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梅纵千秋 万朵映风流(随笔)
姜浩泉(江苏)
梅花原产我国西南、长江流域一带,全国登记在册品种三百余个,分为真梅、杏梅、樱李梅三大品系。因其清雅素净、疏朗简洁、耐寒力极强,在我国文学体系中,历来被视作高洁馨香的象征,是凌霜傲雪风骨的生动写照。
翻阅中国古代文学史,魏晋南北朝时期,梅花方才走入文人视野,陶渊明、鲍照的诗作中均有所提及。但彼时世人对梅花的吟咏与推崇,仅停留在浅层感性抒发,并未深挖内涵、赋予其精神内核。直至唐代孟浩然踏雪寻梅之后,文人士大夫才真正与梅花结缘。颇为特别的是,煌煌大唐诗作万千,咏梅名篇却寥寥无几。及至两宋,尤其南宋时期,咏梅创作蔚然成风,这一传统延续至今。梅花自此拥有崇高文化地位,意象延伸至书画领域。本文依次梳理宋人梅、元人梅、明清梅、伟人梅四种梅花文化内涵,与诸位读者共赏。
一、宋人梅
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王朝。宋朝治国重文抑武、商贸繁荣,却造成边防孱弱、国力疲弱,疆域仅为盛唐三分之一,外族侵扰常年不断。内忧外患之下,一众文人官员谋求强国之策,王安石力推变法改革。他写下《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诗人以梅自喻:“数枝梅”喻改革者势单力薄;“凌寒”暗指改革阻力重重、环境艰险;“独自开”彰显少数改革者迎难而上、矢志推行新政的决心;“暗香来”则寄托着对改革终获成效的期许。
北宋林逋隐居杭州孤山,终生不仕不娶,植梅养鹤,世人称其“梅妻鹤子”,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成为咏梅千古绝唱。到南宋,梅花更是被奉为花魁,升至精神图腾的高度。
世人皆知杨万里擅写荷花,“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流传千古,殊不知他亦是十足梅痴,存世咏梅诗作两百余首。其诗句:“南烹北果聚君家,象箸冰盘物物佳。只有蔗霜分不得,老夫自要嚼梅花。”尽显爱梅之心,纵使珍馐满堂,也偏爱雪中寒梅的清芳。
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一生爱梅,存世咏梅诗篇数以百计,常以梅自比。代表作《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断桥孤梅,饱受风雨摧折、群芳排挤,零落碾尘依旧暗香不改。这正是陆游的人生写照:屡遭朝廷冷落、不断蒙受非议,却始终坚守本心、恪守气节。他在《落梅》中直言: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这首词作,堪称古代文人咏梅的巅峰之作。

二、元人梅
元朝由游牧民族建立,对文人施行高压管控,士人动辄谨小慎微、噤若寒蝉。许多文人避世隐居,效仿林逋标榜清高,却多流于形式、东施效颦。我们从元代散曲名家的咏梅作品,便可窥见当时文人普遍心境。
乔吉《寻梅》:冬前冬后几村庄,溪北溪南两履霜,树头树底孤山上,冷风来何处香?忽相逢缟袂绡裳。酒醒寒惊梦,笛凄春断肠,淡月昏黄。
徐再思《探梅》:昨朝深雪前村,今宵淡月黄昏。春到南枝几分?水香冰晕。唤起逋老诗魂。
贯云石《咏梅》:芳心对人娇欲说,不忍轻轻折。溪桥淡淡烟,茅舍澄澄月,包藏几多春意也。
杨朝英:雪晴天地一冰壶,竟往西湖探老逋,骑驴踏雪溪桥路。笑王维画图,拣梅花多处提壶。对酒看花笑,无钱当剑沽,醉倒在西湖。
从寻梅、探梅到赏梅,文字通俗直白。此时梅花不再是傲骨气节的化身,反倒成为文人避世消遣、排解苦闷的精神慰藉。
元代文坛亦有清流,画家、诗人王冕自号梅花屋主,一首《墨梅》流传后世: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借墨梅明志,不求虚名,但求一身清正、清气长存。

三、明清梅
明末清初,八大山人朱耷身为明室后裔,国破家亡,满心郁结,常以书画遣怀。其《古梅图轴》,梅干虬曲扭曲、饱经重压,将亡国之痛、身世之叹尽数寄于笔墨之间。
清代“扬州八怪”大多钟爱画梅咏梅,尤以金农、汪士慎、郑板桥最为突出。金农以梅为师,居所栽种三十株古梅,日日观摩研习,笔下梅花神韵各异。汪士慎爱梅成癖,金农盛赞其梅花画作笔法精妙;梅花的凛冽傲骨,正是两位画家人格风骨的写照。
郑板桥以画竹闻名,同样深爱梅花。他在李方膺《蜡梅图》上题诗:挥笔落纸墨痕新,几点梅花最可人,愿借天风吹得远,家家门巷尽成春。诗句胸怀博大,与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济世情怀一脉相承。

四、伟人梅
毛主席《卜算子·咏梅》家喻户晓,早年常被百姓写进新春春联: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词作小序点明: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意蕴深远。赏析此词,可结合创作次年所作《七律·冬云》一同品读。
《卜算子·咏梅》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七律·冬云》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
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1961至1962年,国内外局势严峻复杂,国际上反华声浪四起,国内正值三年困难时期,恰如诗中“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高天滚滚寒流急”。
领袖借咏梅抒怀,彰显“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的无畏气魄,从容应对重重压力,坚守独立自主,满怀信心静待春暖花开。诗词兼具革命乐观主义与博大胸襟。《红梅赞》“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正是这份梅之精神最好的诠释。
陆游咏梅,重在独善其身、坚守个人高洁;伟人咏梅,在传承梅花傲骨底色之上,赋予其家国格局、革命气节与理想信念。二者境界高下立判。倘若说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孤篇盖全唐,那么这首《卜算子·咏梅》一词纵千秋。万朵梅花映名流,润之,便是那最耀眼的一朵。

作者简介:姜浩泉,男,1949年9月出生。1977年—1980年就读于南通师专(今南通大学师范学院);1980年12月参加工作,先后任职于《南通大众报》(现《通州日报》)、通州区政府办公室、通州区人社局,现已退休闲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