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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三分王气沉沙砾，千载忠魂化雪涛
《莺啼序·读〈三国演义〉咏建业之战》
作者：陈中玉
序
建业之战，三分归一大局之定音，亦金陵王气销沉之绝响。昔孙仲谋据长江天堑，虎视中原，鼎峙之势成矣。及传至孙皓，政昏于上，民疲于下，而晋武命王濬楼船顺流东下，吴人铁锁横江、暗锥置险，终不免“一片降旗出石头”之悲。余每读《三国演义》至末卷，见张悌死节、诸葛靓恸哭，未尝不掩卷太息。昔汪元量、吴锡麒皆以《莺啼序》吊金陵故迹，今效其体，专咏此最后一战，以寄兴亡之慨。罗贯中以史笔演之，其忠奸之判、天人之际，尤足为后世鉴。建业之役，非独一城之得失，实天时人事交争之枢机也。
词
第一段
怒涛卷云喷雪，送降幡一片。溯当日、铁锁横江，万锥空锁天堑。王濬筏、炬摧铁索，楼船直下金陵岸。叹东南、王气消沉，黯然谁见？
第二段
忆昔孙郎，赤壁奏凯，霸图从此建。据形胜、虎踞龙蟠，紫髯英略堪羡。鼎三分、周郎既殁，陆逊继、犹支危局。奈年来，主暗臣奸，谠言谁献？
第三段
西风鼓角，西州旌旆，杜郎方略远。蓦地起、艨艟蔽日，烽火连天，铁锁沉沙，石城将陷。张悌死节，荒原凝血，诸葛恸哭天难问，叹孤撑、只手终难挽。降王衔璧，忍看故垒斜阳，暮鸦数声啼断。
第四段
繁华六代，一梦南柯，剩断垣残碣。但见那、芦花似雪，雁唳空洲，旧苑迷烟，冷萤明灭。当时皓月，依然临水，秦淮夜夜潮如咽，照兴亡、冷浸千堆雪。休论龙虎争雄，酹酒荒台，古今一瞥。
跋
右词既成，恍见西晋楼船蔽江而下，吴人望旌而溃之状。刘梦得“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之句，实为此战最切注脚。词牌《莺啼序》本为最长调，梦窗首创，水云用以吊金陵，余今效之，非敢追步先贤，惟以词存史，以史证心。使后之读《三国》者，知废兴有数而忠义不磨，江山屡易而风月长存。人事之离合悲欢，终付与渔樵闲话、芦雪寒潮之中矣。
时甲辰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怒涛卷尽千年气，孤弦振彻石头秋
——专评陈中玉莺啼序·读《三国演义》咏建业之战
尹玉峰
江浪卷秋雪，卷尽六朝风。登临城下一望，心事浩无穷。想见楼船东下，想见横江铁锁，烽火照天红。百万征帆过，天堑失英雄。
霸业歇，王气尽，塞鸿空。残碑卧草，谁认当日战尘浓？多少孤臣死节，多少降王衔璧，都付浪声中。只有旧时月，犹照水云东。
——尹玉峰水调歌头·江浪卷秋雪
卷首 长调吊古的词统溯源与创作语境
《莺啼序》作为词调中篇幅最长的四叠体制，自吴文英创调以来，便以其铺陈开合的宏大容量，承载着词家“以赋为词”的文学野心。梦窗以二百四十字的长幅写羁旅怀人，密丽之中见沉郁；宋亡之后汪元量作《莺啼序·重过金陵》，将黍离之悲、亡国之痛注入长调，把儿女情长的私人体制，一举拓展为关涉天下兴亡的公共书写，自此“长调吊古”便成为金陵怀古谱系中最具分量的一支。清人吴锡麒继作《莺啼序》吊金陵故迹，将六朝兴废、江左沧桑收束于四叠章法，遂使此调与“金陵怀古”形成了文体与题材的深度绑定。
陈中玉此篇《莺啼序·咏建业之战》，正是接续这七百余年的词统脉络，专取《三国演义》末尾“王濬楼船下建业”这一三国终局的关键战役，以词存史，以史证心，将三分归晋的历史拐点、金陵王气的最终销沉、忠奸天人的义理判断，全数纳入四叠长调的艺术架构之中。其序文开篇便点明“建业之战，三分归一大局之定音，亦金陵王气销沉之绝响”，这一判断绝非寻常读史者的泛泛感慨，而是作者打通《三国演义》叙事脉络与六朝金陵千年兴衰史的独特史识——此前的赤壁鏖兵奠定三分根基，而建业一役则为整个三国时代画上句点，它不仅是晋吴之间的一城争夺战，更是从孙吴霸业到六朝金粉的整个江左文明脉络的命运转捩点。
