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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短篇小说)
云杉
某日,老许接到区作协董副主席的电话。董副主席在电话里告诉他:“许老师,你参加区里本次活动的作品得改,太长了!我们是老乡,看在老乡的面子上我特意告诉你。换作别人,我是绝对不会多说一句的。”
老许一听,便知董副主席话里有话。
记得年初区作协成立当天下午,散会后,秘书长张秀英特意叮嘱:“许老师别走,一会儿董副主席请我们黄花县的老乡吃饭。”
许可啸和张秀英平素交好,说实话,他与这位董副主席并不熟悉,全靠张秀英从中引荐相识。听张秀英介绍,董副主席老家是黄花县农村的。出于礼貌,老许当即应允赴宴。
随后,张秀英开车,载着许可啸、刘老师、宋老师、孙学智一行人,前往天河大酒店。
车子刚停稳,门口一位七十出头的老人笑着迎上来。许可啸认得,这便是刚刚在成立大会上讲话的董副主席。他虽有些近视、记性不佳、识人不清,但面部有一大片黑色胎痣,乡人常戏称他像“包青天”,只是额头少了一轮月牙。
众人被张秀英领上二楼最深处的牡丹厅。董副主席站在门口,十分热情,礼让众人先行入内,自己最后进门。落座时,亦是再三礼让大家先坐。一位区作协副主席,这般谦和周到,反倒让众人有些局促不安。
待众人坐定,董副主席方才落座,随即开口讲话。虽说话略带磕巴,却丝毫不影响他能言善辩的气场。整场饭局,几乎都是他一人滔滔不绝。即便时有卡顿、语句断续,在座众人也都心知肚明他的言外之意。
在许可啸听来,话语内核只有一句:我们都是黄花县老乡,在区作协,凡事都要听我董其云的。
许可啸暗自感慨,自己与区作协主席于雪松相交多年、私交甚好。董副主席此番表态,分明是明目张胆拉拢老乡、培植私党、搭建小圈子。
饭局结束,众人各自归家。回到家中,许可啸一边品茶抽烟,一边细细揣摩董副主席席间言语,回想张秀英私下讲述的往事。
原来,董其云早年是木匠,家住乡下。因脸上大片黑痣,相貌异于常人,三十七八岁依旧孑然一身,迟迟未能成家。母亲临终前,仍牵挂他的婚事,至死未能瞑目。
母亲过世后,屯西头比他大四岁的姜寡妇,托大姐夫胡二摸上门提亲。起初董其云坚决不应,只因乡中流言四起,传言姜寡妇作风不端,与村中多名男子纠葛不清,甚至与媒人大姐夫胡二摸亦有私情。最终,在大哥大嫂极力撮合做主下,二人才勉强成婚。
董其云四十岁时,才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正因晚婚晚育,他如今七十三岁,外孙子才刚满数月,不明内情之人,时常对此心生疑惑。
其貌不扬,却心思活络。董其云虽说话磕巴,却极擅察言观色、左右逢源,人情世故远胜常人。
一次机缘巧合,他结识了省作协主席杜文。彼时杜家欲定制一张纯黄花梨写字桌,有人将手艺精湛的董其云推荐过去。初见董其云年事已高,杜文担心木工重活他难以胜任,本想委婉推辞。
董其云洞悉其意,连忙开口:“杜主席,如今木工都是电动工具,省力许多。再说,这种精品写字桌,年轻匠人反倒未必做得细致到位。”
杜文早听闻他手艺冠绝一方,闻言觉得有理,便敲定由他承揽此活。
可当董其云背着电动工具登门时,粗粝的相貌不仅吓得杜文四岁的小孙子哭着跑回房间,连杜文老伴见了,心中也颇感不适,愈发担心他年老体弱,扛不住重活。
实则多年未亲自动手,开工没多久,董其云便大汗淋漓、腰背酸痛、手臂发麻,连握筷的手都微微颤抖。杜文夫妇屡次劝他量力而行、实在不行便停工,奈何董其云极好面子,咬牙硬撑,绝不示弱,暗暗告诫自己必须坚持到底,不能让人看轻。
更让他窘迫的是,干活间隙抽烟,被杜文小孙子直白制止:“你别在我家里抽烟!”
