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华大学军训的状元方队说起》

作者：林居正

短视频的画面只有三十秒。清华东大操场上，身着迷彩的队列如刀裁般整齐，评论区里有人写下四个字：“状元方队”。那些十七八岁的面孔尚带着高中生的青涩，眉宇间却已透出某种锐利的光——那是千万人中杀出重围后，尚未被岁月磨去的锋芒。我忽然想起唐时孟郊登科后的得意：“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千年时光流转，青少年得志的心境，竟如此相似。

然而，历史的数据静静躺在那里：一千三百年的科举，不过六百余位状元。今日一年便有六十多位省级文理科高考魁首，若以数量计，十年“省状元”就已超越古人。若各县（区）、各地市、各省（市）计算，每年全国将产生5000位左右省、市、县状元。但本文讨论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此。我们知道，清代苏州状元陆润庠，殿试卷上的楷书至今仍被奉为馆阁体典范，可他留下的政治遗产，远不如同乡——洋务运动的理论先驱冯桂芬一篇《校邠庐抗议》之首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核心主张。状元的冠冕如朝露，天明即散，真正能滋养后世的，是那些在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常想，命运给予人的初始禀赋，相去甚远。但那些能够登顶省魁的青少年，自然是天赋卓绝。而天赋如同上好的丝帛，最终的华服或抹布，取决于裁剪的走向。我在《格局与器识：人生行稳致远的压舱石》中提出，在人的初始禀赋相同的情况下，人的最终成就决定于其格局与器识。

曾国藩年轻时“自负本领甚大”，屡试不第后方悟“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他留下的日记里，密密麻麻写满对自己“浮躁”“多言”“好色”的斥责——这种近乎严苛的自我雕琢，远非一张进士榜单所能涵盖。左宗棠仅举人出身，却以“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格局，在晚清风云中树起收复新疆的丰碑。可见决定人生终局的，从来不是起跑线上那一声发令枪。

器识二字，说来玄虚，落在实处却是“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与世界相处”。钱穆先生十八岁辍学，在乡村小学教书时，每日晨起必读《论语》，夜晚则在油灯下写下一篇篇读书笔记。多年后他在北大讲台上说：“所谓学问，归根到底是做人。”这话从一位从未进过大学校门的学者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反观某些少年成名者，将运气误作实力，把平台当成自身高度，待到潮水退去，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裸泳。北宋神童方仲永的故事人人皆知，却少有人留意王安石感慨背后更深的警示：天赋不过是上天暂借的资本，如何使用，终归是自己的选择。更进一步而言，状元更多的是家族和个人一次性奖赏，与其最终成就没有太大关系。事实上，名与利，需要福报兑换，更需要德行承载。

清华园的银杏年复一年地黄了又绿。我想起那个流传甚广的细节：西南联大时期，师生们在轰炸间隙躲进防空洞，一个后来被林徽因女士指着鼻子骂道“我侯官林氏，满门忠烈，你算什么东西”、挖掘十三陵考古提议者之一的北京副市长吴晗仍在讲明史，一个为林徽因终身不娶的金岳霖继续谈逻辑，外面的爆炸声与里面的讨论声混在一起。这种“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精神传承，远比状元的名号更构成这所学校的灵魂。今日军训场上的青少年们，或许还未能完全理解自己踏入的是怎样一条河流——它曾映照过叶企孙为学生批改作业的灯影，记录过华罗庚在牛圈里演算的手稿。这些先贤中，有人是学霸，有人连学都没上几年，但历史最终记住的，是他们为这个民族贡献的思想重量或者卓越成就。

佛教讲“福德因缘”，儒家论“修身养性”，看似玄妙，实则都在说同一件事：人的成就，是无数细流汇聚后的汪洋。一次考试的成功，一片赞誉的声浪，不过是其中一朵浪花。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上，无名画工留下的飞天衣带当风，千年后仍让世界惊叹。《红楼梦》开篇的“满纸荒唐言”，谁还记得当时考场上那些八股高手的名姓？生命的吊诡之处在于，越是执着于“状元”这个标签，越容易被它束缚；反倒是那些懂得将冠冕轻轻放下的人，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获得真正的自由。

短视频刷过去了，操场上的青少年们也会毕业、老去。五十年后，当他们中的某位在某个深夜回首往事，或许会想起这个秋天，想起自己曾是“状元方队”中的一员。但那时真正重要的，已经变成他们用这一万八千多个日子，在各自领域里栽种了什么。是继续做一株浮萍，随波逐流于声名之间；还是将根须深深扎入土地，长成一棵能为后人遮荫的乔木？答案不在军训的口号里，而在此后每一个平静的清晨，每一次选择时的举心动念。

清华“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之校训，是《周易》中的句子：“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只有自强与厚德，才是这般姿态——不高估任何一阵掌声的分量，也不低估每一天默默生长的意义。状元方队的队列转眼间解散，但若其中有人能因此懂得：真正的起跑线，永远在人的内在格局与器识。那便不枉这个秋天，所有流过的汗与唱过的歌了。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