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芬还是故乡茶
文/吴述生(兰室清风)

临窗而坐,杯中龙井渐凉。这明前的嫩芽,蜷在玻璃杯底,像一群睡去的青虫。我续了热水,看它们缓缓舒展,吐出淡碧的汁液。一缕清芬漫上来,却不是记忆里的味道——那种带着柴火气、混着老屋木香的、温醇的芬芳。这一念既起,满室茶香忽然都成了赝品,我的思绪便回到了那个难以割舍的小小乡村。
故乡的茶大多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野茶。采自后山背阴的坡地,那儿的茶树与禾苗共生,叶片小而厚,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像被岁月啃噬过。谷雨前后,母亲会系上那条洗得发白、口袋还打着补丁的老布围裙去采茶。拇指与食指一捻,嫩梢应声而断,那几片嫩叶护着的芽尖,被她轻轻拢进掌心,仿佛捧着的不是茶叶,是春天刚刚睁开的眼睛。太阳爬上屋脊时,茶筐满了,叶子上还沾着露水,在竹篾间挤挤挨挨,散发出青涩的、带点腥气的草木味。
摘回的茶叶要摊晾一段时间,等那层晨露收尽了,才好下锅。制茶也是母亲的事。吃过夜饭,灶炉里生起火,把新采的茶叶倒入锅中,"哧啦"一声,青烟腾起,满屋便弥漫开一种复杂的香气——有阳光晒透的青草味,有铁锅的焦香,还有松脂燃烧时那种清冽的苦。母亲赤手在滚烫的茶叶间翻炒,手掌通红,却神情专注。她说,茶是有脾气的,火候不到便涩,过了便焦,要刚好在那个临界点上,它才会把一冬积蓄的甘醇都交出来。那时我总趴在灶台边看,看茶叶在母亲掌下渐渐蜷曲,褪去鲜绿,染上苍褐。看它们从舒展变得结实,象一个人从少年走到中年,把所有的张扬都收敛进沉静的褶皱里。茶香越来越浓,浓到几乎有形——它贴着墙壁爬,顺着门缝钻,最后盘踞在屋梁上,久久不散。多年后我读《茶经》,陆羽说"茶有九难",母亲大约不懂这些,她只懂得用手掌去测量温度,用鼻息去捕捉那一缕稍纵即逝的"熟"。
新茶要"养"三日才喝。陶罐里,茶叶与几朵野菊花同贮——这是老一辈传下的法子,说花气能驯服茶的烈性。第一泡照例是敬灶神的,第二泡才轮到人。沸腾的水冲下去,茶叶在搪瓷缸里旋转、浮沉,像一群自由自在的蝴蝶。茶汤是琥珀色的,入口微苦,但苦味只一掠而过,随即涌上来的,是山泉的清冽、松风的朗润、泥土的敦厚。最奇的是那缕回甘,它来得极慢,要等茶汤咽尽,舌尖才缓缓泛起一丝甜,像久别的人忽然在街角认出你来,隔了人群,远远地一笑。
此刻城里的月光照进来,与故乡的并无不同,照在相似的茶盏上,却有天壤之别。这精制的龙井,条索匀整,汤色明亮,每一片叶子都长着标准的"雀舌",可它的香是飘着的,浮在表面,不肯沉下去。它没有母亲掌心的温度,没有松枝燃烧的噼啪声,没有母亲采茶时落在发间的野樱花瓣。它只是一件完美的复制品,美却有点空洞。
我忽然觉得,所谓的"故乡茶",原不在那片叶子,而在与那片叶子相关的一切——是炒茶时母亲被熏红的眼角,是母亲哼着的采茶调,是灶膛里明灭的火光,是那个蹲在门槛上、把第一片茶叶含在嘴里久久不舍得嚼碎的孩子。这些记忆的碎片浸在茶汤里,才酿出那种无可替代的清芬。如今我独坐异地,杯中的茶再名贵,似乎只是个空壳,盛不住那些逝去的晨昏。
夜色渐渐深了,我拿出从老家带来的野茶,重新沏了一杯。茶雾袅袅地升起来,在灯下打着旋儿,竟与几十年前老屋灶口飘出的那缕青烟叠在一处,仿佛中间那几十年从未存在过。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那是为晚上休息设置的铃声,清脆得如山茶入水。我按下静音,低头抿了一口,茶汤依旧,但舌尖上,正缓缓托起一丝淡淡的甜。那些藏在记忆深处并带着儿时体温的画面慢慢跑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在夜凉如水的夜晚,泛起阵阵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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