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27）
毋东汉
（027）父亲的故事
我的父亲是一本无字书，书中有崎岖坎坷，书中有酸甜苦辣，我从书中读过许多故事，成为我终生的路标。
故事一，听祖母说，虎列拉那年，爷爷染病逝世，父亲在村东北不远挖了一个墓穴，有穿堂，一条被子连铺带盖，父亲把爷爷揹去放入墓穴，爷爷在这里长眠。没有棺材，甚至没有芦蓆。没有送葬队伍，孝子只有父亲一人。父亲刚把墓堆全起，大雨倾盆。父亲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那年，父亲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稚嫩肩膀，送走了我的爷爷，扛起生活的重担。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故事二，听父亲说，我爷爷去世后，他要养活祖母和姑姑们，支撑这个家。遇困难找朋友，朋友是刘承轩（小名满生），在杜曲卢堡子财东家当灶夫，父亲去借钱，吃了饭，在柜盖上睡了一夜，借了十五个铜板，做起了贩卖蒜苗的生意。这个故事告诉我：遇见困难找挚友。
故事三，听父亲说，他在王曲染房学染布当染布工人。由于聪明勤快，有人给他说媒。我的外祖母拄着拐杖亲自择婿，她也觉得媒人的话信为不虚。父亲当时保证：不回孟家村。王曲离子午曹村不远，外祖母就答应了这门亲事。这个故事告诉我：聪明勤快，讨人喜欢。
故事四，父亲回忆，他揹着布往顾客家送，趁送布时间，去邻村看望给财东做饭的母亲（我的祖母），赶时间返回王曲给掌柜交差。他经过汤房庙时，朝孟家村磕头，喟叹道：“天哪！我几时才能回孟家村？”这个故事告诉我：最困难时不忘根。
故事五，父亲回忆，他结婚后，生活状况变化，回到孟家村。我的出生地，是金有哥家，后来又住满生叔家。其间，我患夜惊病，父亲发愤造屋。拉了一河滩账，盖起了三间大草屋。这个故事告诉我，父恩浩荡，奋斗为我。
故事六，我四岁那年，患夜惊病，每熄灯，眼前出现老头脑袋，白发白须像瀑布。我哭闹不眠。自从草屋建成，住进自己家，我病癒。因造屋拉账，父亲带领全家去杜曲谋生。这个故事告诉我，树挪易死，人挪复活。
故事七，到杜曲，在造纸厂南隔壁位置，租瓦房，开办小饭铺，不久就解放了，挪到路东，门朝西，盖棚经营。地主来我家逼债，大发雷霆，一拳击烂我家三屉桌，父亲扛起桌子告状，官司赢了。被告仗着区政府有人横行，人民政府办事公正。父亲说：“如今是穷人的天下。”这个故事告诉我，共产党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
故事八，父亲同情南乡山客，同情比自己更可怜的人。在门前置一石龟，好让过路乡党认门。并在《爱国条约》上写一条：“过路山客喝水泡馍，分文不取。”这一条害苦了母亲，刚烧开一锅开水，来的客多，一人一碗，一分钱没收，还得洗碗筷。门前有石龟，有乡党调侃。我就给父亲提意见，父亲挪走了石龟。合作化时，父亲带头成立合作食堂。过年的春联是“集体思想前程远，个人主义走不通”，成为家训。这个故事告诉我，公路宽私路断。
故事九，1955年后，父母转到太乙宫食堂，1957年，母亲支援农业回村。那年冬天，父亲在太乙宫街道见到一个外地人穿单衣，就把自己三面新（新面新里新棉）棉袄送给了那不相识的人。第二年冬，父亲穿绒衣，冻得发抖，在家寻旧棉袄，母亲问新棉袄哪去了？父亲用烟盒纸，冒充来信，现编内容，说如何感谢，并答应归还棉袄，最后署名“柯廉仁”，母亲听着不对劲，一把夺过，烟盒纸上没一个字。啼笑皆非：“人家可怜，你不可怜？”这个故事告诉我，救人必然舍己。
故事十，父亲入党申请书，是我代笔写的，《重温入党志愿书》是他自己写的，成为我家文物。他退休后，帮太乙宫供销社收购鸡蛋，被人编成夸赞快板，有钱广播上播了三天。父亲很高兴，乐此不疲。那天趁吃饭时间在蟒鞍岭白家湾曹家庄辗转收购，误了吃饭时间，加上先一天喝酒，突发脑溢血，他都不会说话了，手指胸前，我取出他衣袋里的欠账单，三天后照单还账。还到本村老孟时，是20元，老孟说：“你给15元就对了，你爸还了5元，可能忘了勾账。”这个故事告诉我，父亲交往的人高尚。
父亲的一生，待人真诚，把“吃亏是福”做到极致，他常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效法父亲。别人帮助了我，我牢记在心，伺机报答。与人相处，让别人佔点便宜，心里舒服。我借别人钱，记有账，还一股划个“v”，心里如释重负。文化革命中我被打成“反革命”，是工作组鼓动的。平反时，对立的两派群众都同意。父亲帮助过的人，在我辈及后辈报答。这就是祖先保佑和因果报应。
父亲的枋盖上覆盖着党旗，追悼大会在村中间禾场上开，党支部书记志均叔致悼词，我泪眼凝望父亲的遗像，感到欣慰。
我牢记父亲的教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官大一品，不压乡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欠债不昧，见官无罪”，“把钱肯借给咱的人，对咱有恩，有钱就及时还，不要拖欠，无债一身轻。不要昧账，不要跟人胡说。你跟人胡说，我在地下不安。”
愿父亲在地下安息！
2026.8.13.于樵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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