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 张丽语
贝勒爷的茶店开在大明湖县西巷,周边的店铺除了火锅店就是汉服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后面跟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在古老的街巷中迤逦而过。
米兰救场似地写了首小诗:
十年,如琴弦展开的华年。
如此,我们便能饮用回声
看时辰在杯中重新舒展,
舌尖绽开的茶香,原是某年春天
锁进茶罐的一句寒暄
礼花替大家签收绽放的温暖
琥珀色的年轮持续旋转
将茶梗竖立成座签
任暖流推着预言打转——
贝乐茶,名字溢出彩球的光晕
水纹里养着的半阙歌
随着倒数声涨成圆满:
穿过十年前来相认
我们仍像首片坠入的茶叶,
学会在人世的沸腾里,
缓缓地,荡成应答的弧形。
她微信发给刘贝乐,结果刘贝乐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喊“肃静肃静”,所有的喧嚣压了下去。大家洗耳恭听。刘贝乐激动地说:“刚才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祝福,是米老师给我们写的诗,有请米老师给大家念一念!”他把话筒朝向米兰这一桌,做出邀请的动作。隋玉洁也激动地推米兰上台。米兰本能地往椅背上靠,拼命摇手。
于是刘贝乐自己把诗念了一遍,说:“冲这份情谊,所有的家人们,一会儿下楼到店里一人再领一袋滇红茶。”
又是叫好声,鼓掌声。井明喆和隋玉洁交头接耳:老刘这人太情绪化,做生意不管不顾;不过,这自有他的算盘——他的店里白茶和普洱卖得好,红茶放不住,送了也当去库存了;万一呢,万一有喝得好的,再来买滇红不就等于先试尝了吗?
都是生意经,也都是人情。
薛晴的老公李庆林在周年庆时也露面了,事后表达了极度的不满:“哥,你那个做法不行啊!饭菜是挺丰盛,肉也多鱼也多,就是没青菜,我就吃了两盘子蛋糕。”
刘贝乐怔过神来,朝他拱手道歉:“对不住了,李总,忘了你吃素了,这么着吧,我家你嫂子下周正好也退休了,一块贺贺,咱们去吃素斋。”
素斋小碟子小碗,火焰豆腐包用锡纸包着还发出呲呲的响声,素肠被切成狼牙棒的样子,翡翠羹绿得能照出人来,菠萝咕咾肉加了点水果。菜上得慢,量又小,每上来一盘,立马就见底儿。最后,李总叫服务员给大家一人上碗素面。
刘贝乐说,咱可不能浪费哈!不许有剩饭。可是饭菜还不够,又让服务员端来了一盆米饭,大家用勺子挖到小碗里,李总说:“这碗和茶碗儿似的,三口就吃没了。”
刘贝乐说,等我和你嫂子去云南旅游回来,我们再郑重地请李总吃一顿。
李总脸上的表情有点难以置信,怼他:“请了两次了,都没让吃饱。”
吃过这次素斋,刘贝乐和嫂子就自驾游去了大西南。半马赛也停了,大家问冉琳:“贝勒爷什么时候回来?”大家很久不这么称呼他了,现在又回过味儿来,既调侃又羡慕。开着茶叶店,还能大手一挥,说去玩就去玩了。
贝勒爷不在,李总反而来坐镇的时候多。“刘贝乐太不地道,我景区的工程干完了,回来找他喝茶,他又走了。”
冉琳说,你在这儿喝茶不更自在,想喝什么茶随便!
李总开玩笑:“店里的茶王,我能喝吗?”
冉琳吓得一咧嘴:“这肯定不行,这是几十年的老班章了!估计都能参加拍卖了。”
薛晴猜着刘贝乐去云南也不只是带着嫂子旅游吧,毕竟他的茶业合作商也在那边,是不是顺带着也和他们见个面。
冉琳用心知肚明的眼神和她对视,叹口气:“这几年茶叶卖得不如前些年,单位组织活动的少了,靠散户卖不动。很贵的茶,大家也不舍得买了。这次刘总说去换货,换成便宜好卖的,回来做成礼盒。”
井明喆问,去多久回来?冉琳说,也就两个周。
可两个月过去了,也没见刘贝乐的影子。大家猜着,出什么事儿了吗?

