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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天成台之恋
作者:陈中玉
乌石港的黄昏,是从一盏渔火开始的。
我驱车从雷州城区一路向西。这条路我从未走过,却仿佛已经在梦里走了许多遍。车窗外的风景先是甘蔗林,一望无际的绿,叶片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风吹过时整片田野翻涌如浪。接着是桉树,一棵挨着一棵,瘦高而挺拔,树皮灰白光滑,像是大地插向天空的细针。这些风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像一个渐渐展开的画卷,而画卷尽头,是海。
乌石镇出现在视野里时,日头已经偏西。六百年的古港安静地卧在海岸线上,像一枚被海水冲刷了无数遍的贝壳,温润而沉默。岸边那些乌黑发亮的礁石沉默地卧着,石上苔痕斑驳,一层叠着一层,是岁月写下的密码,无人破译,也无需破译。码头上刚卸货的渔船还在滴着海水,水珠沿着船舷滚落,在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空气中弥漫着咸腥而鲜活的气息——那是渔港特有的体香,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安心。有老人蹲在礁石旁修补渔网,手指穿梭如飞,网线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自行编织着一个个均匀的绳结。日光照在他黝黑的后颈上,汗珠闪了一下,又被他抬起手臂擦去。他没有抬头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他手中那张破旧的网里。
穿过镇子,车行至港门右侧,便见"天成台"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书法家沈鹏的题字阴刻于门壁,金碧沉稳,毫无张扬之意。门柱上刻着渔家风情的浮雕,十六幅画面讲述着耕海人世代的故事:撒网、收帆、晒鱼、织补……线条粗犷,刀法朴拙,每一笔都带着海风磨砺过的力度。跨进这道门,仿佛跨过了某种界限——身后是人间烟火,身前是海天辽阔。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轻了,像是卸下了一些说不清的重量。
我决定在度假村里住下。别墅区掩映在椰林深处,红瓦白墙,错落有致。椰树的叶片层层叠叠,在头顶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晃动的光斑。推开窗,海风裹着草木清香扑进来,抬眼便是那著名的七十公里银滩——沙质白细如粉,据说含钛量高,赤足踩上去有微微的温热感,像是大地在给你做足底按摩。我脱了鞋,把脚埋进沙里,那种细腻而温存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整个人都松弛了一截。
换上拖鞋沿着沙滩走。沙子细腻得让人不忍用力,每一步都像在丝绸上印下浅浅的记号。海是温柔的,北部湾的波浪漫上来又退下去,节奏舒缓,如同大地均匀的呼吸。我数着浪花拍岸的节拍,大约是每分钟十二三次,不急不躁,不追赶什么,也不挽留什么。水温四季都在二十到二十九摄氏度之间,此刻正是宜人时分。远处有游人在浅滩嬉水,笑声断断续续传来,被海风吹得零碎,却格外清脆。近处几个孩子蹲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捡拾贝壳,那些被海水打磨过的螺壳在夕阳里闪着珠母的光泽,有的旋着精巧的花纹,像是大海随手画出的指纹,独一无二,永不重复。
沙滩绵延的方向,正是西边。这是天成台最值得等待的时刻。
我在沙滩上找了一处地方坐下,面朝西方。太阳还悬在海面之上三竿高的位置,光芒依然炽烈,在波面上铺开一道碎金的长廊,从海天相接处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仿佛一条为我铺就的金色道路。海鸥三五成群掠过,翅膀被逆光映成剪影,只留下边缘一圈茸茸的金边。天际线上有归帆缓缓移动,像一幅水墨画里不经意点下的墨点,小而确切,让人想起"孤帆远影碧空尽"的句子,却并无离愁,只有一种辽阔的安宁。
