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序

       天地不言，万物化生；顽石无言，大道流行。余僻居城东，结庐人境，颜其室曰“紫岽轩”。非有东山之隐，实耽片石之娱。世之玩物者，多溺于声色，逐于浮华；余独爱石，爱其骨相铮铮，爱其默然千古。

       溯自米颠袖中，坡公盆内，文人雅事，代有流传。然石之为德，岂止清供？其近道，其证禅，其通易，其寄孤愤，其养静气。一拳之握，万虑皆消；片玉之陈，千秋可鉴。

       余浸淫此道多年，搜罗片石，摩挲终日，忽有所悟。恐石德之不彰，乃会粹前言，勒成此编。凡分六品：曰《文人赏石》，以见精神所寄；曰《石不能言》，以明默然之妙；曰《石与道》，以究浑沌之元；曰《石与禅》，以悟本来面目；曰《石与太易》，以参造化之机；终以《赏石真诠》，总摄诸要，以为圭臬。

       非敢曰知言，聊以寄吾心尔。观是集者，若于石上见山，于默中闻雷，于顽处得秀，则不负此番石缘云。

卷一～文人赏石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至若拳石勺水，微中见宏，尤造化之秘藏也。米颠袖中，坡公盆内，皆以此寄万里之思，托千古之慨。

       石之形也，瘦、皱、漏、透。瘦则风骨铮铮，不阿不谀，如君子之独立；皱则阅历沧桑，纹理入骨，似史册之漫漶；漏则灵气往来，孔窍通幽，象天人之际会；透则玲珑虚明，表里澄澈，类禅心之无碍。一拳之置，如对高士，如面苍岩。

       夫赏石者，非徒玩物，实乃观道。当其兀坐幽斋，焚香静对，视石之嶙峋，想见岱岳之雄浑；观石之空灵，神游太虚之寥廓。片石有山河气象，微瑕见天地文章。此中真意，岂在石耶？盖以寸管窥万象，以一瞬参永恒，物我两忘，心境双清。

       若夫风雨晦明，石态各异。夜阑人静，灯下抚石，凉沁肌骨，顿生“念天地之悠悠”之叹。石不能言，最得默然之妙；历劫不磨，足证坚贞之操。文人以此自况，处江湖之远，石即其山水；居庙堂之高，石亦其谏友。一拳顽石，可代万壑松风，可涤俗尘千斛。

       至若家国寥落，身世浮沉，石亦为心史。杜少陵之“万古云霄一羽毛”，辛稼轩之“我见青山多妩媚”，皆借顽石以寄孤愤。石之岿然不动，正似志节之不可夺；石之历久弥坚，恰如文脉之终不坠。以此观之，一石虽微，实系兴亡之感，家国之思。

       禅家谓“顽石点头”，盖因石本无相，随人心境而显真如。赏石之际，不落言筌，不执形迹，忽焉忘机，廓然无圣。石之禅意，在“空”与“寂”：空故纳万境，寂故通永恒。此非枯槁，乃生机之凝敛；非死灭，实造化之渊默。

       嗟乎！石不能言，而能代天地立言；石本无知，而能启人心之灵知。文人赏石，非玩物也，实乃以石为镜，照见本心；以石为舟，渡向道岸。一拳石，一片心，一卷石，一乾坤。精神所系，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卷二～石不能言最可人

       陆放翁有句云：“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千古之下，读之令人会心。夫天地万物，能言者，皆有其欲；不能言者，方见其真。

       石之可人，正在其默。

       若夫牡丹芍药，艳色炫目，莺啼燕啭，巧舌争春，此皆借声色以媚人，虽一时之绚烂，终不免随开谢而改容，因寒暑而易调。唯石不然。其生于深山，隐于幽壑，阅尽洪荒之变，饱餐云霞之气。雷霆不能碎其胆，风霜不能蚀其骨。及至被发奇搜，置诸几案，依然面目黝然，不媚不笑。

       人谓石拙，我谓石朴；人谓石冷，我谓石清。

       君子对之，如对良友，如对古贤。夜阑人静，青灯黄卷，石默然立于侧，无一语之谀，无一色之愠。人世之毁誉，不入其窍；尘寰之得失，不萦其心。当其抚之也，觉凉意沁脾，如涤烦襟；观其纹也，若见太古山川，如读无字之书。

