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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会昌（山东）
记忆中的生产队里的牲口棚，总是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气味。有干草的清香、陈年泥土的腥气、牲畜汗液的酸味以及发酵饲料的微甜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对于那个年代的乡村孩子来说，这气味并不刺鼻，反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因为它意味着粮食在生长，日子在延续。
牲口棚坐落在村南，背靠着大队里的印刷厂，面朝开阔的打麦场。那是七间低矮的砖土房，屋顶上铺着厚厚的泥土麦秸，经年的风雨让泥秸间长满了青苔，缝隙间偶尔探出几株倔强的狗尾巴草。墙体是用黄泥、碎砖垒成的，厚实而粗糙，冬暖夏凉。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仿佛打开了时光的闸门，昏黄的光线透过高处的木格窗斜射进来，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棚内宽敞、幽暗，地面被踩得坚硬如铁，中间由一条条长长的食槽连成，食槽由整块青石凿成，表面光滑油亮，那是无数张嘴日复一日舔舐留下的痕迹。食槽南北两侧是拴牲口的木桩，每一根都磨得圆润发亮。这里住着生产队的“功臣”们：五头健壮的黄牛，三匹枣红马，两匹青骡子，还有一头脾气有些古怪的老黑驴。
饲养员老孙头是这里的绝对权威。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皱纹，双手粗糙如树皮，但对待牲口却有着惊人的温柔。每天天不亮，老孙头就起来了。他先是要铡草，那把巨大的铡刀在他手中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干枯的玉米秸秆瞬间变成寸许长的碎段，掀起铡刀，双手向里撺撺秸秆，握主铡柄再铡。接着，他要拌料，将切碎的草断、豆粕、麸皮混合，撒上盐，再浇上温水，搅拌均匀。他说，牲口也是通人性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地里的庄稼；你善待它，它才肯卖力气。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老孙头便提着马灯走进棚里。他会先摸摸黄牛的脊背，逐头看看毛色是否光亮，再听听马、骡子、驴的呼吸是否平稳。喂食时，他从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它们低头咀嚼。牛吃相斯文，细嚼慢咽；马、骡子急切，大口吞咽；老黑驴则喜欢一边吃一边甩着尾巴，偶尔发出一两声欢快的“唲啊、唲啊”。在这静谧的清晨，只有咀嚼声、老孙头轻微的咳嗽声，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田园晨曲。
农忙时节，牲口棚是最忙碌的地方。天还没亮，小队长和男社员就会来牵牲口。黄牛被套上犁杖，走向田野；马、骡子架上大车，运送肥料或粮食；老黑驴则被套上耘锄去耘地锄草。它们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肌肉紧绷，步伐沉稳。每当这时，老孙头总会站在田埂上远远地望着，眼神中既有心疼也有骄傲。他知道，这些不会说话的伙伴们，可承担着整个生产队最沉重的体力劳动。
傍晚归来，牲口们疲惫不堪，身上沾满泥土和汗水。老孙头早已备好了温水、干净的干草。他仔细地给每头牲口刷洗身体，清理蹄缝中的石子，检查是否有伤痕。如果有谁受了轻伤，他会拿出珍藏的紫药水、棉布，小心翼翼地涂抹包扎。这时候的牲口棚，充满了温情。老孙头有时会坐在草垛旁，点燃一袋旱烟，对着牲口喃喃自语，说说村里的闲话，讲讲今年的收成。牲口们似乎听得懂，偶尔眨眨眼，仿佛在回应这位老友的问候。
冬天是牲口棚最温暖的时候。为了抵御严寒，老孙头会在棚门口挂上厚厚的草帘子，并在角落里生起一个小火盆，虽然不能直接烤火，但能让空气不至于太冷。夜晚，牲口们挤在一起，彼此取暖，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老孙头就睡在棚东边的耳房里，随时听候动静。他说，夜里牲口容易闹腾，要是谁不舒服，叫声不对，他得立刻起来查看。多少个寒夜，他就在这微弱的灯光、均匀的呼吸声中度过，守护着生产队的命脉。
随着时代的变迁，1983年包产到户的政策实施后，生产队解散了，牲口也分到了各家各户。那座曾经热闹的牲口棚逐渐冷清下来，最终荒废。屋顶塌陷，墙壁斑驳，杂草丛生。老孙头也老了，再也挥不动那把沉重的铡刀。但他偶尔还会走到废弃的棚前，驻足良久，抚摸着那根根光滑的木桩，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
如今，机械化耕作取代了畜力，拖拉机的轰鸣声代替了马拉牛耕。然而，在那个物质匮乏但精神充实的年代，牲口棚不仅仅是一个饲养牲畜的场所，还是集体记忆的载体，是人与动物和谐共处的见证，更是那段岁月里坚韧、温情的象征。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都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心中，成为永远无法抹去的乡愁。
现在，每当想起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特殊气味，想起老孙头佝偻的背影、牲口们温顺的眼神，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对过往岁月最深沉的致敬。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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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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