作者以雷州鹏庐书苑为校书之地，远观南海波涛，遥念金陵江浪，将岭南的山海之气注入千年之前的长江古战场，使这篇词作跳出了一般咏史词“借古讽今”的浅层格局，升华为对“天时人事交争”的文明哲学思考。罗贯中在《三国演义》末尾将统一叙事写得沉郁顿挫，没有开朝定鼎的飞扬跋扈，只有降幡出石头的苍凉悲慨，陈中玉精准捕捉到了原著叙事中最被忽略的情感内核，以《莺啼序》的绵长声律，把“三分王气沉沙砾，千载忠魂化雪涛”的核心立意铺展成一部用韵文写就的微型史诗。
第一章 文本笺证：四叠章法的史笔铺陈与典故溯源
第一叠：起——怒涛卷云喷雪，送降幡一片
第一叠以登临送目式的大开笔势起笔，“怒涛卷云喷雪，送降幡一片”，开篇便将长江的雪浪与石头城的降旗绾合在一起，用极具画面冲击力的意象，直接切进建业之战最核心的历史现场。这一起句暗合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千里澄江似练”的江景书写，却把王氏词中高爽的秋意，替换成了裹挟着亡国悲音的滔天怒浪，一开篇就把全词的沉郁基调稳稳立定。
“溯当日、铁锁横江，万锥空锁天堑”，此处直接笺证《晋书·王濬传》的正史记载：“吴人于江险碛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以逆距船。”《三国演义》第一百二十回“荐杜预老将献新谋，降孙皓三分归一统”对这段史事做了极具文学性的演绎，吴人试图以长江天险的物理屏障阻挡晋军东下，却不知“天堑从来不在江，而在民心”，铁锁沉沙的结局，从孙皓失政的那一刻便已注定。“王濬筏、炬摧铁索，楼船直下金陵岸”，同样本于正史与小说的双重叙事：王濬作大筏数十，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铁锥，锥辄著筏而去，又作火炬，灌以麻油，遇锁燃炬烧之，须臾融液断绝，船无所碍。这两句词以极简的韵文笔法，把晋军破吴的核心战术写得历历如在目前，无一字虚设，无一事无据。
结拍“叹东南、王气消沉，黯然谁见”，暗用《金陵图经》“楚威王埋金以镇王气”的古典，又承接刘禹锡《西塞山怀古》“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的经典诗意，把孙吴的覆灭从一朝一代的亡国事件，上升为金陵这座千古帝都王气销沉的标志性节点。此处的“黯然谁见”四字，是全词的文眼之一：当年王濬的楼船将士见之，石头城的遗老遗民见之，后世的千古凭高者见之，而作者隔着一千七百年的时光，以词笔为镜头，重新将这一历史瞬间打捞出来，让早已沉进江浪里的“黯然”，重新在纸面上泛出苍凉的光泽。
第二叠：承——忆昔孙郎，赤壁奏凯，霸图从此建
如果说第一叠是从“三国终局”往回追溯，第二叠便顺势拉开时间的纵深，从孙吴霸业的源头娓娓道来，完成了从“亡”到“兴”的叙事回溯。“忆昔孙郎，赤壁奏凯，霸图从此建”，直接锚定赤壁之战这个东吴立国的核心节点，遥想当年孙权与周瑜联手，以少胜多击溃曹操百万大军，正是这一场大火，烧出了三分天下的鼎峙格局，也烧出了江东六郡数十年的平安基业。这一句与词作序跋中“鼎峙之势成矣”的判断形成互文，把建业之战的悲剧结局，放在东吴从兴到亡的完整生命周期里进行对照，盛衰反差的张力瞬间被拉满。
