活佛。”这些中国传统文化精粹匾额虽然现在大部分都找不到了,但内容都在老父亲的笔记本上记着。细查古之习文者,不为良医则为良相,悉数近百年来刘门儿女在外凡有成就者,不管他们为官、经商、从军、业医,他们的胆略丶智慧、毅力、能量,都与这个大院的基因密切相连。正是这种充满正能量的儒教、道教、佛教和忠义千秋的关公文化的优秀基因和氛围,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刘门儿女从这个院子走向社会、走向世界,继往开来,屡创辉煌。


不管是耕读传家,还是读耕传家,关键在于“传”字。读就是读书学习;耕就是劳动和工作,尤其是现代社会,并不局限于单纯地种植庄稼。但能传下来的家庭,十年二十年之后下一辈人中,一般都有文化人在外边工作。传不下来的,就是挂再多耕读传家的门匾,还得在家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自从我们一家上世纪九十年代举家从农村迁到城市以后,不光是村里的个别干部害我家的红眼病,煞费苦心在我们的祖坟上使坏做文章,就连我们同一个院里的堂伯兄弟们也产生过这样那样的想法,说出来让人哭笑不得。
有一年清明节我回家和兄弟们一块去上坟,到了老爷爷老奶奶的墓前摆供焚香之后,堂弟突然问我,“哥哥,咱两个是不是一个亲爷亲奶奶?”
“废话,你又不是小孩子,四、五十岁了,你还不知道啊”我没有好气地回呛他。
“那我再问你,为什么老爷老奶奶光保佑你一家进城享福,却不管我家在农村吃苦受症?”
“你要这样说 ,我和你一般够远,这不都来了,你还是当面问问老爷老奶奶吧。”我把这个皮球又踢给了他。
那一天我给他讲了好几个这个百年老院发生的故事,问他知道不知道咱的曾祖为什么把“耕读传家”改为“读耕传家”这段往事?他说那都是老黄历了,谁还记得?只知道我考大学那段时间,白天和他们一样战天斗地学大寨,晚上在如豆的油灯下,刻苦自学的日日夜夜。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为了学习我借了一本《新华词典》,在一星期内一字一词抄下来这回事,他当时还认为我比较迂腐。但他现在还不理解鲁迅的那句话,“世界上哪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功夫都用在学习上的,”耕读不能光挂在嘴上,贵在践行。
这番对话和回忆使我的这位堂兄弟一下子明白了许多,真正的好风水都在自己身上。表示从今往后一定要让孩子们好好读书,使耕读传家名副其实。家也好,国也罢,世界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一帆风顺,都得靠自己默默付出、负重前行。你从小读过的每一本书、每一段话都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启迪,给你智慧,给你帮助,甚至给你逆袭改命的契机和力量。
还有一件事也令我触目惊心,那就是愚昧比贫穷更加可怕,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30多年了,但每每提起来,我的心拔凉拔凉的,几乎寒到了极点。那是1988年的春节,当时我在洛阳的医疗圈子治疗牛皮癣已经小有名气了,但父母亲还在农村,已年近花甲。我们院里上辈先祖遗留下的那一眼水井十二、三丈深,小核桃一般粗细的牛皮绳要在半米长的辘轳上并排绕上两层才能撹上来一桶水。辘轳的内置铁环经年累月的绕着一根木轴转上转下,摩擦系数大,死沉死沉的,打一桶水搅半天非常吃力,年老体弱者尤其艰难,祖祖辈辈都是如此。我在这个院子里长大,这个残酷的滋味我体会得特别深刻。因此在回家过节时,就特地到洛阳轴承厂买了一对大致配套的轴承,准备带回家去对这个辘轳进行机械化改造,一人出资,造福乡梓,裨益家族,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正月初六,就在这个辘轳修理一新往辘轳轴上安装时,前述以破烂不堪的上房屋和我家换了厢房的这个二服堂哥和嫂子出来挡住不让安装,要求我们必须请阴阳先生看一看,于他家有没有什么不好?理由是这井坊与他的住室一墙之隔。于是我们只好停工带着这位堂哥去看了阴阳先生。经先生详批八字,认定这是上上“坎水”,而这位堂哥正好命里缺水,缺啥补啥,与他家大吉大利,听的堂哥眉开眼笑。可是第二天安装时,嫂子又出来挡住不让施工,“虽然说与俺家没大妨碍,但大正月动工,按农村风俗总得在三、六、九日才行。”没办法只好等到初九。安装时,嫂子再次坐到井口上,死活不让安装。