真正的落日好戏,还要再等一个时辰。我起身沿着海岸线往灯塔方向走,那里是观日落的绝佳位置。灯塔通体雪白,造型简洁,矗立在长堤尽头,像一支指向天空的笔,在白日里安静地站着,只有在夜里才会开口说话——用光。几个摄影爱好者已经架好三脚架,镜头齐刷刷对准西方。他们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守候,只为了那十分钟的绚烂。其中一位告诉我,天成台被《中国国家地理》评为广东一百个最美观景拍摄点之一,号称中国大陆西海岸最美落日观赏地,"这样的殊荣,全国找不出第二处。"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和远处海面上的波光一样。
等待的间隙,我在灯塔旁的观海亭小憩。亭子以木竹构架,顶覆蒲草,十二米见方,素朴而雅致。亭内挂着几幅黑白版画,线条粗犷有力,画的都是渔家生活场景:渔妇补网、汉子拉纤、老妪晒鱼、孩童戏水……每一幅都定格了某个普通的瞬间,合在一起却拼出了乌石港六百年的日常生活。坐下来,海风穿堂而过,携着淡淡的咸味和远处椰林的沙沙声响。风是活的,它从海上来,绕过亭柱,拂过我的脸,又往陆地深处去了。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被这风吹散了,整个人变得像一片晾在绳子上的白床单,干净,轻盈,无所挂碍。
这时听见一阵喧闹的鸟鸣,循声望去,度假村东南角的一片沙丘林地上空,成群的鸟儿正在翻飞。那身姿灵活敏捷,羽毛在光照下泛着金属般的蓝绿色光泽,喉部一抹鲜红或明黄,像是穿了节日的盛装。它们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从沙地飞到空中,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整个角落。当地人管它们叫蜂虎鸟,每年四五月从东南亚迁徙至此,在天成台筑巢繁殖。这里三面环海,沙壁深厚,植被茂盛,昆虫繁多,简直是为它们量身定做的家园。摄影爱好者们扛着长焦镜头在专门搭建的隐蔽棚里蹲守,一蹲就是一整天,他们被同行戏称为"追鸟人"。我远远看着那些彩衣般的小生灵在树丛与沙地间往返翻飞,忙碌而快乐,忽然觉得,这座度假村不只是人类的领地,它首先属于这些迁徙千里的旅者——它们才是这里最早、最正当的居民,我们不过是借居于此的过客,付了房费,却未必懂得这片土地的规矩。
鸟鸣渐渐稀疏下去。声音由高亢转为低回,由密集转为疏落,像是某个乐团在排练结束时逐渐静默的过程。天色开始变化了——日头沉到了离海面一竿高的地方,光芒敛去了炽白的部分,露出橙红色的内核。
先是天空的颜色变了。原本清透的蓝从西边开始晕染,变成淡橘,再变成橙红,然后是大片的玫瑰紫与金粉色交织。云层被点燃了——边缘烧成火红,中间透出赭褐与暗金,像是哪位大手笔的画家把整管整管的颜料倾倒在穹顶上,还来不及调和,就让它们自己碰撞、交融、渗透。海面承接了这一切,波光碎成万千片金箔,随着浪涌起伏明灭。一艘晚归的渔船恰好驶入那片金色水域——它从遥远的海平线上慢慢驶来,起初只是一个黑点,渐渐显出了桅杆和船身的轮廓。桅杆上挂着的渔旗被风扯平,在逆光中镀上了一圈光晕,船尾拖出的水痕像一条金色的丝带,缓缓展开又缓缓合拢。那画面美得近乎不真实,像电影里精心设计过的镜头,但它不是设计出来的,它就这么发生了,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黄昏里,为我一个人上演——不,不是为我一个人,是为所有在场的人,也为那些不在场的、曾经来过或将要来的人。
太阳接触到海平线的一刹那,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海浪声还在,风声还在,但人的声音消失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言语,连那几个追鸟人都从取景器后抬起头来——镜头可以记录光影,但记录不了这一刻的心跳,所以他们放下了机器,用肉眼、用心去承接这即将沉没的辉煌。