孩童一句真话,让董其云颜面尽失、无比尴尬。可为了攀附人脉、日后好有依仗,他只能隐忍克制,立刻掐灭烟头。
整整五天工期,他日日给孩子带新奇玩具、刻意讨好,手脚不敢怠慢,不仅圆满完工,做工精细、品相极佳,深得杜文夫妇满意。更难得的是,这张费时费力的黄花梨写字桌,他分文未取,分毫酬劳都不曾讨要。

早年,董其云也曾尝试写诗,数次托人想要加入黄花县作协。可其文笔老旧、文风停滞在七八十年代,作品粗糙稚嫩,初审便被驳回,连入会表格都未曾拿到。
屡次碰壁、当众受挫,让他内心积满怨气,耿耿于怀。此后多年,但凡与人谈及此事,便口出秽言、牢骚满腹,暗骂当初拒绝他的人。
时来运转,皆因一张黄花梨书桌。
凭借手艺铺路,加之自己刻意逢迎、长袖善舞,他与省作协主席杜文从生人变熟人,从熟人成挚友。借着这层人脉,他顺利跻身省作协会员,实现了从文盲木匠到省级会员的巨大跨越,其中缘由,众人不言自明。
不久,听闻省城某区筹备成立作协,他再度登门拜访杜文。奉上自己珍藏多年、从上海购置的精美工艺品,极尽阿谀奉承、软磨硬泡,终于得偿所愿,成功任职区作协副主席。
身居职位,董其云心态悄然变化,日渐膨胀、浮躁张扬,变得目空一切、不知收敛。
他自费在各地报刊刊发零星稿件,但凡发表一篇,便即刻转发朋友圈、各个社群,大肆宣扬。还专门制作个人宣传短视频,给自己冠以“著名诗人、作家”的头衔,极力满足虚荣心。
每日早晚,他都会反复翻看朋友圈、社群动态,逐一查看谁为自己的作品点赞留言,甚至以此划分亲疏、评判人心,俨然成了生活常态。
久而久之,他发现同为黄花县老乡的许可啸,从未为自己的任何作品点赞。
此事让他心生芥蒂、耿耿于怀。数次拿起手机想要质问,又不知如何开口,终是悻悻放下。
这天上午,董其云编审自己主编的平台稿件,翻到许可啸的诗作,心中莫名失衡。
人人称道许可啸才华出众、文笔斐然,他偏心生较劲:世人皆夸你是才子,我董其云若挑不出你的毛病,岂不是显得我平庸无能、徒有虚名?
心念至此,他当即拨通许可啸的电话。通话之初,客套寒暄、礼数周全,刻意加重语气反复强调:“我们是老乡,换作旁人我绝不多嘴,我这不是打压你,是真心提点你。”
随后直言不讳,指责许可啸的诗作篇幅过长、堆砌辞藻、缺乏新意,勒令其至少删减三分之二。
此番主观武断、强人所难的指点,当即引来许可啸反驳。二人各执一词、言语交锋,在电话里争执不休。
董其云自认好心提点,奈何许可啸分毫不让、拒不买账。积压已久的不满彻底爆发,许可啸素来心直口快、性情耿直,早已看不惯董其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做派:表面对区作协主席于雪松忠心恭敬、俯首帖耳,私下却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搞老乡小团体。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宣泄,许可啸在电话里愤然怒斥:“你他妈的少跟我装犊子!你是半斤八两,自己心里没数吗?”
话音落下,他直接挂断电话,拉黑了董其云的号码。
一生好强、极爱脸面的董其云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怒不可遏之下,直接登录社群,将许可啸移出作协群聊。
彼时,区作协主席于雪松正在群内,见状连忙询问缘由。得知二人因稿件修改起争执、许可啸言语冲突被踢出群后,不到一分钟,便又将许可啸重新拉回群中。

作者简介:云杉,原名程云山。吉林长春人,现居广州。1980年代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在《小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金山》(诗潮)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小小说、文、诗歌等千余篇(首)。已出版《尴尬》《诱惑》《拂拭青春》《云山文集》 《抒情的河》《粤海松风》《恋上山与城》《云山诗集》等小小说、散文、诗歌作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