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记忆
文/戴俊明
这是渝东南靠近鄂西的一个山村,九座蜿蜒逶迤的翠绿色山脊像九条青龙汇聚于此,一块平坦而又丰饶的土地分布在山边,一条弯弯的小河像碧蓝色的玉带缠绕山间,从村前缓缓流过。村子依山傍水,青石铺就的巴盐官道从村前经过,一边连着长江边的西界沱,一边连着东边的湖北,路上不时有匆匆的行人。雨后初晴的时候,山边河谷间云雾缭绕,因此古人把这里叫做“九龙云”。那年母亲从机关下放到农村,选择了这里。我是在母亲的肚子里和她一起来到这里的,随我们一同来的还有尚且年幼的小姨和小舅。或许是想早点看看这块生我养我的地方,刚到这里我就在母亲的痛苦和喜悦中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的第一天便见玉盘似的月亮俯视着农家这间小院,屋前的荷塘和稻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仿佛传递着添人进口的喜悦,空气中满是浓郁的稻花香味。村前那条不知名的小河发源于七曜山下的马老城,本是一条小溪,在深山密林中穿行,汇集几股山泉之后流淌到这里便成了河,河水清澈见底,水质甘冽,水中富含人体所需的锶、硒等微量元素,优于一般的矿泉水。记忆中村子里没什么水井,我是喝村前那条小河水长大的,干活累了,走路渴了,我们就会趴在河边,尽情地喝上一气,然后用衣袖擦擦嘴,回到家里。我们的家是当年花80元钱从村里购买的一间保管室,据说是民国初年一个大户人家修的大院的一部分,三楼一底的土木结构。虽说是土墙,但设计大气,飞檐雕栏,做工考究精细,墙体有一尺五宽,墙中加了大量竹片、木板和糯米、石灰,异常坚固。房前一块大石坝,是村里打豆晒谷的地方,当然也成了我们小时候嬉戏玩耍的乐园。那些年生活比较艰苦,吃得最多的是清可照人的稀饭以及用少许油盐炒熟的小土豆,母亲偶尔会从楼顶取出珍藏的腊肉和上米面煎给我们改善伙食。最开心的日子是父亲背着猎枪归来,手中的山鸡、竹鸡、斑鸠可以让我们大饱口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虽然清贫,但其乐融融。春暖花开的时节,山村就像一幅画。桃花朵朵,李花、梨花雪白,油菜花满地金黄,胡豆花、豌豆花以及一些不知名的野花五颜六色,蜜蜂、蝴蝶飞舞其间。屋后的树枝发出了新芽,河边的小麦绿油油的一片。燕子忙着衔泥筑巢,布谷鸟在山那边啼叫。刚刚孵出的鸡鸭们毛茸茸的,在院坝里、池塘边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牛们也开始了一年的忙碌,在庄稼汉的吆喝声中负重前行,与水田、犁耙构成了一幅美丽的春耕图。山村的夏季是愉快而又惬意的。酷暑难耐的日子,黄婆寺边的风雨凉桥是纳凉的好去处,赶集或者路过在上面歇脚,茶余饭后坐在上边,或聊天,或下棋,或拉琴,凉风习习,暑意和疲乏尽去。当然我们最喜欢的还是泡在水里,打打水仗,用几个狗刨游上几个来回,躺在水面上,看云散鸟飞,听知了虫鸣。有月亮的夜晚,小河是村里女人们的天地,男人们纷纷被赶开,老黄葛树下的那段河面是她们划定的领地,七大姑、八大姨及小媳妇小姑娘们踏进水里,在皎洁的月光下沐浴戏水,恣意放松,洗去一年的尘埃,享受夏夜的清凉,弄得月亮也不时羞涩地躲进云里。河水滋养了这片土地,也养育了这里的村民。河里的鱼很多,小时候捕鱼基本是不用渔具的,置身河中,深吸一口气钻进水里,在河底的沙窝里、石缝中,徒手就可以抓到鱼。特别是遇到干旱的时节,拿上一个铁锤,背上鱼篓,沿着河床在石块上敲几下,翻开石块就是螃蟹和鱼,用不了多久,鱼篓已是沉甸甸的。记得家里那时有一副拦河网,天气晴好的日子,选一个水流平缓的位置,向着河的对岸拉开,隔几个小时收一次网,总是有不错的收获。天高气爽的季节,恬静的河水明镜似的,碧水映着蓝天,蓝天飘着白云。沉甸甸的稻谷已经一片金黄,成熟的苞谷被庄稼人剥开了外壳整齐地挂在吊脚楼上,成为土家山寨一道特有的风景。秋日的阳光下,村前的石坝和土坝上的晒席、簸箕铺满刚刚采收的果实,构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黄的是大豆、稻谷,红的是辣椒、高粱,绿豆、花生、四季豆、土豆片、萝卜干、干青菜,像赶集似的聚集在这里,村民们要赶在这个季节把它们晒干,储存起来以备一年之需。牛们过冬的稻草也已经晒干,整齐地堆码在牛棚的屋顶,娃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三五成群在松软的稻草堆里玩着过家家的游戏。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是春节,在外奔波忙碌的人们都急着往家里赶,期盼着一家人的团聚。腊月里,从月初到月底,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子,都眼巴巴地望着村前的石板路,最希望的是看到归来的亲人。那份思念,那般期盼,那种守望,足可以让人泪目。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春联,推汤圆,磨豆腐,炸酥肉,粘米花糖,杀鸡宰鹅,仿佛要把一年没有吃上的东西全都补上。年夜饭必须是最丰盛的,一家人按照年龄辈分依次坐在一起,拜天地,祭祖先,阖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年夜饭后,男女老少围坐火炉守岁,夜空中不时传来爆竹的声响和三两声狗吠,年味十足.....少小离家老大回,半世漂泊今始归。长大以后离开山村,来到了繁华的都市,山村的往事时常出现在记忆里,让我魂牵梦绕。新年伊始回了趟老家,那里早已物是人非。老屋已经不在,母亲和父亲都走了,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当年跟母亲一起来的小姨,看上一个石板路上搬运货物的壮实后生便跟着走了,小舅则在这里娶妻生子,现在全家人也都搬进了县城。石板路饱经风雨,记录了岁月的过往。虽然柏油路已经修进了村头,但年轻人大都外出务工或上学,只剩下几个老人留守。村后的山坡更绿了,清澈的河水依然不知疲倦地汩汩东流。青山不老,见证了山村的变迁;流水不语,带走了世间的浮华。人生如梦,岁月悠悠,故乡情怀,醇厚如酒。忘不掉的是故土,挥不去的是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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