太阳像一枚融化的金币,缓缓沉入大海。是的,"沉"字太生硬了,它不是"沉"下去的——它是"熔"进海里的。像一块赤红的铁被淬入水中,先是一整个圆面完整地浮在海平线上,然后底部被海面"咬"掉一口,再然后只剩半圆、小半圆、一条弧线……每下沉一分,天空就变幻一次颜色。先是橘红,再是绛紫,最后在天际残留一线幽幽的青蓝,像少女羞红的脸颊褪去后留下的余温。海面上那条金色大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短,从阔达百丈缩成窄窄一束,再从一束缩成一线,最后连那一线也被夜色吞没——像一个缓缓合上的句号,圆满而安详。
那一刻,我站在灯塔下,感觉自己被这整个过程剥去了一层壳。落日入海时的最后一缕光,好像同时带走了我心里某些沉积已久的东西——是焦虑吗?是执念吗?是那些说不出名字却又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情绪吗?我分辨不清,只知道胸口忽然松了一下,像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被疏通了,有清凉的水开始流过。远处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不是遗憾的叹,是满足的叹。海面上最后一丝光消失之后,四下里静了几秒钟,然后人们才像从一场集体冥想中醒来,开始低声交谈,收拾器材,三三两两地沿着沙滩往回走。
我却没有立刻走。夜彻底降临后,天边还残留着一线不愿褪去的微光——不仔细看几乎觉察不到,像宣纸上洇开的最后一抹淡彩。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先是东边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西边,然后是头顶整片穹庐。海面上渔火也跟着一盏盏点亮了——归航的渔船亮起了桅灯,黄澄澄的,在墨蓝的海面上浮着,像另一些不肯落地的星星。星光与渔火在天地间遥遥相望,构成了另一种经纬,粗看是散乱的,细看各有各的位置和轨迹。
我转身往回走。脚下的沙子已经凉了,从温热的按摩变成了清凉的抚摸,踩上去有了沁人的触感。来时留下的脚印大半被晚潮抹去了,沙滩恢复了平整,像一张刚刚被翻过的纸页,等待着明天新的书写。远处度假村的灯火透过椰林洒出来,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像一颗颗甜糯的汤圆,温润而亲切。有烧烤的烟火气飘过来,夹杂着烤鱼的焦香和啤酒花的清苦,人间烟火的全部美好似乎都浓缩在这一缕气味里了。
回到住处,我却舍不得进屋,在门前的躺椅上又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夜来香开了,白天不显山露水,到了夜里才舍得把自己的香气释放出来。那香气浓郁却不逼人,被海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时浓时淡,像调皮的访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头顶有椰树的叶子在响,沙沙的,不是风吹的那种响——那会儿风已经歇了——是叶子自己在那里轻轻摩擦,像在说梦话,呓语般的、含混不清的、只属于夜晚的语言。隔壁院子传来隐约的笑声,大概是某家人围着露天餐桌吃烧烤,啤酒瓶碰撞的叮当声清脆悦耳,孩子追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地响。这样的夜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不需要追赶什么,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要在这片沙滩上静静地坐着,看日出日落,听潮涨潮消,吃几串烤鱼,喝一杯冰啤酒,和一两个不必客套的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我在躺椅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远处海潮的声音变得比白天响亮了一些——那是夜潮,比日潮更有力,节奏也稍快,像是在黑暗里攒足了劲儿。这声音听着听着就变成了背景,和椰叶的沙沙声、不知名虫子的唧唧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音网,把我包裹起来。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鸟鸣唤醒的。