“据形胜、虎踞龙蟠，紫髯英略堪羡”，典出《三国志》注引《江表传》，刘备初至金陵，观览山水，喟然叹曰：“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也。”“紫髯”则是《三国演义》中对孙权标志性外貌的经典塑造，罗贯中以“紫髯碧眼”为孙权赋予了不同于中原帝王的雄姿异相，作者用“英略堪羡”四字，精准点出孙权当年坐断东南、抗衡曹刘的雄主气象，与后文孙皓的昏庸形成尖锐对比。
“鼎三分、周郎既殁，陆逊继、犹支危局”，这两句是对东吴核心将相谱系的精准梳理：周瑜赤壁奠基，吕蒙白衣渡江取荆州，陆逊夷陵破刘备，几代人接力撑住了江东的半壁江山，哪怕在刘备倾国来伐的危局之下，依然能挽狂澜于既倒。这是对江东英杰群体的深情回望，暗含着“江山依旧，人才凋零”的潜台词，为后文“主暗臣奸”的衰败埋下伏笔。
煞拍“奈年来，主暗臣奸，谠言谁献”，笔锋急转直下，从霸业的顶峰直接滑落到末年的昏乱：孙皓即位之后，滥杀忠良，大兴土木，剥民脂膏，以至于朝堂之上无人敢献直言，《三国演义》中写孙皓听信谗言，将劝谏的大臣剥面凿眼，种种暴行，最终把孙权几代人积攒下的基业，推到了土崩瓦解的边缘。这一叠的章法极尽跌宕，从霸业的高光一路写到末世的昏聩，承转之间，盛衰之变的脉络清晰如绘。
第三叠：转——西风鼓角，西州旌旆，杜郎方略远
第三叠是全词叙事的核心高潮，也是四叠之中最具悲剧张力的部分。“西风鼓角，西州旌旆，杜郎方略远”，此处的“杜郎”指西晋伐吴的统帅杜预，《晋书·杜预传》称其“博学多通，明于兴废之道”，他上表晋武帝力排众议，坚定了伐吴的决心，晋军势如破竹攻克江陵之后，沅湘以南至于交广，吴之州郡皆望风归降，号曰“势如破竹”。作者以“方略远”三字，点出西晋方面伐吴战略的周全深远，反衬孙皓方面的困兽犹斗、徒劳挣扎。
“蓦地起、艨艟蔽日，烽火连天，铁锁沉沙，石城将陷”，这四句全是动态的战场书写：王濬的楼船从蜀地顺流而下，巨大的战船遮蔽了江面的日光，江面上烽火连绵，此前吴人投入江中的铁锁早已被炬火熔断，沉进了冰冷的沙底，石头城的陷落已成定局。这几句的节奏由缓转急，短句连排，把晋军兵临城下的紧迫感写得扑面而来，读者仿佛能隔着纸面听见江浪拍击楼船的声响。
“张悌死节，荒原凝血，诸葛恸哭天难问”，这是全词最动人心魄的忠义书写，也是作者跳出一般“统一叙事”，为江东殉国者立传的史笔所在。《三国演义》第一百二十回记载，东吴丞相张悌率三万大军渡江迎击晋军，兵败之后部将劝他逃走，他正色答曰：“我为吴臣，必死吴国，恐伤吴之民命也。”遂死战而亡，血染荒原。诸葛靓是诸葛诞之子，在东吴官至大司马，国破之后他痛哭于石头城下，不肯北面事晋，最终归隐不出。“天难问”三字暗合屈原《天问》的笔意，写出了忠臣义士面对家国覆灭时，那种呼天不应、怆然无告的极致悲恸。
“叹孤撑、只手终难挽。降王衔璧，忍看故垒斜阳，暮鸦数声啼断”，张悌以一人之力，终究无法挽狂澜于既倒，孙皓只能按照古礼，肉袒面缚，衔璧出降。昔日的江防堡垒，此刻只剩下残阳斜照，几只暮鸦在城头断续啼鸣，把王朝覆灭后的空寂悲凉，渲染到了极致。这一叠把战场的烽火、忠臣的碧血、降王的屈辱、故城的荒寒熔于一炉，是全词情感力量最集中爆发的段落。
第四叠：合——繁华六代，一梦南柯，剩断垣残碣
第四叠是全词的收束，也是从“三国终局”再度往更悠远的时光延伸，把建业之战的悲慨，接入整个金陵六代兴废的宏大脉络之中。“繁华六代，一梦南柯，剩断垣残碣”，直接点出金陵作为六朝古都的整体命运：从孙吴到东晋，再到宋齐梁陈，六个王朝的金粉繁华，最终都像南柯一梦般消散，只剩下断壁残垣、残破碑碣立在秋风之中。此处暗用李公佐《南柯太守传》的典故，把人间帝王的霸业，最终消解成大梦一场的空茫，与王安石“六朝旧事随流水”的诗意形成跨时空的呼应。
