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智能篇|
第三回:于江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王成从货车司机转型无人机飞手,学会了飞,也学会了不害怕。这一回,不说王成了,说一个叫于江的人。
于江,四十五岁,某港口集装箱吊车司机。他的工位在离地几十米高的驾驶室里,三面玻璃,视野开阔。他每天坐在那里,操控摇杆,把一个个集装箱从船上吊起来,放在卡车上,或者从卡车上吊起来,放到船上。他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从最早的桥吊到现在的集装箱吊车。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摇杆控制哪个方向,哪个按钮对应哪个动作。他的手指像长在摇杆上,精准稳定、不犹豫。

他喜欢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工资高,是因为在上面,没人打扰他。几十米的高空,只有他一个人,一台机器,一堆箱子。他把箱子从这个地方搬到那个地方,整整齐齐,码得像积木。他觉得自己就如一个巨人,在摆弄这个积木的世界。
那年秋天,码头开始改造。第一批自动化岸桥装好了,无人驾驶,远程操控。于江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些崭新的机器,没有驾驶室,没有摇杆,没有他熟悉的一切。他站在下面,仰头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个几十米高的驾驶室,舍不得那些陪了他几十年的摇杆,舍不得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他问班长:“张哥,那自动化机器,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咱们了?”班长说:“不是不用,是工作内容变了。以后咱们不用爬了,坐在办公室里远程操控。”他又问:“那需要几个人?”班长沉默了一下,说:“原来一台机器两个人,以后一个人管好几台。”他没再问了。他知道,不需要那么多人了。原来他们班有二十多个司机,以后可能只需要几个。
他不知道谁会留下,谁会离开。不知道留下的标准是什么,是技术,是年龄,还是关系。他不敢问,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那段时间,公司组织了培训,他跟其他几个老司机一起,坐在电脑前,学着用键盘和鼠标操控那些机器。他学得很慢,因为他习惯了摇杆。摇杆是有手感的东西,往前推,吊具下降;往后拉,吊具上升;往左,往右。他的手指知道每个方向的力道,需要多大劲才能让吊具平稳移动,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这些是他花了几十年才练出来的手感,键盘给不了他。键盘只有“升降”、“左右”,没有力度,没有手感,没有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他学得很吃力,别人一节课学会的,他要三节课。老师是个年轻人,刚从大学毕业,说话很快,操作更快。于江看着他,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岁数老,是跟不上。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摇杆上,脑子还停在高空里,他不想下来,可他不得不下来,因为上面已经不需要他了。
培训结束后,公司开始考核。于江考了三次才通过,不是他不会,是他紧张。他坐在电脑前,手心出汗,手指僵硬,鼠标点不准。他知道自己可以,可他的手指不相信。第三次考核,他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盯着屏幕,手指稳稳地移动鼠标,点下去,吊具升起来,移动,落下,箱子卡在卡车上。精准,不犹豫。考官点点头,说:“过了。”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考核通过后,他的工位从高空搬到了办公楼里。一间大办公室,几十台电脑,几十个人,每人管好几台机器。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操控着那些他曾经坐在里面的机器。机器还是那些机器,只是他不在里面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开机器,还是在看别人开机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偶尔动动鼠标。他觉得自己的手多余了。
新来的年轻人管六台机器,他只管三台。不是他能力不行,是他年龄大,公司怕他压力大。他知道这是照顾,可他不需要照顾。他想开六台,想证明自己不比年轻人差。可他不敢说,因为说了,万一做不到,更难堪。

那一年,港口吞吐量创了新高,利润也创了新高。人手减少了,效率提高了。公司开了庆功会,领导在台上讲话:“自动化改造取得了圆满成功,感谢大家的努力。”台下掌声雷动。于江没鼓掌,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年轻的同事,他们笑得很开心。他们不知道,那些被裁掉的老司机,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后来,码头上又引进了新的设备——无人驾驶的集卡,自动导引,自动装卸。不需要司机,不需要遥控,不需要任何人。那些车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没有声音,没有司机,没有他认识的任何人。他看着那些车,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时代落下的老人。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坐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码头,那些熟悉的吊车还在,可里面没有人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爬上吊车,害怕又兴奋。师傅坐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怎么操控摇杆。他学了一个月才敢自己操作,又学了一年才敢独立作业。那时候他觉得这份工作可以干一辈子,可现在,一辈子还没过完,工作已经没了。
后来,于江没有失业。他还在那家公司,还在那个大办公室,管着三台机器。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他觉得不一样了。以前他坐在高空里,一个人,一台机器,一堆箱子。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几十个人,几十台电脑,无数个箱子。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机器不需要他也能干活,公司留下他是因为不想付太多赔偿金。他知道,可他不敢问,也不敢走。因为他不知道离开之后能去哪里。
他儿子今年上高三,明年考大学。他问儿子:“你想学什么专业?”儿子说:“人工智能。”他愣了一下,说:“那是什么?”儿子说:“就是让机器自己干活。”他没再问了。他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要学这个,不知道儿子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被自己创造的机器替代。他只知道,儿子的世界,他不懂了。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于江》,那个于江为了给父亲报仇,一个人杀了一头狼。如今的于江,不杀狼,他开吊车。自动化来了,他学会了远程操控,从高空搬到了平地,从驾驶室搬到了办公室。他没有失业,可他觉得自己多余了。他的手指还记得摇杆的力道,可摇杆已经不在了。技术不可怕,可怕的是技术来了,你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他没有指南,因为他还在路上。
正是:
于江开吊二十年,高空坐着像巨人。
自动化了学电脑,键盘鼠标点挪轻。
考核三次才通过,管控不如年轻人。
码头实现无人车,他在堤坝直发楞。
莫道技术会吃人,只是让你把位騰。
欲知这于江能否找到新的位置,还有哪些智能时代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