不是闹钟,不是人声,是蜂虎鸟的叫声——清亮、短促、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脆劲儿,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咬一口汁水四溅的那种清爽。推窗望去,朝霞正从东边升起,把海面染成一片粉橘色,比昨日的晚霞素淡一些,却多了几分清新。沙滩上有早起的游客在慢跑,脚印在湿沙上留下整齐的序列,又被夜潮抚平的痕迹覆盖,两套纹理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段不同的时间在同一张纸上书写。几只蜂虎鸟在椰树与沙地之间往返飞行,歌声一首接一首,仿佛在为新的一天做开场演出。
我穿着拖鞋又去了一趟沙滩。清晨的海和黄昏的海是不同的——黄昏的海是绚烂的、慷慨的、倾尽所有的;清晨的海是安静的、羞涩的、有所保留的。浪花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但水的颜色更清透,能看见浅滩处沙底的波纹,能看见小鱼在水下快速游过时留下的影子。空气里没有黄昏时那种浓烈的咸腥,而是一种更淡、更远的气息,像是海刚从一夜的沉睡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
我沿着沙滩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度假村界线的尽头,那里人迹罕至,沙子反而更细腻更白净,上面只有海鸟留下的爪印——三趾朝前,细小而精巧,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面朝大海。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芒从橘粉变成了金黄,在海面上重新铺开一条光带——新的光带,和昨天那条不一样,属于新的一天。
离开天成台之前,我去了一趟乌石镇上。正值早市,码头上刚卸货的海鲜还带着海水的咸腥,活蹦乱跳的金鲳鱼在塑料盆里泼剌剌地翻腾,银色的鳞片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渔妇们把渔获分门别类摆好,虾是虾,蟹是蟹,鱿鱼雪白肥厚,生蚝堆成小山。有人用粤语在讨价还价,语速飞快,尾音上扬,像唱歌一样好听。旁边一摊在叫卖晾晒好的金鲳鱼干,据说乌石人用传统方法晾晒的鱼干保留了最原汁原味的鲜美,全国每三条金鲳鱼就有一条出自这片海域。我在路边小店吃了一碗乌石甜糟——糯米酿的,加了鸡蛋和枸杞,酒香清甜,入口软糯,一碗下去暖胃暖心。临街骑楼下,几个老人围坐一桌,一边喝茶一边打牌九,手边摆着一碟花生米,时光在他们那里走得格外缓慢,仿佛六百年的古港历史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牌桌上洗过的一手又一手的牌。
坐在返程的车上,我回头望了一眼乌石港的方向。海天相接处有一抹灰蓝的轮廓,那是房参岭,是草帽岭,是六百年来守护这座古港的山峦。天成台的灯塔应该还矗立在海堤尽头——白天是白的,夜里会亮起灯,为归航的渔船指示方向。那片七十公里的银滩,那些五颜六色的珊瑚礁,那眼四十五摄氏度的温泉,那群从东南亚远道而来的蜂虎鸟,都还在那里,不增不减,不悲不喜。而我带走的,是一满口袋的鸟鸣声——它们还会在记忆里叫很久很久;是一片被落日熔过的心境——原来"熔"这个字不只是用来形容光的,它还可以形容一种心灵的质变;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就是那种被称作"眷恋"的情绪吧,不浓烈,却很绵长,像海潮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那层薄薄的水光,太阳一照就闪闪发亮。
车过雷州城,窗外风景重新变成了甘蔗林与桉树。甘蔗叶在风里翻动着,青白的光一闪一闪;桉树还是那样瘦高而挺拔,一棵一棵向后退去。我闭上眼,仍能看见那片铺满金箔的海,仍能听见蜂虎鸟叽喳的晨鸣,仍能闻到夜来香一阵一阵的甜。那个叫天成台的地方,终究是把一部分的我留下了——留下在那缓缓熔进大海的落日里,留下在蜂虎鸟往返翻飞的树丛间,留下在乌石港六百年的涛声与渔火之中。
