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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秉烛客、作者、范老师、“阿玛
最先从“阿玛”嘴里听见范老师的名字,是在好几个夏天的傍晚。电话那头山风裹着蝉鸣吹过来,“阿玛”总说,等你来了云马,一定得见见范老师,那是个奇人。
“阿玛”是我文学路上的长辈,也是生活里的忘年交。要问这称呼的由来,得从我写的小说《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说起——我把身边这群朋友全写进了故事里,集体完成了一场穿越时空的爱情之旅。故事里“阿玛”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格格”。那时我还没见过范老师,不然故事里温厚又通透的帝师角色,铁定要安在他身上——也只有他当得起。
初见范老师是前年。“阿玛”在贵州安顺云马避暑,说住的地方原先是飞机制造厂的宿舍,厂子早搬空了,只剩满山谷的绿。我们约好去看他,我还带上了爸爸和大伯——这两位是我家的“大宝二宝”,车开在盘山路上时,大伯扒着车窗看山,说这地方比城里凉快十倍。一路说说笑笑,连六七个小时的车程都显得短。如今大伯已仙逝,想起他精神抖擞的样子,倒觉得这趟出行,多了层沉甸甸的念想。
第一次来云马,我脑子里早塞满了“阿玛”写过的实景:偏僻山坳,衣食住行都简单,卫生条件也有限。到了地方一看,果真如此——鞋面上落了半层灰,水管里的水带着山涧的凉意,风一吹就有玉米叶的哗啦声。可遇见的人,却比城里任何精致的地方都暖。
“阿玛”给我们介绍范老师时,把他所有的头衔都数了一遍,像在炫耀什么宝贝。我早读过他写范老师的文字:“范老师个子不高、皮肤酱红、头发粗黑,乍一看还以为他就是一老农,谁知他却是一位退休小学校长。范老师比我小一岁,是土生土长本地人。1972年养马寨小学初中毕业,毕业后回乡务农,偶尔在村小代课。1977年恢复高考后,范老师考入镇宁师范学校,毕业后正式在安西区新房小学任教,主要负责语文、化学教学,物理老师缺位时也兼任物理老师。范老师自豪地说,那时教师少,他就是个全才。”(摘自王学友《安顺避暑轶事(范老师)》)
等真见了人,才知道文字里的描述还不够生动——他刚从菜地里过来,裤腿卷到膝盖,沾着点泥点。看见我们,他赶紧把粗粝的手掌在藏青布褂上蹭了两下才伸过来,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形,确实像个地道的老农,半分校长的架子都没有。“阿玛”的文字早就在我心里给范老师镀了一层光环,我盯着他看,倒把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他挠着后脑勺笑,声音粗哑,带着点本地口音:“啥优秀不优秀的,就是个退休老头,瞎折腾罢了。”
后来“秉烛客”陈老师也来了,几个人坐在老树下的石凳上闲聊。我年轻时也想当一名教师,范老师聊起以前他们村里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的事,就越说越投机,我感叹“您这才是真正的教书育人”,范老师脸都红了,一个劲摆手。天南地北聊到太阳落山,蝉鸣都弱了下去,离别时的惆怅,像山雾一样慢慢漫上来。
走的时候范老师从他那边端出一盆蟹爪兰,花苞攒得密不透风,红得像燃着的小灯笼。他说都是自己瞎种的,不值钱,拿回去看着热闹。那盆花后来在我家阳台开了整整一冬天。今年和朋友第二次去云马,才真正见识了“完整”的范老师。

刚走到他自己圈下的红色砖房二层楼底下,就听见楼道里咚咚响,三只黄色的流浪狗冲过来趴在围栏上,朝我们狂吠。一见范老师立即围着他的腿转圈,尾巴摇成了风扇。后院更热闹:公鸡撵着鸭子跑,鹅在旁边扯着嗓子叫,像个没章法的乡村乐队。范老师吆喝一声,所有动物瞬间静了半秒,紧接着又各玩各的,看得我们一群人笑出了声。院子外的刺梨结得金黄,个个拳头大,刺扎得密;佛手瓜沉甸甸地坠在藤蔓上,风一吹就晃。我们正说找个手套摘刺梨,范老师已经伸手进去了,指尖被刺扎了好几个小红点,他也不在意,蹭蹭,用粗糙的拇指把刺一个个捋掉,递到我们手里:“尝尝,甜得很,我没打农药。”
咬一口是清润的酸甜,汁水流进喉咙里,比城里买的任何水果都鲜。那种热乎劲堵在胸口,连说“谢谢”都觉得生分。

“范宅”是“阿玛”给范老师老家的老房子取的名字。他念叨了无数次,说范老师家种的兰花无人可比,我早就好奇得不行。

老宅子在村子最里头,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响,兰花香先撞了满脸。院子角堆着半人高的菌包,还有几个装着腐叶土的蛇皮袋,范老师挠挠头说,这些都是种兰花的肥料,菌包用完了还能种天麻,不浪费。二楼阳台更壮观:旧脸盆、破瓦罐,甚至淘汰的铝锅,痰盂全种着兰花。花箭蹿得老高,一串一串开得热热闹闹,完全不是我印象里兰花那种清瘦孤高的样子,倒像一群撒欢的小姑娘。

范老师站在花中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给我们讲所有的花都是他从山上挖回来驯化的,哪盆已经养了几年。说起兰花时,他那点腼腆全没了,手舞足蹈的,像个炫耀宝贝的孩子。我看得眼馋,厚着脸皮要两盆,他二话不说带着我自己选。后来他还塞给老杨他自己配的肥,说“半个月浇一次,别晒大太阳,好养得很”。

其实我真想多带几盆回家——这样热烈又鲜活的兰花,除了范老师这里,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处。他自己研制的花肥,要是拿去申请专利卖钱,说不定早积累了百万家财,可他偏不。有人说他傻,他听了只是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一个农民,要那么多钱干啥?守着这些花,守着这片地,比啥都强。”离开时我们约好,明年春天兰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再来,我还要“顺”走他的天麻、他的佛手瓜,还有他新培育的兰花品种。范老师站在门口送我们,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挥着手喊:“要来提前说,我给你们留着刺梨酒!”
我忽然明白“阿玛”为什么总念叨范老师了——在这片热烘烘的土地上,他就像自己种的兰花一样,不张扬,不炫耀,却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把所有的善意都掏给了身边的人。
这才是最难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