       石不能言，而能代天地立言。其瘦漏透皱，皆成文章；其方圆凹凸，尽是道体。米颠拜之，非拜其形，拜其不屈之态；坡公供之，非供其奇，供其无言之教。

       且夫“默”之为德，大矣哉！言多必失，语多必伤。石以万年之寂，笑人世之喧嚣；以亘古之静，观众生之扰攘。故曰：至道无言，大音希声。 石之可人，非不能言，乃不屑言，不忍言，亦无所用其言也。

       一拳顽石，坐断古今。不须开口，已道尽兴亡；未发一语，早勘破红尘。此所谓“最可人”者也。

卷三～石与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芸芸，而石者，似为道之孑遗，混沌未凿之余也。

       世之论石者，言其形，言其色，言其声，皆皮相耳。石之所以贵者，以其近道。

       夫道在浑沌，石亦浑沌；道在悠久，石亦悠久；道在坚贞，石亦坚贞。老子曰：“大器晚成。”石之为器，非埏埴以为器，乃天地以亿万年为陶钧，风雨为匠斧，凝天地之精，聚阴阳之气，故成此大器。置之华堂，不骄；弃之草莽，不悯。其静也如渊，其动也若山（地动山摇，石为之基）。此非近道者欤？

       观石之纹，如观河洛之图，天然成文，不假雕饰。此“无为”之象也。世人雕龙画凤，极尽工巧，反失真趣；石自天然，无一毫造作，此“返璞归真”之旨也。故曰：石者，道之形也。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蝶之梦为周。文人赏石，亦然。不知我之对石，抑或石之对我？我视石为顽物，石视我亦如浮萍。石寿以亿万年计，人寿不过百岁。以百年之身，对亿年之石，顿觉我身之渺，我执之妄。于是矜骄之气消，贪嗔之念息。此石之所以能医俗，能疗心，能通道也。

       道家炼丹，多取云根之石，谓其含太古之灵气。其实，人心若石，澄之则明；世路若石，履之则坚。以石为鉴，可以知道之所在：在顽中见秀，在拙中见巧，在静中见动，在虚中见实。

       一拳石，一卷石，皆含道妙。缩千里于咫尺，纳万古于须臾。坐对片石，即是坐对鸿蒙；摩挲温润，即是摩挲道体。石不能言，道亦无言。不言之中，天地之理尽矣。

      故善悟道者，不必远求昆仑，近取诸身，远取诸石，足矣。

卷四～石与禅

       顽石者，天地之骨也；禅者，众生之心也。骨立而形存，心空而道现。石与禅，相去几何？曰：不二。

       夫禅贵“本来面目”，石则混沌未凿，无喜无嗔，非成非坏，是其本来面目也。禅贵“无住生心”，石处庙堂不以为荣，委泥涂不以为辱，风过无痕，云过无影，是其无住也。

       昔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破颜。此一拈一笑，尽是天机。今观石之态，瘦者如寒松，漏者似星斗，透者若虚空，皱者类古篆。以此拈向禅者，能不破颜乎？石本无心，因人而显妙用；禅本无相，因石而寄形骸。

       室陈一石，如悬一镜。镜能照形，石能照心。心有尘则石蒙垢，心无尘则石生光。以此治心，胜读《楞严》十卷。何也？经乃文字般若，石乃实相般若。文字有尽，实相无穷。

       且夫石之禅意，在“顽”与“灵”之间。顽者，如如不动，似二乘之沉空；灵者，感而遂通，似菩萨之起用。顽而不灵，则枯木死灰；灵而不顽，则随波逐流。唯顽石之灵，灵而不昧；唯灵石之顽，顽而不枯。此乃大死大活之境，真参实悟之家风。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灯下观石，忽见石中烟云腾涌，如见须弥摄入芥子；抚石之凉，顿觉热恼顿消，如饮曹溪一滴。此时无声胜有声，此石非石亦非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人见石，禅意自现。

       故曰：石即禅，禅即石。 会得此意，则庭前柏树子，天下老鸦鸣，无非妙谛；一拳顽石，尽是如来清净身。

卷五～石与太易

       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太素者，质之始。三者混沦，未相离，视之不见，听之不弗，抟之不得，而石者，其太素之凝乎？其天地之骨、太易之髓乎？

       《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石之生，亦若是。当夫鸿蒙未判，阴阳未分，石孕于混沌之中，含光内敛，抱朴守拙。及其分也，轻清者为天，重浊者为地，石沉于下，坚刚不改，此非“坤”之德耶？《坤》卦辞曰：“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石之载物，默然无声，正合坤道之厚。

