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隔世纪的故事(五):
一位纯农民的遭际
作者:柯焱煊
湘鄂赣交界的幕阜山区,世代生息最多的便是农民。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之前,只要肯勤恳劳作,尚能挣得“薯丝饭、茶壳火”的温饱日子。
岁月流转,如今工业化、城镇化浪潮席卷乡野。农村留守的多是垂暮老者,愿守田耕作的人已然稀少;种田也早已步入半机械化,“粒粒皆辛苦”,反倒常常化作孩童口中半带戏谑的歌谣。可旧时代种田人的苦楚,却是今人难以想象的。一个农人倘若勤恳持家,积攒下些许薄产,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断送身家性命。这并非危言耸听,是幕阜山间真实发生过的人间悲剧。
老家前方横亘的大山,属于幕阜山支脉,名叫八斗岭。岭南旧时称仁乡,我们这边谓之西乡。仁乡有位远近闻名的勤谨农夫,名叫卢月东。旁人说他,能把瘠薄的泥土种出金银。一家十余口人,全靠耕耘度日,日子虽不富足,却也温饱有余,阖家安稳。
乱世倏然降临,烽烟四起,山野间开始出没被乡民称作“黑衣人”的贼寇。卢月东本是安分守纪的农家,却屡遭匪扰,几番劫掠之后,家中渐渐被搜刮得家徒四壁。卢月东精明肯干,为护佑阖家,劳作之余习练了一点粗浅武艺,也传授给儿子们。可个人的拳脚,终究抵挡不住成群的匪众。万般无奈之下,他打定主意:惹不起,便远避他乡。
翻过西边的兰楼岭,便是旧时楚国地界,也就是如今湖北通城一带。那里土地肥沃,平垄良田连片。彼时没有户籍管制,山野间的田地,愿意开垦便可耕种。卢月东几番踏勘寻访,决意举家迁徙。
故土难离,可黑衣人屡屡侵扰的恐惧,压过了对故乡的眷恋。1929年春,卢月东扶老携幼,全家辗转来到通城山乡岭坳塘落脚安家。
父子几人是家中主力,先修葺废弃的旧屋,又开山拓荒,日夜辛劳。不到两年,便垦出十几亩山地垄田,父子躬耕不辍。妻子冷秀英操持家务,发展禽畜养殖,又有家中长辈相助,家中六畜兴旺。孙辈孩童也各尽所能,放牛牧羊,饲鸡喂鸭。不过短短时日,便做到粮满囤、猪满圈,瓜果蔬菜飘香,牛羊鸡鸭成群。冷秀英心地宽厚,时常拿出物产馈赠邻里,感念乡邻接纳帮扶的情义。
然而安稳光景,终究难以长久。
兰楼岭另一边仁乡、西乡的黑衣人,并未就此遗忘卢月东。匪众的探子四处打探,很快便探知,昔日的农家卢月东,迁居岭坳塘之后,又发土财了,挣下一份家业。
此地山路崎岖,没有公路车马,可匪众凭一双脚,依旧来去迅疾。1930年秋收过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黑衣人举着火把,携刀带铳,连夜奔袭至岭坳塘。彼时他们除大刀、梭镖,还配有猎铳。
卢月东与这帮匪人本无仇怨,对方此番前来,只为劫掠财物。匪众团团围住宅院,一部分人把守卧室,其余人蜂拥而入。装谷、搬菜、捆猪羊、缚鸡鸭,但凡可以搬动的粮食物资,尽数搜罗捆绑,只待下山分赃。
匪首望着满院的掳获,却仍不满足:这些器物食粮尚不足贵,必得寻得银元现洋。
天色渐亮,村中百姓早已四散躲避。恰逢卢月东两个儿子外出,家中只有他孤身面对匪徒。卢月东略通武艺,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畏缩。
他竟使出一桩出人意料的举动:双手各端起一块百来斤的石磨片,上面还搁 着两碗菊花茶,缓步走向匪首。
匪首见此情景,心中暗自忌惮,强作笑颜:“老卢,不必客气,茶就免了,放下吧。”
待卢月东放下石磨,匪首即刻示意手下。喽啰们持梭镖、鸟铳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困。
匪 首摆开架势厉声喝问:“卢月东,你端磨片是想吓唬谁?今日我们到此,你休想脱身,快快交出现洋!”
看着劳动心血被洗劫一空,卢月东目光满是鄙夷:“我僻居这山旮旯,哪里来的现洋。”
匪首挥手示意喽啰上前捆绑。卢月东立身不动。匪徒知晓他身怀武艺,一名喽啰趁其不备,举铳枪直捅他脖颈。卢月东偏头闪避,竟用脖颈夹住了铳管,那匪徒拼命拉扯,也无法将枪管拔出。另一名匪徒效仿上前,同样被夹住。
见难以制服,匪首亲自上前,握紧梭镖,狠狠朝着卢月东的嘴部刺去。刹那之间,牙齿、舌头尽数被刺伤,鲜血汩汩涌出。众匪徒一拥而上,终将卢月东捆绑起来。
没能搜出银元,黑衣人便打算将卢月东掳走,勒令家人拿现洋前来赎人。唯恐他半路逃脱,匪徒用铁丝贯穿他的手掌,由一名壮汉牵押前行。
正要启程,却生出一桩滑稽又悲凉的插曲。家中放养的一头肥猪,恰巧从屋外跑了回来。匪徒见了大喜,两名喽啰就近砍下两根粗竹,削去枝叶,临时扎成一副滑竿。众人七手八脚,把肥猪捆绑在竹竿之上,那头肥猪,竟如同官宦一般,被抬上滑竿。
黑衣人个个喜不自胜。他们牵着受铁丝穿掌的卢月东,驱赶牛羊,挑着几十担粮物,抬着肥猪滑竿,浩浩荡荡押着掳获的财物,往深山而去。
卢月东的大儿子听闻家中遭劫,心急如焚,连夜翻山越岭赶往江西地界寻找匪踪,想要营救父亲,不料也落入匪手。不久之后,父子二人,双双惨死在黑衣人私设的囚牢之中。
妻子冷秀英遭此横祸,日夜痛哭,几乎哭瞎双眼,再也等不回丈夫与长子。
乱世无纲,法纪荡然。一介勤恳本分的农家汉子,凭血汗挣来的家业,转眼化为泡影,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幕阜群山的沉沉夜色里,掩埋着多少底层百姓这样凄苦的命运。
附记:本文取材于幕阜山区乡老口述,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发生的真实往事。乱世之中,法度缺失,勤劳未必能换来安稳。记录这桩旧事,并非渲染暴力,只为留存普通农人在动荡年代的悲惨际遇。
2026–丙午仲春
于东莞追记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报刊发表文字约三百余万字。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精华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明星评论员。中年患脑炎失聪,坚守笔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大赛详情请点击以下征稿
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