天成台,天成之台。天地在此处设了一座看台,让前来的人得以看见日出月落,看见海天相接,看见自己心里那片被尘世遮蔽已久的辽阔。而我与这座看台的缘分,大约就是那日在落日里沉下去又浮起来的心——它沉下去时带走了些什么,浮上来时又装进了些什么。一沉一浮之间,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地、永远地改变了。
忽然想起归途上信笔写下的一首七律,虽不工稳,却记录了彼时心境:
沧溟西畔筑云台,六百潮声入梦来。
沙白如笺书雁字,霞绯似火炼龙胎。
蜂禽自演因缘法,渔火同参明镜埃。
落日熔金归寂处,我心澄澈即蓬莱。
诗是旧体,情是今心。那"六百潮声"如今夜夜入梦,沙白如笺上,海鸟的爪痕是天书般的雁字;霞绯似火时,天地仿佛在淬炼着什么——也许是那个叫"我"的东西。蜂虎鸟年年来去,不待招引,自演轮回之法;星光与渔火交辉处,照见的是一面日渐澄明的镜子。而"落日熔金归寂处"那一句,恰是那日黄昏最准确的注脚——万般绚烂终归于静寂,静寂之中,我心即是蓬莱。
可我仍觉不够。那些被海风浸润过的、被落日熔过的心绪,似乎更适合用一阕词来安放。于是在那个星斗初横的夜里,我试着以《凤凰台上忆吹箫》的调子,把天成台的海天暮色与旅人情怀,填进平仄格律之中:
“银沙铺笺,碧涛研墨,海天初试新晴。正暮云熔日,万顷流金。何处归帆数点,鸥影外、漫写空青。凝眸久,椰风似旧,几度曾经。
冥冥。玉箫吹彻,烟水两茫茫,暗换浮生。念客途孤旅,来证鸥盟。惟有年年沙鸟,还记得、潮落潮平。回望处,渔灯渐明,星斗初横。”
词成之后,反复吟咏,渐渐觉得那些说不清的眷恋,终于找到了它最妥帖的衣裳——银沙铺笺是它,碧涛研墨是它,冥冥中玉箫吹彻是它,回望处渔灯星斗也是它。诗与词,一文一白,一刚一柔,恰好把那片海的两个侧面都兜住了:七律有禅意,是它沉静时的模样;此词有深情,是它涌动时的模样。而散文呢?散文是这一切的母体,是那个在海边真实地坐了一天一夜的人,用血肉之躯去承接这一切之后,留下的体温。
但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天成台的那片海都会在我心里涌动着。不是记忆,不是怀念,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它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像那天落日熔进海里一样,我也把自己熔进了那个黄昏。从此,无论身在何处,只要闭上眼,我就是那个站在灯塔下、面朝西方、等待太阳沉入大海的人。
时丙午初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海日熔心,文光织锦
——专评陈中玉先生《天成台之恋》
尹玉峰
沙有声,浪有声,倾望银波徐缓行,衣边海气生。
星半明,灯半明,渔火遥连斗柄横,风来烦虑轻。
——尹玉峰长相思·夜滩步月
赤日坠沧波,万顷碎金融彻。一霎万缘都静,听潮声低说。
半生尘事逐残光,随浪洗都灭。留得寸心澄澈,比海天空阔。
——尹玉峰好事近·观落日熔金
蔗浪摇青,桉针插碧,归途回望沧溟碧。
一襟犹带海霞温,行囊装满蜂声迹。
浪影留痕,沙纹印忆,此心已共潮生息。
从今不必问蓬莱,梦魂常到银滩侧。
——尹玉峰踏莎行·读《天成台之恋》有感
一、以地为锚:锚定雷州半岛的生命原乡
陈中玉这篇《天成台之恋》,落笔便跳出普通游记“打卡式写景”的俗套,从乌石港的第一盏渔火起笔,把一生的雷州乡土记忆,顺着甘蔗林、桉树林的车窗风景一路铺展,最终稳稳落在天成台的海岸线上。
文中的乌石古港,立在雷州西海岸六百年,潮起潮落里藏着雷州人世世代代耕海讨生的根脉:礁石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苔痕,是岁月写了六百年的无字密码;码头上滚落的海水珠,补网老人穿梭如飞的手指,早市上金鲳鱼泼剌的银光,骑楼下打牌九的老人手边温着的茶,这些细节全是从雷州本土生活里“长”出来的,没有半分外来游客的旁观感。作者写的不是“我到过天成台”,是“我终于回到了这片在梦里走了无数遍的土地”,把天成台从一个普通的滨海景点,直接写成了雷州人精神世界里的原乡锚点。
二、以时为轴:铺展三重时空的生命共振
这篇散文最见功力的地方,是它用一条“时间线”串起了三重完全不同的时空,层层递进,把“恋”字从浅层的风景喜爱,熬成了刻进骨血的生命眷恋。