“但见那、芦花似雪，雁唳空洲，旧苑迷烟，冷萤明灭”，这四句是典型的金陵怀古诗意象群：江边的芦花像雪一样漫山遍野地开，失群的大雁在空荡的江洲上哀鸣，旧日的皇家园林早已被荒烟笼罩，只有冷色的萤火在断墙之间忽明忽暗地明灭。这四组意象层层递进，把石头城战后的荒凉景象铺陈开来，清冷的画面感直逼读者眼底。
“当时皓月，依然临水，秦淮夜夜潮如咽，照兴亡、冷浸千堆雪”，这几句是全词的意境巅峰：当年见过孙权霸业、见过王濬楼船的那轮明月，如今依然静静照在长江水面上，秦淮河的夜潮夜夜拍打着堤岸，声响像人在呜咽，千古兴亡的所有往事，都被这一片冰冷的月光，浸进了江底千堆雪白的浪涛里。这里化用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名句，把黄州赤壁的浪涛，与金陵建业的雪涛打通，让长江这条承载了无数兴亡记忆的河流，成为贯穿整部中国史的永恒见证者。
结拍“休论龙虎争雄，酹酒荒台，古今一瞥”，最终把所有的帝王霸业、王朝纷争全部收束：那些当年龙争虎斗的英雄往事，都不必再一一细数，如今只需要在荒凉的石头台上洒下一杯薄酒，千古的漫长时光，不过是匆匆一瞥。这一结笔，把全词的境界从具体的一场战役，提升到了“江山不老，风月长存”的文明哲思高度，余味悠长，令人反复吟诵而不能自已。
第二章 跨文本对话：与历代金陵怀古经典的互文阐释
与刘禹锡《西塞山怀古》的精神共振
中唐诗人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是金陵怀古谱系中不可逾越的巅峰之作，“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几乎是写建业之战的“定调之作”。陈中玉此词的跋文里直接点明“刘梦得‘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之句，实为此战最切注脚”，足见作者对刘诗的深刻认同与主动承接。
刘诗的核心力量，在于把“铁锁沉江、降幡出石头”的历史瞬间，转化为“山形依旧枕寒流”的永恒对照，写出了人事更迭而江山不改的浩茫感。陈中玉的词作，正是把刘禹锡这首七律的48个字，铺展成了240字的《莺啼序》长调，把刘诗中高度凝练的意象，拆解成了有起承转合、有细节、有人物、有情感脉络的完整叙事。刘诗里的“铁锁沉江底”，在陈词里变成了“铁锁横江，万锥空锁天堑”“铁锁沉沙，石城将陷”的前后呼应，刘诗里的“一片降幡出石头”，在陈词开篇便以“怒涛卷云喷雪，送降幡一片”的冲击性意象直接呈现。二者的精神内核完全同频：都不把晋吴统一当成单纯的“胜利叙事”，而是站在历史的制高点上，对失败者的命运投以悲悯的目光，最终指向“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的深刻史识。
与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的章法呼应
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是北宋怀古词的压卷之作，上阕写登临所见的金陵秋景，下阕抒千古兴亡的历史感慨，“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的结笔，把六朝的亡国教训，指向了对北宋朝政隐忧的现实关怀。陈中玉的《莺啼序》，在章法结构上完全暗合王氏《桂枝香》的“景-史-论”逻辑，却以四叠的超长体制，把这个结构拓展得更为纵深。