刘贝乐叨叨过好几次,房东每年上涨房费,成本越来越高。这个形势下去,贝乐茶店早晚得关门。
难道刘贝乐不准备开店了?
冉琳也有点心慌,但说刘总照常给她发着工资。刘总虽说诉苦,但他周年庆活动回本30多万,他家嫂子年薪几十万,他应该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钱对他来讲并不是个事儿。
井明喆说,可刘总挺节俭,不乱花钱。他虽有钱,但毕竟是开店的生意,总要考虑营收啊!
薛晴问:“也奇怪,最近咱们这帮还常来,怎么隋玉洁一直没来呀?”
大家问井明喆,井明喆摇头说不知道:“我俩虽然是同学,但我从来没去过她家,她也没给我聊过她的私事。她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
不会是老刘和老隋之间有什么事儿吧?难道是嫂子退休以后发现了二人之间的暧昧。
井明喆果断地说:“不可能!老隋这个人是非感很强,绝对不会做违背道德准则的事。而且,她如果真喜欢谁,就会公开挑明。”
那到底怎么回事儿呢?大家也微信他们,刘贝乐说还在外面。隋玉洁说,学校快放假了,最近经常加班。
转眼就快过年了,路灯都挂上了红灯笼,到处喜气盈盈。
刘贝乐终于回来了,还有嫂子,隋玉洁也来到店里。
刘贝乐也没想到这次云南之旅差点要了他们的命。他们到街上体验风土人情,把傣族和白族的衣服也拿来穿在身上拍照,在街头吃着小吃也不顾入镜的不雅。应该是那个黑人吧?经过他们时步子慢了点儿,咳嗽了几声。也可能是自驾车的疲惫降低了免疫力,总之当晚住宾馆,嫂子就觉得嗓子疼,刘贝乐也觉得胸腔紧。次日开始发低烧,皮肤下面像灼着闷火,青筋像蚯蚓拱土一样一抽一抽的疼。随后就刷到视频和新闻,有一种尼帕病毒又悄无声息地来临了,症状包括高热、头痛、意识模糊,甚至会迅速进展为脑炎、昏迷甚至死亡。
嫂子捶打着右边的头顶,说疼得睡不着觉。
刘贝乐本来还要把拿后备箱的茶去找农户换呢,也没来得及,立马返程。他昏昏沉沉的,说咱得赶紧走,我不能保证开到家。
进入山东地界,他像脱了水一样,只能叫了代驾,又开车几百里,终于回到家。
他们先去了中医馆,熬了几天中药,感冒症状倒是下去了。但嫂子的头疼欲裂让刘贝乐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又挂号去了医院做脑ct。大夫悄悄告诉刘贝乐:“你老婆头上有个脑膜瘤,目前有绿豆粒儿这么大,直径0.8毫米左右。”刘贝乐盯着电脑里黑黑白白的影像,看大夫拿笔杆指着病灶部位。他的脑子里先涌起了一团团的黑雾,觉得腿开始往下沉,恨不能坐在地上才有力气。他猜着不好,大夫摇摇头,说没那么严重,这个位置一般都是良性的,看情况已经长了好几年了。你们先回去观察,过段时间如果又长大了,可以考虑微创。
轮到刘贝乐睡不着了,他对嫂子说:“你就是感冒感的,过两天就不疼了。”
私下里,他开始联系北京的医院,问主刀的老同学。老同学骂他:“你微信不是发过了嘛,没什么问题,你别疑神疑鬼的。”
刘贝乐迅速暴瘦,饭也没心做了。这么多年,都是他在家里当主厨。外卖都吃恶心了,他喊来隋玉洁。
隋玉洁看到痛哭流涕的刘贝乐,像训学生一样:“大夫说是不治之症吗?既然没有,你焦虑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呀!”
刘贝乐的嗓子像被夹住了:“肯定不好,要不大夫为什么给我说不给你嫂子说?”
隋玉洁说你是她丈夫,当然得告诉你;女人比较脆弱,给她说了她不就更睡不着了吗?你同学不是说也没事吗?
