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里的人
文/李麒麟
新郑的秋很深了。庆陵前的柏树黑郁郁地站着,像一群穿旧袍子的老人,默默地守着这座不算大的坟。我站在这儿,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年——公元959年,也是个秋天。汴京的菊花该开了,他没有看到。
他是柴荣。后周世宗。一个在史册里活得像闪电一样短、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人。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皇帝,怎么就能被老百姓供进财神殿里?财神殿里供的都是谁?赵公明,关公,比干——这些都是神仙,或者是被神话了的人。可柴荣呢?他就是一个卖过茶叶的穷小子,背着茶叶包从中原走到江陵,在码头上跟人讨价还价,在茶馆里看人脸色,在乱世里找活路。他的手,数过铜钱,也握过缰绳;他的脚,踩过南方的湿泥,也踏过北方的冻土。
这样的人当了皇帝,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他减税。听起来简单,可在五代那个年代,皇帝减税就跟老虎说自己吃素一样稀罕。但他真的减了。他知道交不起税的人是什么滋味,因为他自己就穷过。他还让那些从来不用交税的大户也开始交——孔家的后人也不例外。这话说出来,朝堂上多少张脸都白了,可他不在乎。
他拆庙。三万多座寺庙,说废就废了。和尚还俗去种地,铜佛像熔了铸铜钱。有人说他灭佛,可他说:佛要救人,我熔了佛像铸钱,也是救人。这话说得坦荡,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藏着掖着。
他修汴京。那时候的开封城窄得连皇帝的车都过不去,违建的棚子搭得像蜘蛛网。他画了新城图,路要宽,水要通,树要绿,老百姓还能在空地上自己盖房子。后来《清明上河图》里画的那个繁华汴京,骨架是他打的。
他打仗。高平之战,他骑马冲在最前面,箭矢擦着耳朵飞过去,他没躲。打完仗回来,七十多个临阵脱逃的将领,他全杀了。一个没留。他话不多,但规矩立在那儿,谁碰谁疼。
五年六个月。他在位的时间,短得连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初中都不够。可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五代十国那个烂摊子硬生生地捋顺了。
然后他就病了。北伐的路上,幽州就在眼前了,他病倒了。澶州的病龙台,父老说那地方不祥,他听了不说话,那天晚上就发了病。他撤军的时候,心里该有多不甘——三十年的计划,他才走了六年。
临终前他是什么样子?史书只记了三个字:帝遇疾。干净的,冰冷的,像一声短短的叹息。
他走了以后,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北宋。可宋朝那些政策,几乎原封不动地沿用了后周那一套。赵匡胤自己都说过,如果柴荣最信任的那个谋臣王朴还活着,这身黄袍他穿不上。这话从一个开国皇帝嘴里说出来,份量有多重,不用多讲。
千年来,没有一个人骂他。史学家翻遍史册找他的罪状,翻来翻去,只找到一条——性格急了一点,有时候做事冲动。这算是罪状吗?这分明是说,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庙里冷冰冰的泥胎。
我走出庆陵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远处有座财神庙,香火缭绕。我走进去,看见他的像——穿着袍子,手里推着一辆小货车,车上码着茶叶包。老百姓管他叫柴王爷,南路财神。
那些来上香的人,大概不知道他当过皇帝。他们只记得他卖过茶叶,做生意发了财,做了好事,就供起来了。这多好。一个皇帝,最后被老百姓记住的,不是他杀了多少人、占了多大地方,而是他让穷人的日子好过了一点。
这份香火,是从宋朝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千年的风吹过,千年的雨打过,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