王安石上阕写“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陈词便以“怒涛卷云喷雪”的江景开篇；王安石下阕写“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陈词便铺展开东吴从霸业建立到最终覆灭的完整历史脉络；王安石结笔于“后庭遗曲”的讽喻，陈词则收束于“酹酒荒台，古今一瞥”的哲思。二者同样具备一流政治家的史识，不沉溺于浅层的吊古伤感，而是从历史的兴衰里提炼出足以警示后世的义理。不同的是，王安石身处北宋变法的风云之中，他的怀古始终带着对当下朝政的强烈关切，而陈中玉站在千年之后的今天，回望建业之战，更多的是从文明传承的维度，思考“忠义不磨、风月长存”的永恒价值。
与汪元量《莺啼序·重过金陵》的词统接续
汪元量作为南宋宫廷乐师，亲历了宋亡的全过程，他的《莺啼序·重过金陵》是用亡国者的血泪写就的，“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楼迢递。嗟倦客、又此凭高，槛外已少佳致”，字里行间都是宋室覆亡的黍离之悲。陈中玉在序文中明确说明“昔汪元量、吴锡麒皆以《莺啼序》吊金陵故迹，今效其体，专咏此最后一战”，这是作者对南宋以来“长调吊古”词统的主动接续。
汪元量的词里写“慨商女、不知兴废，隔江犹唱后庭花，余音亹亹”，把南宋的覆灭接入六朝的兴亡链条，而陈中玉的词，反过头来，从建业之战这个三国的终局起点，往下打通整个六朝的兴废脉络，二者形成了奇妙的时空回环。汪元量是亲历亡国之痛，所以他的词满是个人身世的漂泊之悲，而陈中玉是隔着一千七百年的时光回望历史，所以他的词跳出了一朝一姓的兴亡悲喜，获得了更为宏阔的文明视野。二者同用一个长调词牌吊古，前后相隔七百年，遥遥相望，共同为金陵这座千古帝都，留下了长调词里最沉郁的两声叹息。
第三章 义理思辨：“废兴有数而忠义不磨”的核心立意阐释
词作跋文里提出的“废兴有数而忠义不磨，江山屡易而风月长存”十六字，是这篇作品全部思想价值的核心所在，也是作者超越一般咏史词的关键所在。传统的历史叙事里，“王濬楼船下建业”往往被处理成“统一大业势不可挡”的凯歌叙事，孙皓的投降是“顺天应人”的必然结局，东吴的抵抗往往被贴上“负隅顽抗”的标签。但陈中玉完全跳出了这种“以成败论英雄”的单一史观，他在词作里用大量笔墨为张悌、诸葛靓这样的江东忠义之士立传，明确提出：王朝的兴废有天时人事的必然规律，但是忠臣义士的气节，却不会随着王朝的覆灭而被历史抹去，它会像雪涛一样，永远在江浪里回荡。
这种史观，与《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的“忠义至上”叙事形成了深度契合。罗贯中在小说的最后一回，没有把降孙皓三分归一统写得大快人心，反而用相当多的篇幅写张悌死节的壮烈，这本身就体现了作者的价值判断：统一固然是历史的大势所趋，但那些为了自己的家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义士，他们的精神同样值得被后世永远铭记。陈中玉精准地捕捉到了罗贯中藏在“三国归晋”大团圆结局背后的苍凉悲慨，他没有站在晋军胜利者的立场上书写这场战争，而是站在石头城的废墟之上，对着那些殉国的忠魂，献上了最诚挚的敬意。
