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道砟到粉笔灰,七十岁这年我把日子过松了
我1955年生在鹤岗,今年整七十。2016年从外事口退下来,一眨眼快十年了。人家问我这辈子干过啥,我掰着指头数:修过铁道,当过教师,最后在机关做外事工作。听起来挺杂,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平时写几个字,笔名墨涵,自个儿叫着玩的。
1974年春天,我进了运输处工务段,干了三个月。北大荒的春天来得晚,地还冻着,风硬得割脸。那年头修铁道的女工不多,我被分在铁姑娘班。班长周姐,外号周铁锹,喊起号子来嗓子震天响:“一、二、三,起!”那声音到现在还往耳朵里钻。那阵子正赶上春季线路整修会战,怕耽误了通车,我两天两夜没合眼,最后人趴在道砟上起不来。周姐把我背回工棚,灌了两碗热水才缓过来。那会儿觉得天快塌了,路要是修不好,火车就通不了。现在回头看,路照样通了,日子照样过,只是把自己逼得太狠。
后来去当了教师,站了几年讲台,粉笔灰把袖口都染白了。那会儿总想把每个孩子都教成材,一个也不能掉队。有个女学生叫李红梅,家里穷,冬天穿单鞋来上课,我把自己新做的棉鞋脱给她,自己穿着她的单鞋,脚冻得够呛。孩子后来考上了师范,现在也是一名老师。前几年她来看我,提了一兜子冻梨,进屋就说:“老师,那年那双鞋,我至今留着。”当教师那几年才明白,人人都有难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能拉一把是一把,别强求人人都一样。那会儿为了给学生多争几吨取暖煤,我还跟后勤主任红过脸,拍过桌子。现在想想,都不算个事。
再后来调到机关,做外事工作。跟外国人打交道,看着体面,其实身不由己的时候更多。1998年冬天去俄罗斯远东,零下三十五度,谈判桌上伏特加杯子摆了一排,对方拍桌子,我端着茶杯,一口一口抿,就是不松口。护照换了好几本,飞机坐得腿发麻。那时候才真咂摸出味来: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多半是顺着势走,能争取多少是多少。如今退休了,那些风光场面都散了,倒是落个清净。
前些天翻旧木箱,抖出一堆旧物:运输处工务段的工牌,教师证,几本盖满章的外事护照,还有一张1978年的旧火车票,纸角都碎了。票上的字还认得出:鹤岗。那一刻心里翻了一下,原来这辈子绕来绕去,根还在这。倒是明白过来:心里干净了,日子就松快;待人实在些,夜里睡得安稳。这世道有凉薄的时候,不必件件都去较真,也不必要求别人都和自己一样实心眼。能守住自己的那点善,就不算白活。待人宽一点,遇事装点糊涂,陈年旧账不翻了,心就静了。争争吵吵一辈子,到老才明白:原谅别人,其实是把自己从旧事里放出来;放下那些个非要不可的念头,人也就自在了。
我这一辈子,像一本旧书,封皮磨得起毛边。翻开来,有铁道上的石砟子,有粉笔灰,有护照上的蓝色印章,有鹤岗黑土地上的麦香,还有灶台边的油烟。合上书,纸页软塌塌的,满手老茧和洗不掉的泥土气。这世上没有完人,也没有无憾的日子。不必眼热旁人住上大房子、孩子出了国,也不用羡慕谁家饭桌上顿顿有肉。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日子紧点慢点,自己觉得合适,就是好光景。
过了七十,少年那股子轻狂早褪净了。不羡慕谁,也不攀扯谁,争更是懒得争了。不再为虚名浮利费神,也不愿看谁的脸色过日子。只想做个知足的凡人,安稳吃一碗饭,睡一宿觉。上午十点钟,阳光斜进屋里,我还能慢悠悠剥一小把花生,不用看钟点。前天早晨,我在阳台上看见一只麻雀,蹲在晾衣绳上,歪着脑袋看我。我看了它好一会儿,它也看了我一会儿。七十岁了,才觉得这样的早晨,比什么外事活动都值钱。偶尔铺开纸,用墨涵这个名儿写几行字,不为给人看,就图心里静。这一辈子,对得起鹤岗这片黑土地,对得起教过的学生,对得起手上那本护照,余下的路,慢慢走,不必再赶。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