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说媒人
文/巩钊
提起农村过去说媒的人,戏曲小说之中,总是要把媒婆描画成巧舌善辩的妇人,油嘴滑舌,爱搬弄是非,成了人人打趣的反面形象。可在旧日关中乡村的真实光景里,能说成大媒的,多半不是妇人,而是村里的老汉。
老话讲“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过去乡间男女少有自由相见的机会,儿女婚嫁,全靠中间人从中撮合。能揽下说媒这桩事的老汉,都不是寻常之人。他们在村里有威信,见多识广,熟知四乡八邻的家底。谁家有个男娃品行端正,谁家姑娘性情温良,家境厚薄,为人处世,一桩桩一件件,都能熟记在心里。
这个熟知家底最重要。因为那个时候兄弟姐妹很多的,弄不好容易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我们村里一家有五个姑娘,三个儿子,正好是一女一男这样穿插着,其中三姑娘个头高长相最好。有人想定三姑娘为儿子当媳妇,便托人上门说媒,婚姻定了五六年,在准备结婚的时候,男方才被告知定的是这家第三个娃。找媒人说理,媒人也被搞糊涂了,两家各说各有理。男方说定的第三个姑娘,女方说定的是第三个娃,而第三个娃却是第二个女子,头脑不灵活且长相不好,男方家肯定是不愿意的,最后婚是退了,却因为到底是三女儿还是第三个娃惹下了全村人至今的笑话。
他们嘴巴能说会道,会周旋,更要紧的是心中要守一份公道。说媒不是光靠花言巧语哄骗两家,若是男方品行有亏,或是女方家中有难处,不能一味遮掩,要把实情摊开来讲。没有主见,没有脾气,遇事只会和稀泥,是说不成媒的。父亲说了一桩定好四五年的媒,在快要结婚时女方变了卦,女方家还是我父亲的表叔。按照农村的乡俗,男方要退婚,给女方家的所有东西是要不回去的,如果女方家要求退婚,必须要退回所有的礼金和衣物。父亲给女方家算了六百多元,限制三天时间一分不少的退给人家男方。八十年代六百多元可是个大数目,能盖三间大瓦房的,女方家一时间拿不出来,父亲态度坚决,退不出来钱就让人家把女儿娶走。这家人没有办法,只有答应让女儿结婚。结了婚小俩口恩恩爱爱,现在都老七十多岁,孙子都大学毕业有了工作。所以说媒不能怕事,该唱红脸的时候必须要唱红脸。
六七十年代大多都定的是娃娃亲,十二三岁定婚很正常。若是遇到两家娃娃都长大了,智力长相各方面差距太大,便耐心劝解,结不成的婚坚决不要结,就是强行结婚,以后会面临离婚逃跑等很多麻烦的;若是一方存心欺瞒,也敢直言相劝。他们心里清楚,一桩婚事牵连着两家人一辈子的日子,若是哄骗成了亲,日后闹得鸡飞狗跳,自己也要落得乡里人的埋怨。
这些老汉大多本分务农,平日里下地干活,农闲时分便穿梭在大街小巷,来回跑腿传话。今天去东家打听情况,明日到西家细说缘由,一趟趟往返于各个村落,一遍遍看过人家的横眉冷对。说成一桩姻缘,结婚的前一天,主人家会备上二斤肉做为谢礼,一对男女结婚的第二天,再堤着一兜兜馒头做为感谢。可很多时候,说媒是凭着一腔热心,把成人之美当做积德行善。父亲一生当中说成二十多个婚姻大媒,卧病在床半年时间,头脑清醒,没有出现压伤褥疮,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乡里人提起这些说媒的老汉,多是敬重,并非笑话。戏台里那副油滑小丑的模样,只是文艺的夸张演绎,并非乡土真实。
时代慢慢变迁,年轻人走出乡土,外出求学务工,社交的门路越来越广。青年男女可以自己相识相恋,自由恋爱成了主流,不再需要旁人从中牵线搭桥。
那些奔走在乡间,为儿女婚事奔走的老汉,也就渐渐消失在了岁月之中。
如今再回头看,说媒老汉的退场,是时代向前的必然。婚姻大事交到年轻人自己手里,本是好事。可我们也不该忘记,旧时乡间这些说媒的老汉,不是戏文里的丑角。他们是乡土社会的纽带,凭着口碑与良心,撮合了无数普通人家的烟火姻缘。
戏台依旧还在演绎着诙谐的媒婆,可现实里那些奔波乡间、秉着公道说媒的老汉,早已隐入记忆,只留在老一辈人的闲谈往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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