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血性和脾气
文/心语
吟坛多软骨,久跪自成春。
笔底山河假,樽前日月陈。
通权卑入髓,得势气凌人。
直道今何在,心空叹越秦。
这首诗是我写的,当时写这首诗的心理,确实看到了现实中的吟坛乱象,一些自称诗人的媚骨,一些根本不懂诗词的所谓文人,一些靠AI撑脸面的骗子,他们把自己包装成高资历的文人,这些人确实也火了一把,但终究被打出了原形。我就在想,真正的文人是否要有血性、真正的文人是否要有脾气?
前阵子跟一位做编辑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收稿时最怕两种:一种是油滑到看不出立场,什么都不得罪;另一种是愤青式咆哮,除了情绪什么都没留下。我听完愣了一会儿,想起以前老辈人评价一个文人时,常用“有骨头”或者“有脾气”,这两个词,如今好像没人提了,倒是“情商高”“会做人”成了最高褒奖。
可文人要是太会做人,那还能叫文人吗?
我理解的血性,从来不是拍桌子骂娘,也不是非要跟谁对着干。它更像一种生理性的抗拒~~看到假话时嗓子眼发紧,遇到不公时胃里翻腾,面对权势压人时后背不自觉地挺直。这种东西装不出来,也藏不住。屈原投江前在江边行吟,那些句子现在读来依然烫手,因为他不是写给别人看的,他写的是自己的命。司马迁受宫刑之后写《史记》,每写一个帝王将相,笔底下都压着一股沉甸甸的东西,那不只是史笔如铁,更是一个被阉割过的男人用最后一点尊严在跟那个时代较劲。
这种血性,到了文天祥那里变成三年的牢狱之灾。忽必烈给他丞相的位子,他不干;给他高官厚禄,他不要。最后留下的那两句诗,说实话现在已经被引用得太滥,滥到几乎失去重量。但你试着把“留取丹心照汗青”放到今天的环境里想想~~如果一个人的文字、言论、学术选择,都要先看一眼风向再动笔,那“丹心”还能照什么?恐怕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有时候翻鲁迅的杂文,常感觉有一种错觉,觉得他那些话好像是昨天才写的。他骂“瞒和骗”,骂“中庸”,骂“娘们气”的文风,现在读来还是精准得让人脸红。鲁迅的“脾气”不是暴躁,而是一种极度清醒的讨厌,讨厌所有模糊是非的话术,讨厌所有把脏东西裹上糖衣的写法。他去世前留下的那本《且介亭杂文》,每一篇都带着一种“我偏不说你们爱听的”那种倔强。这种倔强,如今在学界和文坛,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会少?我简单地想,大概有三个现实层面的挤压。第一个是体制内的生存逻辑~~评职称、拿项目、发核心期刊,每一道关卡都在无形中教你把棱角磨平。你不能太尖锐,尖锐意味着争议,争议意味着风险。第二个是市场的逻辑,流量和变现要求你讨好读者,而讨好就会天然地排斥真诚的冒犯。第三个更隐蔽,是社交媒体的碎片化训练,我们习惯了用金句表达观点,三秒钟抓不住眼球就滑走,久而久之,连自己都不敢展开这个复杂问题,因为展开意味着暴露不确定,而不确定因素在网络上几乎是原罪。
这三种力量叠加在一起,很多文人不是不想有脾气,是不敢有。怕被贴上标签,怕失去既得利益,怕成为那个“不合时宜”的人。于是我们看到不少曾经有锋芒的写作者,慢慢变成了安全的、正确的、无趣的复读机。写论文注水,写评论看眼色,写小说绕着现实走。倒也不是存心要堕落,只是每一次小小的妥协都太容易了~~这次少说一句真话,下次多唱一句赞歌,温水里泡久了,骨头也就酥了。
但话说回来,脾气这个东西也需要一个量度。我见过一些标榜“独立”的文人,其实只是换个姿势讨好另一拨读者,那种反叛里藏着更深的媚俗。也见过整天骂骂咧咧,笔下却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只剩一副空壳。理想的文人脾气,大概像钱锺书说的那样,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的培养之事”~~有不肯苟且的倔,也有沉下来做学问的静。脾气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守护自己的。你守住了自己,哪怕不发声,文字里也自带威严。
我常想起陈寅恪晚年失明之后写《柳如是别传》,那本书表面上写一个明末妓女,实际里面藏着一代学人的心事。他没有喊口号,没有表姿态,只是用几百万字的考据,把“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把这几个字活生生地刻进了书页里。那种脾气的表达方式,比任何喧嚣都有力量。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文人能不能没脾气?我的答案是,可以暂时压着,但不能真没有。压着是策略,没有就是死了。这个时代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在聪明之外还愿意笨拙地守住一点原则的人。文人手里的笔,说到底不是刷流量的工具,也不是混饭吃的碗筷,它更接近一把手术刀——你可以不用它开刀,但你不能把它磨成一根光滑的棍子。
那样的话,跟普通人还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