我说嫂子,你还讲理不讲理,这三天来不管你咋说我们都依了,你还咋的?嫂子说,“我就是不叫弄,有本事你给我推下去”,这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发出通牒,“这眼井是祖先留下的公共资源,可不是你一家的私有财产,你要是真不讲理了,对不起,弟兄们把她推下去,我们安装我们的。”这一吓唬,嫂子一咕噜从井口上爬起来,跑到大街上吆喝我,跑到大队部去告我了,说是,“刘武汉家弟兄俩,一个在城里当干部一个是军官,大过年仗势欺人,打他哥哥和嫂子,”恰好把那年我弟弟军校毕业回来探亲也给连带起来。大队干部听了“噗嗤”一笑,“愚昧,信球,”事后给我们说,“狗屁不通,但你这根太近,也不要给他们一般见识。”
就在嫂子在外边吆喝我打她的时候,这位堂哥也恼羞成怒,但是他毕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对我们发泄,就把过年我给他家3个孩子发的几块钱压岁钱又还给我。意思是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哎,既然如此不知好歹,我也只好接住了,我要不是看着咱是一脉同宗,在那个年代,我还真没有能力率先来给你扶贫呢。
哎,天上的云,地上的人,匆匆地合,匆匆地分。只要是个人,谁都想富贵。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在我们的老家或者是我们生活的圈子里,有的甚至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在大家都还贫穷的时候,还能够同心同德、齐心协力、团结奋斗、一块创业,一旦小有所成,就开始你争我夺,勾心斗角,兄弟阋墙,姐妹反目,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眼热、崇拜甚至巴结以前对自己毫无帮助的大款、富豪等“外地和尚”,甚至不惜一切代价锦上添花,却不能容忍他身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倾力帮助过他的亲人超过他半点,于是恩将仇报,过河拆桥,恨不得让你一夜回到解放前,回到当年一块生活的院子里,和他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人在做天在看,这种人的结局大都是机关算尽,得不偿失。
不过在以后的几年里,他们也慢慢地觉悟了。父亲退休后,我把父母亲接到洛阳来住,水井就成了他一家的“私家定制”,纵然是父母亲还在家的那两年,一桶水也够老俩用上三天两夜了。而他家有猪、有鸡,又喂了几头牛,人吃牛喝,一天没有几桶水是过不成日子的。他们老俩日渐贫病交加、年老体衰,但搅起水来轻轻松松,一挥而就,还是蛮省力的,也曾给街坊邻居说过,感谢我给家里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这两件事充分说明,读书和不读书.绝对是不一样的,耕读传家永不过时。可是现在随着社会的发展,人心浮躁,世风日下,加之国家实行大学生自主就业以来,“读书无用论”的阴影又一度笼罩了农村好多家庭,孩子们上个小学、初中,只要个头一长起来,就叫他们外出打工挣钱。我不知道这是社会的进步还是倒退?还是我们这些知识分子的迂腐和自作多情?这些年,有时候我回家看到他们的孩子到处打工挣钱寥寥,总是劝他们好好上学读书,可是我走后,他们还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把你的钱给我们每一家弄个十万八万花花。哎,“扶贫先扶志,治穷先治愚”,党中央这一经典的扶贫政策,啥时候才能落到实处啊!
已故伟人曾经说过,“一支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同理,一个村庄、一个家庭,其经济落后首先责之于文化意识落后。诚然,苏羊村的确不缺读书识字的文人,但能与时俱进、审时度势、横刀立马、敢于弄潮的“文化人”却少之又少,多年来一直缺少一个有胆有识的“领头羊”固然是主要原因,但是田荒无人耕,一耕有人争;地废无人建,一建就抢占,田间地头鸡毛蒜皮争来争去的还大有人在。鼠蚁之心、蝇头小利,目光短浅、狭隘、嫉妒、迷信甚至愚昧到不识好歹的畸形小农意识,自觉不自觉地阻碍了苏羊村的前进步伐,岂不悲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