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时序之思
图/文：余成刚
今夏各地都感受到了苦夏的煎熬。处暑节气已至，三伏天也将结束，天气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处暑意味着炎热离开，气温逐渐转凉，但此时还没到“天凉好个秋”的地步。民间谚语说：处暑时节天气干，花茶去火不一般，乌龙香高又耐泡，温和润肺解秋燥，黑茶香腻调肠道，特别适合贴秋膘。枣香药香老白茶，想闷想煮就喝它。暑气尚未完全褪去，湿气依旧萦绕。周日午后，独自泡了壶老白茶，清热下火、排汗祛湿。家人喜欢喝花茶和老家的信阳毛尖。 我出生在新疆，从小喝凉白开、砖茶长大。年轻时，冰红茶、凉啤酒、白酒都喝；四十岁时，办公室、家里多了套茶具，日常开始捧着保温杯。以前觉得茶又苦又涩，而今抿一口热茶很是舒服。到我这岁数，就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开始喝茶。这不是跟风，关键在于身体。年轻时，冰镇饮料、白酒、红酒、冰啤酒，怎么折腾都没事。过了四十岁，身体给出反馈，承受不住冰饮；咖啡喝多，心跳加速、手发抖；甜饮入喉，嗓子发腻，还容易犯困，血糖随之飙升。这时想起茶，它温热，喝完嘴里清清爽爽。面对各类饮品，身体自发做出筛选。各类刺激性的饮料，都会回避。茶性情温和，饮后胃不闹腾，心不慌乱，身体完全适应，我便渐渐爱上喝茶。 喝茶不赶时间。不可能几分钟灌完一壶茶：烧水要等，出汤要等，茶汤烫口还需要吹凉，它天然排斥快节奏。年轻时候生活节奏快，赶飞机，赶方案，赶着回复消息。那时候坐下来慢慢泡一壶茶，会视作浪费生命。可到了现在这个年龄，看待这份慢，不再当作消耗。忙完回到家，烧一壶水，等水开，沏一杯茶，抛开杂念，静待几分钟。这几分钟不是硬挤出来，是茶帮我按下的暂停键。守着一杯茶，追求的不只是茶汤入口，更是一段不带任何目的的时间。 二三十岁时的味蕾偏爱直感，甜就是甜，冰就是爽。但茶不是直给的，茶是间接的：入口略带苦涩，需稍加承受，而后生出回甘；闻得到茶香，饮入口中，香气沉落在水里。它不会刻意讨喜，需细细品咂。走过不少不够顺遂的境遇，读懂先苦后甜的回甘；历经一些人走茶凉的时刻，读懂手握一壶热茶的踏实。茶本身没有变化，变化的是自身。在茶里读出复杂感悟，品味这份迂回内敛的妥帖。 到了一定年纪，社交半径也在收缩。年轻时候喝酒，喜欢一群人的热闹，猜拳、碰杯，向外舒展自我。而茶是向内观照。喝茶往往三两好友相伴，有时只是独自一人，围在茶台边，说话声调放低，聊的都是真心话，不再流于场面客套。从追逐一群人的喧嚣热闹，变成一两个老友相聚的松弛。这个转变的背后，是给生活做减法。喧嚣交付给外界，安静留给自己。喝茶归于安静，本质上并非茶本身惊艳，走进平静，身体适配它，节奏契合它，味蕾读懂它，心境承接住它。茶静静等在那里，从不劝我饮用，前路之中，自会为它奔赴。
我喝茶大致历经四段历程。 第一段，甜。初涉茶事偏爱甜感，入口清甜，咽下顺滑，不苦不涩便足够。刚开始常喝红茶，正山小种、金骏眉，还有白茶里的白毫银针、白牡丹，清甜裹挟花香。这状态最为轻松，没有条条框框的标准，好喝即是王道，不会纠结茶山、工艺、年份，甜润适口就满足。 第二段，香。甜感喝得多了容易滋生腻感，便开始追逐香气。那阵迷上乌龙茶：单枞、铁观音的兰花香，凤凰单枞的蜜兰香、鸭屎香，香气漫满整间屋子；武夷岩茶的桂皮香、花果香，每一泡香气都在流转变化。反观红茶，观感趋于平实，缺少冲击力。那时经常冲动消费，遇上各式香型都想收入囊中，家里茶品四处堆放。 第三阶段，醇。很多茶闻着馥郁，喝进嘴里香气便消散，香只是浮于水面。于是开始追寻落水香，追求具备内质的茶汤。这时水仙、老寿眉、普洱进入视野。醇，是茶汤入嘴稠厚顺滑，饮罢口中长久留存润感与甜意。不再执着第一口的惊艳，看重饮后周身的松弛感受。到这时泡茶，手法渐渐稳当；遇到品质普通的茶，也不会蹙眉排斥，能看清它的短板，讲得出缘由。 第四重，淡。淡不等于寡淡霉味，是阅尽千帆后的回归。偏爱白毫银针那份干净纯粹的清甜，喜爱老生普十余泡之后析出的冰糖甜，喜爱高山乌龙自带的山野气韵与冷香。不再渴求茶带来强烈刺激，享受它安静相伴的状态。手边一杯茶，消磨一个下午，汤色渐渐转浅，滋味缓缓变淡，内心愈发安宁。喝茶不必刻意思虑，身体自有取舍。 甜、香、醇、淡，这四段历程不是逐级向上的台阶，并非喝到“淡”就代表境界更高，只是喝茶途中途经的几种状态。身边有朋友一直偏爱甜润，喝得自在欢喜；也有同事止步于淡。自身口味也会来回跳转，今日喜香，明日恋淡。喝茶是很私人的事，身体感受只属于自己，喝到尽兴，便是品茶的乐趣。 从前只知茶汤浓淡，于四时节气并无太多留心；年岁渐长，捧茶闲坐，在一口温热之间接住处暑的时序流转，于茶香里静思世事，读懂时节与人内心的呼应。