刘贝乐说:“我同学肯定是怕我担心,这都是安慰之词。我得换家医院,找个不认识的再查查。”
隋玉洁把几道菜摆上桌,推开玻璃窗,让院里晒太阳的嫂子进来吃饭。
“你们住别墅白瞎了,你看这草长的,要是我早种上花了。”
临走,刘贝乐送隋玉洁到门口,隋玉洁推辞他塞过来的一饼茶:“还给我茶,我都不喝茶了。”
刘贝乐说:“囤着吧,茶叶店不定什么时候就关门了。”
隋玉洁问,老刘你真不干了?
刘贝乐说,你嫂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哪有心思干。我现在写字都停了。对了,你找对象的事儿,有进展吗?
隋玉洁说黄了,那个人都退休了,一天还能抽两包烟,一顿酒能喝一斤多。他倒挺中意,可这年龄还不注重保养身体,我到时要伺候他吗?
刘贝乐站在阴影里,脸也像影子一样又黑又长:“都怪我当年撺掇你老公出国,谁想到异国他乡,他就不回来了呢?〞
隋玉洁朝他摆手:“你那帮同学里就你是个好人,他就是不出国,在国内也说不定找小三儿了。我俩还是性格不合,你别愧疚。”
刘贝乐说,老隋这几天你多陪陪你嫂子,给她做做饭,我去找趟师父。
刘贝乐骑着大摩托风驰电掣,和轿车一样在高架上你追我赶。
师父笑得云淡风轻:“你还把茶都送给我呢,现在寺里有专门的会计,公物和个人物品要严格分开,需要报销的都要上交发票。”师父还要把自己囤的茶让刘贝乐带回茶叶店:“这些茶还是你每年送给我的,我哪喝得了这么多!”师父叮嘱他继续练字:“写字一样开悟。”
师父也没怎么劝他,他就那么哑着嗓子说了说情况,看着师父沏茶时云淡风轻的表情,喝了几杯普洱,一下子就放下了。
是啊,师父这不也挺好吗?师父早些年放弃叱咤风云的商场毅然出家,壮士断腕的勇气和决绝不比他的痛苦猛烈?
刘贝乐的心情好起来,回来用摩托车驮着嫂子去喝单县羊汤,去黄河滩看滔滔黄河。女儿仍然是晚上准时从香港打来电话报平安。
隋玉洁说:“老刘,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你,马上要过年了,你那茶叶店再不去,真的就一个顾客也没有了。就连小冉,也不会跟着你干了。”
茶叶店里难得的人齐,刘贝乐特意从群里下的通知:有重大事情商量,群里的好友们必须来参加!
大家这才知道了嫂子的病情,抱怨刘贝乐不给大家透个底儿,要不怎么也得到家里去探望一下。而嫂子经过这场折腾,反而饭量大了,脸上也水灵了。刘贝乐说,这事过去了,我们算是度过了生死劫。想问大家的是,这个茶叶店你们觉得有必要留着吗?如果大家都舍不得,我就继续开;要是觉得可有可无,我就关了店,带你嫂子仗剑走天涯。
茶叶店十年了。大家嗟叹不已。“您是贝勒,您的店您说了算。”李总回他。
薛晴感慨说,你这店要不开,怕是咱这地儿再也喝不到正宗的普洱茶了。
刘贝乐说,那行,既然大家都舍不得,我就就问问房东,看看怎么续租?
他开了免提,视频里房东戴着大金链子,胳膊上还文着一把战刀。“刘总,我以为你干不下去了呢!卧槽,你那里有那么多宝贝茶怎么还捂着?你说吧,一年18万的房租,能换你多少茶?用你囤的老茶抵吧。”
刘贝乐也一惊:“你确定,你不是开玩笑吧?”
“卧槽!谁骗你谁是龟儿子。我这才听哥们说,你那书法师父正儿八经的是正黄旗的贝勒!”
刘贝乐音量骤然加大:“哎,谁告诉你的?你哪个哥们?〞
房东说:“你就别管了,反正我不光知道你师父这个,还是他建议你开的茶叶店吧?”
这个大家倒都知道,刘贝乐不止一次说,师父看他从印刷厂出来没有门路,建议他去茶马古道走一遭。从那,他发财了。
刘贝乐已经关了视频通话,沉浸在一片喜悦中。从云南原封不动拉回来的茶饼有了最好的去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