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镜菊无相》
文/清白相承
佛说:万物于镜中空相,终诸相无相。
也许,我前世是一枝菊花,在那年逢秋的九月八,被卷入到了冲天香阵透长安的岁华。远风吹灭了沾霜的香气,却吹不灭菊花的凌寒独放、经霜不凋和坚韧不拔。
长安的秋,总是带着几分肃杀与壮阔。我立于石阶之侧,看金甲般的黄瓣在风中翻涌,听战马的嘶鸣与更漏的残响交织。世人皆道这香阵冲天,是傲骨,是锋芒,是向这无常世间宣告不屈的宣言。我亦曾以为,这便是我全部的意义——以一身霜色,对抗满城萧瑟;以一腔孤勇,在岁月的长河里刻下印记。
然而,当繁华落尽,当金甲褪去,当那震彻天地的香阵最终归于泥土的沉默,我才在某个寂静的深夜,窥见了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面悬于虚空的心镜。镜中,没有长安,没有九月八,没有冲天香阵,甚至,也没有我。
佛说,万物于镜中空相。我曾是那镜中的一缕香,一抹黄,一段被风霜雕刻的执念。我执着于“绽放”的相,执着于“坚韧”的相,执着于“不朽”的相。我以为,只要开得足够热烈,便能抵御时间的侵蚀;只要香得足够浓烈,便能穿透生死的迷障。可镜中的花,开时不曾向谁借色,落时亦不曾向谁辞行。它只是存在着,映照过秋风,映照过寒霜,映照过无数双或惊艳或漠然的眼睛,而后,归于空寂。
终诸相无相。
原来,真正的凌寒,并非与霜雪为敌,而是深知霜雪亦是镜中幻影;真正的独放,并非为了被谁看见,而是本性使然,如泉涌水,如日照空。那经霜不凋的,不是花瓣,而是不染尘埃的觉性;那坚韧不拔的,不是枝干,而是不随境转的如如不动。
我曾是菊,却从未是菊。我曾是香,却从未是香。我不过是那面镜子,在某个因缘和合的瞬间,映出了一场关于“菊花”的盛大幻梦。梦里有风,有霜,有长安,有九月八,有冲天香阵,有万般执念与万般不舍。可梦醒时分,镜体澄明,了无一物。
如今,我坐于秋光之下,看庭前菊影婆娑。我不再问它为何而开,不再叹它为何而落。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看着镜中流转的云烟。
花开,是镜中现相;花落,是相归于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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