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畔榴红
小区西侧,横着一条浅溪。对岸铺开一片石榴园,约莫两百亩。林间隐着一间管护小屋,我却从未见过守园人的身影。
树下碧草如茵,小径纵横,蜿蜒于林间。不知是市政绿地,还是商业园区,只觉得这园子像特意为城市留出的一口呼吸——供人饭后散步,替街巷装点容颜。
入夏,石榴花次第开了。殷红藏于浓绿之间,未绽的花苞紧攥着,像一只只小小的拳头;盛放的花,瓣色浓得要滴下来,如一簇簇跳动的火苗。近处枝摇红影,触手可及;向深处望去,花海层层,浓淡错落,满眼都是生机。风一过,草木的气息便浮了起来。
饭后无事,我常跨溪入园。比起热闹的河堤,这里离楼群稍远,人迹寥寥,格外清净。我看着园子一季一季地换装:花事落尽,幼果从花蒂间探出头来,一点点鼓胀。七八月,日头最毒,果皮慢慢晕开红晕,像孩童涨红的脸,圆滚滚挂在枝头,格外诱人。
只是果子泛红,并不等于熟了。常有游人伸手去摘,我上前劝阻:“还没熟,别糟蹋了景致。”对方只冷冷瞥我一眼,手上不停。有一回,一个孩子踮脚犹豫,一旁的成年人干脆扳过枝条,咔嚓几声,细枝折断。那脆响砸在心上,我一阵怅然——公共的风景,本该人人爱惜,偏偏有人视若无睹。
石榴真正熟透,要到中秋前后。八月中旬,我照旧踏着小石板路入园,走到熟稔的那一段,却猛地愣住:枝头空空荡荡,大半石榴已不知去向。地上散落着被弃的青果,我拾起一枚掰开,籽粒尚白,掐一粒入口,满嘴涩苦。即便不论公德,未熟先摘,也只是无端损毁。
九月中旬再去,园中竟人声嘈杂。十几名妇女背着袋子,领着孩子,散在林间采摘。我忍不住又劝:“这是公共绿地,不能私自摘。”她们回得干脆:“闲事少管,又不是你家种的!”
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转身走开时,心里反复拉扯:莫非真是多管闲事?可若人人袖手,这片园子来日何存?我孤身一人,无力劝阻,只满怀无奈,慢慢离去。
低处的石榴几乎被一扫而空,只剩枝梢高处,孤零零悬着几颗,像被遗忘的标点。曾经期待的秋景,就这样提前消散了。石榴本可静静挂在枝头,等时节圆满,从容展示成熟的风采。可许多人只凭一时私欲,不等瓜熟蒂落,便匆匆掠取。城市园林馈赠给所有人的风景,从来不是谁家的私物。美景当前,观赏是福;强行攫取,只剩满地遗憾。我们向往优美的环境,可守护风景的那份自觉,何时才能长在人心上呢?
风过林梢,空枝轻晃,再无半点红意。
作者简介
张跃进,中华民间文艺编委、甘肃省天水市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刊发于《飞天》《天水文学》《天水日报》《中原作家》《中国民间文艺》《中国机电报》《西府文学》《东莹日报》《永康日报》《星梦文摘》等国内报纸和刊物。短篇小说《灰兔》曾获天水市优秀文学创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