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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赵志琦
五十年,仅仅过了五十年,故乡,变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有些改变,是时代进步的标签,有些改变,则让人不敢认同。
总喜欢把现在的村子跟我小时候的村子作纵向比较。两个历史时段的变化与反差,让我清晰地看到了社会发展过程中烫烙在农村肌体上的深刻印记。
今天,当我站在团半土堡高墙上,放眼整个团庄村时,一副当今的画面,一副数十年前的画面,交替在我的眼前闪现……

一、庄稼地与荒草地博弈的结果:庄稼地输了。我看到,占总面积百分之二三十的耕地里,长满了黄蒿、白蒿、冰草、猫儿草等等,齐腰深的各种杂草郁郁葱葱,长势撩人。无人呵护自风流的架势,让精心打理的庄稼自愧弗如。曾经铁定的基本农田,令农人羡慕的稀缺好地,在不经意间华丽转身,不长粮食只长草,稀里糊涂地充当起时髦应景的生态角色。那句高喊了多年的“土地是农民命根子”的经典口号,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听不见声响了。
二、农作物种类悄然减少,五谷杂粮成了稀罕物。遥想当年,小麦有阿勃、白麦、齐头红、老红芒;包谷(先麦)有黄包谷,白包谷;高粱有高杆高粱,矮高粱;糜子有白糜、麻糜,红糜;油料作物有胡麻、油菜、紫苏等;豆类有黄豆、黑豆、豌豆、蚕豆、红豆、绿豆、扁豆等。如今,蔬菜水果的种类增加了,但粮食作物仅有小麦、包谷、油菜及少量的紫苏、黄豆等。是农民不喜欢杂粮,还是杂粮没市场?我始终没有听到具有说服力的答案。

三、基础设施、配套设施建设,大幅抬升了农民生活质量。硬化公路不但通到村口,还通到农民的家门口。电力供应稳定,网络覆盖全村,自来水流进厨房。实施了健身广场、厕所改造、垃圾收运工程。抚今追昔,自然勾起尘封的往事:那时,走在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晴天尘土飞扬,雨天两脚泥水;天不亮去山沟担水,去晚了排队等候,一瓢一勺从泥池里舀上来的是黄色的浑水。夜晚,除了月亮,唯一看到的就是从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微光。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有人奢望过电视、手机、互联网。
四、医改,缓解了看病难看病贵问题,但它又引发了看病远的问题。解放以后,政府给每个村都配备了赤脚医生,虽然不是硕士博士研究生,但他们是熟悉内科外科妇科儿科西医中医的全科医生。医疗条件简陋,诊治水平有限,但低廉的药价,随和的态度,随叫随到的便利,让村民觉着心里踏实。如今,村里盖起了漂亮的卫生室,配备了村医和设备,由于种种原因,医生并未长期蹲守,偶尔来村里为村民测量血压接种疫苗检查身体。留守老人小病自己买药治,扛不住的大病才去乡镇医院县城医院看医生。

五、村校的读书声在社会的变迁中戛然而止,追逐优质教学资源成了农民的新共识。成立于解放前夕的团庄小学,鼎盛时期教师逾10名,学生超百人。土筑的墙,纸糊的窗,自制的桌凳,泥抹的黑板,照样培养出了众多医生、教师、公务员、工程师、企业老板、科技人员。多年来实行计划生育限制人口增长政策的惯性、青壮年进城务工带走子女的现实、为追求好学校好老师送孩子进城念书的三重制约因素,导致农村生源迅速枯竭,团庄小学不得不关闭。一把铁锁,成了村校历史页最后的那枚句号。
六、生活水平的大幅提高是半个世纪以来农村最大的变化。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饭食基本老四样:散散饭,打搅团,滴锅陬,喝拌汤。吃一顿白面片片, 吃一个掺了包谷面谷子面的白面馒头,都是一种奢侈。穿的是自己缝制的土布衣裳,住的是土木结构的小瓦房。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十年后的生活:天天有肉吃,顿顿白面饭,新鲜蔬菜管够,各类瓜果不断。新衣新鞋换着穿,村里城里轮着住。当年有人说,不久的将来,农民会开上自家的小汽车走亲访友,观光旅游,你一定认为那是异想天开。

七、农民淳朴善良的总基调没有改变,但在物质化倾向加重的时代背景下,人情味越来越淡。记得小时候过年杀猪,一碗洋芋豆腐菜上面摆上几大片熟肉,端给左邻右舍甚至半个村的人家,让他们尝鲜。这样的礼尚往来今天已然绝迹。当年谁家盖房筑墙,或有其他大事,不用邀请,村民主动前来干活,不计报酬。类似情况放在今天,如果不掏钱,绝对没人给你帮忙。更有甚者,过去没有或者很少出现的一些不文明现象,诸如扩院占用村道,蚕食邻家耕地,据公物为己有,仗人多横行霸道,赌博、偷盗,甚至把人家的大树用农药毒死等等,今天已经屡见不鲜。
八、农村的生机是人,农村的活力是人,农村的灵魂更是人。小时候,一般家庭都有四五个孩子,多的有七八个。仅仅一个小学校的学生,就比现在全村的人口多。地里干活的是人,巷道里走动的是人,墙根里蹲着的是人,推开门,每个院子里都有人。看看现在,你在村子里转悠半天,很难碰到一个人。即使你遇见一个人,肯定是个老人。人呢?除了走不动的,那些年轻力壮的带着孩子全都离开了农村。事实上,在靠天吃饭的地方,“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除了能解决温饱问题,凑够孩子的学费都难。这种情况下,你不想到外面去闯一闯吗?如果在外面务工一年挣的钱,比你种五年粮食卖的钱还多,试问,你还想待在农村吗?

这就是从我记事起,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农村。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穷尽半生看不懂的陌生。
五十年岁月流转,乡村在时代浪潮里完成了翻天覆地的蜕变,基础设施的完善、物质生活的富足、是时代馈赠给乡土最好的礼物。但当我偏执地把今天与以往做一比较时,总觉着乡土烟火的淡去、熟人温情的疏离、欢闹景象的消逝,成了发展路上难以回避的遗憾。
虽为游子,心系故里。愿未来的乡村,既能守住发展的红利,也能留住乡愁的根脉,既有时代的活力,也不失原本的温度。
作者简介
赵志琦,在青海牧区政府机关打拼半生的陇右龙城人,喜欢用文字吐露心声,偶用镜头记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