第一重是当下的黄昏时空:从午后驱车赶路,到沙滩闲步,再到灯塔下守一场完整的落日,作者把“太阳熔进海里”的全过程拆成了无数帧慢镜头——从天际线的橘红、玫瑰紫,到最后一线青蓝余温,连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说话的那几秒集体静默,都被精准捕捉下来。他没有用空洞的“太美了”来形容,反而写“镜头可以记录光影,但记录不了这一刻的心跳”,把视觉的绚烂直接落到了人心的震颤上。
第二重是六百年的古港时空:他把天成台门壁上沈鹏的题字、渔家浮雕上的撒网收帆、观海亭里的黑白版画,和乌石港代代相传的耕海故事缝在一起,让六百年的涛声直接穿过纸面,和当下的海浪声叠在了一起。读者站在今天的沙滩上,脚踩的不只是细白的钛沙,更是六百年雷州先民踩过的潮痕。
第三重是向内的心灵时空:作者写落日入海的那一刻,自己像被剥去了一层壳,沉积多年的焦虑和执念跟着最后一缕光沉进海里,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被疏通,清凉的水漫过胸口。他没有直白喊出“我被治愈了”,只用“像一块赤红的铁被淬入水中”这个精准的比喻,把那种心灵被瞬间打通的质变写得触手可及。三重时空层层叠叠撞在一起,“天成台之恋”就不再是恋风景,是恋这片海给自己的生命做的这场温柔淬火。
三、以物为媒:用细节织满独属于天成台的生命印记
文中的意象挑选全是“非天成台不可”的独家记忆,没有一个是通用的“海边文案”,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雷州西海岸独有的温度。
七十公里的银沙是“白细如粉”,踩上去的温热触感像大地在做足底按摩,这是别处沙滩写不出来的专属质感;每年四五月从东南亚迁徙来的蜂虎鸟,羽毛泛着金属蓝绿光泽,喉部点着鲜红明黄,它们才是这片沙壁林地最早的主人,人类不过是借居的过客,这份对自然的谦卑,让整篇文章的格局瞬间跳出了普通游记的小情小调。
夜来香的香气是“时浓时淡像调皮的访客”,夜潮的声音是“在黑暗里攒足了劲儿”,沙滩上被晚潮抹去的脚印,像一张刚翻过的白纸等待新的书写,连烧烤摊飘来的烤鱼焦香和啤酒花清苦,都带着乌石港独有的烟火气。这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细节,把天成台从一个地理坐标,变成了一个有气味、有声音、有触感的完整生命场域。
四、诗文互证:旧体与白话的双向成全
这篇散文最见作者功底的巧思,是文末的“诗文互证”:他没有把自己写的七律和《凤凰台上忆吹箫》当成附属的“点缀”,反而让旧体诗词和白话散文形成了奇妙的双向补充。
那首七律里“沙白如笺书雁字,霞绯似火炼龙胎”,把散文里写了几千字的沙色与落日,凝练成十四字的铿锵对仗,藏着禅意的沉静;那阕《凤凰台上忆吹箫》里“银沙铺笺,碧涛研墨”,把海浪与沙滩的温柔涌动,收进了词牌的婉转格律里。散文是血肉,装下了他在海边一整天的所有体温和细碎感受;诗词是筋骨,把散落在时光里的情绪,稳稳地锚定成可以反复吟咏的永恒印记。
旧体诗词没有被白话散文稀释掉格律的厚重,白话散文也没有被旧体诗词束缚住表达的自由,一刚一柔,一白一雅,恰好兜住了这片海的两个侧面,也完成了作者自己说的“被落日熔过的心境”的最终安放。
五、天成之台,心即蓬莱
文末作者点题“天成台,天成之台”,说天地在这里设了一座看台,让来人看见海天相接,看见自己心里遮蔽已久的辽阔。这篇文章最动人的力量,恰恰在这里:它没有把天成台写成一个远在雷州的“网红打卡点”,它告诉每一个读它的人,你不必远赴千里去寻蓬莱,当你站在灯塔下,看着太阳缓缓熔进海里,所有的执念跟着潮水退去的那一刻,你澄澈下来的心,就是自己的蓬莱。
而年过八十的陈中玉,把这份从乌石港涛声里长出来的眷恋,写得没有半分迟暮的颓丧,全是历经世事后的松弛与通透——就像他写的,无论走多远,天成台的海都会在心里涌动,不是怀念,是变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这哪里是一篇普通的游记,这是一位雷州名医、本土诗人,用八十年的生命阅历,给西海岸的落日,写了一封最长的情书。
时丙午处暑,尹玉峰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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