       观石之形，可通八卦。其静如山，艮之象也。《艮》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石之安忍不动，止念息机，学者对之，可悟“行止”之机。其润如兑，兑为泽，为口舌，石不能言而能悦人，此“悦”之至也。其顽如乾，乾为金，为玉，石质坚刚，历劫不磨，有“天行健”之风。一拳之石，八卦备焉。

       石之纹理，即《河图》《洛书》之数。天然成文，非人力所能为。圣人则之，以画八卦，以定吉凶。今人视之，以为玩物，岂知此乃天地之文章，造化之符契？石上之皱，若“坎”之险；石上之漏，若“离”之虚。阴阳相摩，八卦相荡，皆在石中。

       且夫“易”有三义：变易、不易、简易。石亦然。风雨剥蚀，苔藓滋生，此变易也；骨格坚贞，历久弥新，此不易也；浑然天成，不假雕饰，此简易也。人能于石观此三义，则知天地之化育，知死生之说，知鬼神之情状。

       昔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作八卦。今之赏石，亦若是焉。石者，地之宜也，物之文也。以此通神明之德，以此类万物之情。一石之微，含太极之理；一孔之漏，通造化之机。

       故曰：石者，太易之遗蜕，八卦之缩影也。 对石而坐，如读《周易》六十四卦，如观天地未分时的景象。默然相对，不烦辞费，而阴阳之理自明，吉凶之兆自现。此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

       石不能言，而易理尽寓其中矣。

卷六～赏石真诠

       夫石之与文士，缘深矣。非脂粉之悦目，非钟鼓之娱耳，其契在神，其交在骨。世之玩石者众，而知石者稀；知石者众，而诠石者稀。余浸淫此道有年，搜罗片石，摩挲终日，忽有所悟，乃作《赏石真诠》，以告同好。

       石之为物，天地之骨，造化之髓。其寿也，阅亿万年；其性也，历劫火而不改。故文士宝之，非宝其形，宝其寿；非宝其奇，宝其坚。

       一曰：石以载道

       道在浑沌，石亦浑沌；道在悠久，石亦悠久。老聃谓“大器晚成”，石乃天地之大器，风雨为匠，岁月为工。瘦、皱、漏、透，皆道之显象；方圆凹凸，尽是理之流行。对石即是读无字之《易》，坐石即是参先天之妙。

       二曰：石与证禅

       顽石点头，非石能言，乃心通也。石本无知，因静而灵；心本无住，对石而定。禅贵“本来面目”，石则混沌未凿；禅贵“不立文字”，石则默然无语。室陈一石，如悬一镜，照见五蕴皆空，洗尽平生尘垢。

       三曰：石以寄情

       米颠之拜，非拜其形，拜其不屈；坡公之供，非供其奇，供其无媚。处庙堂之高，石为谏友；处江湖之远，石为山水。风雨晦明，石态万变，正如文心之起伏；片石勺水，纳须弥于芥子，恰似襟怀之浩渺。

       四曰：石以养德

       石不能言，最得默然之妙；历久弥坚，足证贞刚之操。花能解语，反多轻薄；石独无言，愈见深沉。君子法之，以讷于言而敏于行；君子象之，以独立不迁，虽蒙尘垢而不改其光。

       五曰：石以通古

       一拳之握，如抚太古之肤；片玉之温，似感先贤之手。杜陵之叹，稼轩之慨，皆寄于此。石寿于人寿，人逝而石存，石存而道不坠。以此观之，赏石非独乐也，实与古贤对话，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结语

       然则，石无定相，心有灵犀。执形相者，失之肤浅；通神理者，得之环中。石即是心，心即是石。能于石上见道，于默中闻雷，于顽处得秀，方是真知石者。若夫借此以骄人，借此以营利，则是买椟还珠，辱没石德，非余所敢闻也。

       余藏石数拳，皆以此五德衡之。今勒贞珉，以此文为记，非为石重，实欲以此明心见性，庶几不负此番石缘云尔。

时维丙午仲秋，轩源作于紫岽轩灯下。

作者简介：

       赵景阳（轩源），男，1964年生，河北省人，中共党员，会计师，国企集团高管。

       酷爱中华传统文化，诗歌诗词爱好者，收藏爱好者，周易爱好者。业余进行诗歌创作，作品散见于都市头条，中华赵氏诗词等平台。

       2023年8月荣获都市头条井冈山群第二届“十佳明星作者”荣誉称号；同年10月荣获历届十佳明星作者“争霸赛”三等奖第③名荣誉称号。

       2025年获都市头条官方平台“优秀作者”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