处暑，我总把它混淆成属于夏天的普通节气。这两天早晚出门得穿上薄外套，实实在在感知到秋的到来。处暑在二十四节气里，看上去最为安静，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转折点，它不只是夏天的尾声。刚熬过闷热潮湿的三伏天，暑气蒸得人头晕脑胀，被漫长暑湿裹挟得浑身乏力、心浮气躁。酷暑不是酝酿，倒像是是铺垫，处暑，即为出暑。这个“出”字，是逃离，是结束。 参观古观象台有相关记载，处暑不只是简单的气候分界线，被称作“黄金闸”。《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官方释义：“处暑，七月中，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文字读来温和平缓，仿佛夏天这位暴脾气的汉子终于力竭，徐徐退场。但不能简单理解处暑仅仅是暑热消退。古人讲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止”代表一个周期走向终结。古时有秋后问斩的说法，并非夏季不能行刑，而是古人深谙天道节律：春夏主生发，布德泽，是蓬勃生长的能量场；处暑这个节令，则代表肃杀、变革与决断。 读懂处暑，精髓在一个“收”字。该如何收？人生抵达高光得意之时，要谨记亢龙有悔，飞得过高却不懂收敛，终会跌落。处暑正是心态转换的临界点。过去的夏季，头脑常常发热：股市一涨就贸然冲入，风口一来便盲目追随，旁人稍加游说就轻易相信，习惯向外宣泄。夏天本就是发散的时节，处暑之时，学着向内收拢，向下沉潜。心气倘若依旧浮于表面，躁动不安，就如同秋日枝头迟迟不肯坠落的枯叶，大风一过，便会被撕扯下来，碾入泥土。
常说秋收冬藏。处暑的“收”，不是守在库房清点所得，而是把向外投射的注意力收回自身。把每天刷数小时短视频的时间收回来，把和朋友豪饮吹牛的时间收回来，把为无关社会热点耗神的精力收回来。减得一分人欲，便复得一分天理。处暑的到来是为生活做减法，将多余的欲望、焦虑、无效关系、冗余物品，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清理出去。清理得越是彻底，内心腾出来的空间就越是广阔。处暑过后，内心倘若失衡，一味急于抓取，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学着松手、清空，学着等待。待到秋风驱散迷雾，属于自己的，终会留存；不属于自己的，及早放手便是解脱。 处暑最大的智慧在于知止。暑若不止，秋则不至。知止，是行至距离悬崖三步之时，果断转身离开。周五驱车去看电影，观至中途，觉得影片不值，便坦然离场。电影票的花销、路上耗费的时间，都不会动摇选择。明智的放弃，远胜过盲目的执着。处暑，天地始肃，自然由繁盛走向收敛。七月流火，诸多重要节点落在这个月份，内心当存一份敬畏。时节交替，贵在收敛神气。传统文化里“秋后算账”一说，便是秋日提示人要学会舍弃，不舍则不得，有舍方有得。这两天去往果园采摘，见果农修剪树上挂果枝杈，唯有如此，来年果树才能丰收。秋天有所收获，冬天则能贮藏，来年春天才可再度生发。秋后算算收入：消耗的人际关系要断舍，低回报的事务要厘清。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处暑时节最好的觉知：情绪有止，欲望有度，关系有界，努力有歇。在季节的转身处，告别盛夏的燥热与疲惫，收获初秋的清爽与从容。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某部第12师47团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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