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桃花岛采访之九——夫唱妇随的桃园生活
王晓瑜
天已很热了。六月的太阳悬在空中,连风都带着一股子热意。我们一行人在沂源桃花岛龙子峪村东方军书院采访了村民董昌军和秦恒美夫妇。书院是座白墙青瓦的二层楼,一楼屋里阴凉宜人。
他们满面微笑地走进来,脸上的神色是清爽的,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安详与淳朴。 董昌军和秦恒美夫妇坐在我们对面的长条椅上。我们说是采访,其实更像闲话家常——问他们工作生活情况等。
尤其当我问到:听说你们是龙子峪村的“歌星”,什么时候开始唱歌的,唱的是什么调子,为什么这么喜欢唱时。秦恒美便笑了,那笑容像忽然裂开的石榴,露出里头晶亮的籽儿:“从小就爱唱,在山野里玩耍唱,在地里锄草唱,回家烧火做饭也唱。那时候也没人教,哼着哼着就会了。”
我想,秦恒美他们唱歌,大约就是根深蒂固的“桑梓情”吧——不必有什么高深的道理,不必有高超的演唱技巧,就像董方军先生致富回报家乡一样,只是对这片土地爱得深了,心里头的话便自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成了歌。
在书院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看看表,将近十点了。董昌军起身说:“家就在书院东边不远处,去家里坐坐吧。”于是我们便跟着他们出了书院,沿着村里的石道往前走。太阳已经很高了,影子缩在脚底下。路两旁的屋子投下斑驳的阴凉,我们便在阴凉与日光之间交替着走,像穿行在一首有节律的诗歌里。
他们家距离东方军书院的确不远,大约走六七分钟就到了。还是那敞宽的大门,还是那堆游客见了要拍照的有造型的木柴,只是上午的光线照着它们,比傍晚时更多了几分鲜明的棱角。秦恒美快步走在前面,推开院门,一股清凉从院子里漫出来——院里有一自来水管。秦恒美走过去边放水边说,这是董方军掏钱给我们每家每户都安装了自来水,喝着这清甜的山泉水,心里就会想起他。
“快进屋里来坐,”她和丈夫招呼我们。
我想起方才在书院里,秦恒美说起的那些往事。她说她从小就梦想着能登台唱歌,但这个梦想在龙子峪的山坳里藏了几十年,像一粒种子埋在冻土底下,不见天日。直到董方军回来,桃花岛建起来,龙子峪成了田园综合体的中心点,村子一天天变了模样,她的梦想才忽然有了破土而出的机会。“
董方军说,你们想唱就唱,村子里有的是舞台。我就真的唱了。”她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光,仿佛在看着那第一个上台的夜晚,灯光亮起来,台下坐着乡亲们和陌生的游客,她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一开口,声音就稳住了,像溪水流过熟悉的河床。
她的丈夫董昌军坐在旁边,听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浮着一种温暖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赞同,有欣赏,也有一点儿“我就知道你能行”的笃定。他们夫妇之间的话不多,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默契。这大约就是“夫唱妇随”最朴素的样子——不是谁跟随着谁,而是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脚步便自然走到了一处。
“他年轻的时候跟着董方军学开车,我在家种地带孩子,”秦恒美指着丈夫说,“后来他跑运输回来,我们就一起唱歌。他嗓门大,唱高音,我唱中音,两个人合在一起,倒也好听。”董昌军便接口道:“什么高音中音的,我们不懂那些,就是觉得唱起来心里痛快。唱完了,干活也有劲儿,吃饭也香。”
这话说得实在。在龙子峪村,唱歌好像不是什么高雅的艺术,而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们唱村歌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沂蒙山区的土腥味儿,带着原野里风吹草地的声响,带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这些声音揉在一起,便成了原生态的唱腔,未经雕琢,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那一刻我真正明白,所谓“原生态”,其实就是把日子过成了歌,又把歌唱成了日子。
秦恒美起身去给我们续茶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晾衣绳上搭着两件洗得干净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摆荡;窗台上摆着一只老式的物件,大约是对过去日子的记忆、留恋。一切都是寻常农家光景,却又处处透着一种用心的整齐——这种整齐里头,有一种对生活的郑重,仿佛他们对待每一天,都像对待一场演出那样认真。
她唱了一遍《沂蒙颂》,受她感染,我们跟着她唱,董昌军也跟着迎和,几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竟有了些合唱的意味。唱到“军民心向共产党”那一句时,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激情,像山崖上忽然迸出的一股泉水,清亮亮的,溅起细碎的水花。
唱完了,她坐下来,脸上红扑扑的,眼里有光。“我现在知足了,”她说,“儿子有出息,给我们买音响;村里有舞台,让我能唱歌;日子越过越红火,谁来我家看了都说好。从前哪敢想有这样的日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董方军,是他让龙子峪变了样,也让我这老婆子圆了梦。”
我们一直讨论交流近午才告辞。临行时走出院门回头望,他们夫妇俩站在大门口喜笑颜开地朝我们挥手,身后是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在正午的阳光下,木纹清晰得像一幅画。
回书院的路上,我又想起“夫唱妇随”四个字。从前觉得这是说夫妻间的和谐,此刻却觉得,它也可以是一种更大的图景——是董方军唱响了振兴乡村的调子,村民们跟着和;是时代唱响了发展的主旋律,千千万万个像龙子峪这样的村庄跟着应;是土地唱响了生长的歌谣,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开花、结果。而董昌军和秦恒美,便是这大合唱里两个清亮的声音,高亢,但不夺目,却真实地、诚恳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一段旋律唱了出来。
天很热,但那个上午,却让人觉着清凉。也许清凉的不是树荫,而是那种朴素的生活里透出的踏实与满足。他们唱的歌,他们说的话,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安详,都像是从井水里流淌出来的滴滴水珠,在燥热的岁月里,给人一丝甘甜的凉意。
走出龙子峪的时候,花香鸟鸣还在身后追着。但我耳边回响的,始终是那对夫妇的歌声——原生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从肺腑里掏出来的歌声。那歌声里有过去,有现在,也有将来;有一个人的梦想,有一个家的温暖,也有一片土地的前程。
夫唱妇随的桃园生活,大概就是沂源桃花岛这般光景了。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济南市高层次人才,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