“江山屡易而风月长存”的判断，则把义理的层面从人事延伸到了文明的永恒维度：金陵这座城市，孙吴在这里建都，东晋在这里偏安，宋齐梁陈在这里上演一个个短命王朝的闹剧，隋军的火把烧过它的宫墙，南唐的后主在这里写下亡国的辞章，王朝的姓氏换了一次又一次，但是钟山的龙蟠、石头城的虎踞、长江的浪涛、秦淮河的明月，却从来没有改变过。那些英雄霸业、帝王雄图，最终都会被浪涛淘尽，但是江风、明月、潮声、雪浪，这些属于天地的风月，却会永远留存下来，默默见证一代又一代的兴亡交替。这种认知，完全跳出了封建正统史观的束缚，站在了文明传承的高度，对历史做出了更通透、更旷达的观照。
第四章 艺术特色：四叠长调的章法匠心与意象体系建构
《莺啼序》作为最长的词调，很容易写得松散拖沓，铺陈过度而神韵不足，但陈中玉这篇作品，却把四叠的章法安排得严丝合缝，起承转合之间跌宕起伏，毫无冗余的笔墨。第一叠“起”，从当下的江涛直接切入建业之战的历史现场，开门见山，把全词的核心事件抛出来；第二叠“承”，往回追溯孙吴霸业从建立到衰败的完整过程，梳理清楚盛衰变化的前因后果；第三叠“转”，全力铺写战争的高潮与忠义殉国的悲剧，把全词的情感推向顶点；第四叠“合”，把视野从一场战役拓展到整个六代兴废，最终收束到文明哲思的层面。四叠之间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完全符合赋体文学“铺采摘文，体物写志”的创作规范，把长调的体制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词作的意象体系建构也极具匠心，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开篇的“怒涛”“降幡”，中间的“楼船”“铁锁”“荒原凝血”，到下阕的“芦花似雪”“雁唳空洲”“冷月照潮”，所有的意象都紧紧围绕着“江浪”“兴亡”“荒寒”三个核心维度展开。从开篇喷雪的怒涛，到结句里“冷浸千堆雪”的江浪，“雪涛”的意象贯穿始终，正好呼应了开篇“千载忠魂化雪涛”的主题句，让所有的悲慨、所有的忠义，最终都融化进了长江的雪浪之中，意象的首尾呼应极为巧妙。
在声律的运用上，作者也充分利用了《莺啼序》绵长高亢的声情特点，短句与长句交错，密集的意象铺陈之后，往往会留出一个疏朗的空镜头，让情感有足够的空间回荡。比如第三叠写张悌死节的惨烈之后，立刻接一句“降王衔璧，忍看故垒斜阳，暮鸦数声啼断”，从激烈的战场叙事，突然切换到斜阳暮鸦的空寂画面，张弛有度，悲剧的感染力反而得到了加倍的强化。
第五章 以词存史的当代意义与怀古书写的新高度
在当下的古典词创作语境里，大部分怀古作品都停留在“模仿古人意象、重复前人感慨”的层面，很难写出属于当代人的新史识与新境界。陈中玉这篇《莺啼序·咏建业之战》，却以“以词存史，以史证心”的创作态度，打通了正史记载、《三国演义》文学叙事、千年金陵怀古词统三者之间的壁垒，把一场一千七百年前的古战场战役，写得有血有肉、有史有识、有情有义。
它告诉我们，怀古书写从来不是对古人诗意的简单复刻，而是要站在当代的文明高度，重新回望历史，从那些早已泛黄的史料里，打捞起被单一叙事遮蔽的忠义精神，从那些代代相传的江声月色里，读出跨越时空的永恒价值。当我们今天站在南京的石头城下，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浪涛，我们会想起王濬的楼船，想起张悌的碧血，想起孙皓的降幡，想起刘禹锡、王安石、汪元量们在这里留下的千古辞章，也会想起陈中玉这一首《莺啼序》，它像一根孤弦，隔着千年的涛声，振彻出所有兴亡背后，最动人的那一声回响。
时丙午8月24日尹玉峰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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