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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不都是甜的
作者/梁喜红
行驶的高铁上,赵芳泽透过窗户,仔细浏览着转瞬即逝的风景。要知道,她这是不远千里,去和远在成都的女儿相聚——三年都没见面了。女儿是胖了还是瘦了,是白了还是黑了,吃得咋样?住得咋样?工作咋样?视频里、电话里的话,她从来不敢全信。如今一见面就能看个究竟,一见面,就能重温母女之间浓浓的亲情,多好呀!
时间不知不觉滑过去,她被见面的喜悦填得满满当当,丝毫没觉出旅途的疲惫。下午一点,高铁准点抵达成都站,她刚走出闸机,手机就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声音脆生生的,告诉她接站的具体位置:负二层出站口旁的K-050车位,社会车辆可以短暂停靠,出站后走十几步就到,不用绕远路。
小丽就站在车边等她,一头染得发亮的黄头发,给成都冬天灰蒙蒙的天色添了一抹鲜亮。她身上套着件灰色羽绒服,薄得几乎看不出厚度,根本挡不住巷子里钻来钻去的冷风。从前圆乎乎的苹果脸,如今瘦得下巴尖得硌眼,连笑一下,都带着点掩不住的倦意。
“小丽,我的女儿呀,妈好想你!”话刚出口,她就张开双臂,急不可待地要去抱女儿。小丽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妈,别这样,这么多人呢,多不好意思,你快上车吧,车停久了挡着别人进出。”
小丽手脚麻利地把母亲的行李箱塞进后座,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扶她坐好,转身绕到驾驶位坐定,引擎轻响,车子平稳汇入车流。芳泽看着女儿熟练打方向盘的手,轻声问:“你买车了?”
“嗯,前年考的驾照,去年花五万淘了辆二手车,自己有车确实方便太多。”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妈说一声?”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肯定又要念叨我乱花钱,说坐公交、骑共享单车省钱又省心,到头来半分支持也不会给我。”
芳泽沉默了几秒,没接话。这三年里,小丽在视频里总笑着说“我过得挺好”,可眼前这副瘦得脱了形的模样,哪有半分“挺好”的样子。刚见面,她怕一开口就戳破这层薄纱,换来女儿一句不耐烦的回应,索性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从前,小姑娘放学冲出校门,第一时间扑进她怀里,把冻得通红的小手,直接塞进她的棉袄口袋里取暖。怎么隔着三年的时光,两个人就生分到了这个地步?女儿巧妙躲开她拥抱的动作,说话时带着点冲的语气,像隔着一层摸不着的玻璃。
车载音乐轻轻响起来,小丽跟着旋律随口哼了两句,其实今天能开着自己的车来接妈妈,她心里是藏着欢喜的。小丽从小就懂事,自立心极强,能自己搞定的事从不麻烦家里,学习成绩一直稳在中上游,在邻居眼里,她一直是那个人人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些藏在眼神里的羡慕,她从小看到大。
女儿租的房子在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些杂物:废旧的板凳、掉了门的小柜子、摞得半人高的纸箱,不知情的人路过,难免要误以为这里是杂物堆放点。可推开出租屋门的瞬间,十几平米的小空间收拾得清清爽爽:进门靠墙的置物架上,专业书码得整整齐齐;窗边的小书桌正对着一盆长势正好的绿萝,键盘旁永远摆着一杯温白开;半开放式的迷你小厨房靠墙角立着,奶白色的灶台擦得一尘不染,几样厨具规规矩矩收在壁柜里,不常用,却始终亮着干净的光泽。只有桌角放着几个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悄悄泄露了主人平日里的匆忙。女儿爱干净这点,这么多年,半分没变。
芳泽坐在屋里仅有的小沙发上,小丽倒了杯温白开递到她手里:“妈,你先歇会儿,缓一缓旅途的乏,咱们一会儿去吃火锅,来成都不吃火锅,等于白来一趟。”
“三年了,你都没吃过妈做的饭,哪能刚到就下馆子。你去楼下买点食材,今天妈给你做,火锅改天再吃。”
“您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我哪舍得让您累着。”
火锅端上来,芳泽尝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接涌了上来——这还是特意跟老板交代过的微辣。她实在扛不住这份麻劲,就靠旁边的土豆泥、糍粑把胃垫了垫,又喝了半杯解辣的饮料。看着对面女儿吃得大快朵颐,鼻尖上冒起细密的汗珠,她心里反倒松快了不少。
晚上回到出租屋,母女俩靠在床头聊了好一会儿,想说的话攒了三年,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芳泽问她,平常下班会不会自己做饭。小丽瘫在沙发上揉着脚踝说,一天站满八小时,下班回来累得只想往床上躺,哪还有力气开火。芳泽忍不住劝她,总吃外卖既费钱又不卫生,不如辞了这边的工作,回老家附近找个安稳差事,住家里吃得也安心,不用这么熬得人都瘦脱了相。小丽却摇了摇头,说自己挺喜欢现在的状态,没人管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芳泽急了,指着她尖得硌手的下巴说,你看你都被生活折腾成什么样了,瘦得让我放心不下。小丽却笑着往沙发里缩了缩,说自己最近在减肥,办公室里几个姑娘就她最胖,走在一起都尴尬,想再瘦点,穿衣服也好看。末了她又补了句,明天我特意请了假,带你出去逛。
夜深了,芳泽躺在里间的小床上,小丽抱着被子蜷在沙发上。窗外的月亮,和二十年前老家院墙上的那轮,看着没什么两样。可这里是成都,是女儿二十五岁的异乡,她忽然觉出一点说不清楚的陌生感。异地的风、异乡的节奏,悄悄揉进了女儿这三年的日子里,连头顶的月亮,都好像蒙了层薄薄的雾气,让她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想着明天要一起逛的街,嘴角才悄悄松下来,慢慢沉入梦乡。

深冬的宽窄巷子,青石板沾着昨夜落的薄霜,檐下的红灯笼,把灰瓦烘出一层软暖的光。母女俩并肩慢走,先后在老砖墙前,指尖一同抚过刻着旧时光的砖纹;在糖画摊前停脚,看老师傅铜勺一转,转出一条透亮的金龙;又在挂满蜀绣的檐下,指尖同时扫过玻璃上那朵盛放的牡丹。她们始终没挽手,却也没刻意拉开距离,没有太多刻意找的话题,脚步却慢慢踩着同一个节奏。
小丽的手机轻轻震了震,是朋友发来消息,约她去看那个盼了大半年的新开景点。小丽笑着跟母亲交代了两句,抬手轻轻拂掉她肩头落的细银杏叶,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去几步,还回过头挥了挥手。
芳泽站在原地,目送她拐过那架爬满藤叶的花架,转身停在巷口的热糍粑摊前,跟摊主说:“来一份,多撒点黄豆面。”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逛了半条巷子,忽然冒出个念头:今晚时间还早,精力也够,何不悄悄给女儿一个惊喜,做一顿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酸汤鱼?
傍晚的出租屋窄小而安静,案板上摊着刚处理好的鲜鱼,姜丝、泡椒、番茄片码得整整齐齐,铝锅里的酸汤正咕嘟着冒泡,酸香混着木姜子的独特气味,顺着门缝、窗缝往屋子的每一处钻。这是二十年前,女儿总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的味道。她仿佛已经看见,等下女儿推门进来,闻见熟悉的香气,还像小时候那样,踮着脚凑过来,要先舀一勺酸汤尝尝鲜。想到这儿,她握着汤勺的手,都忍不住轻晃了晃。
门锁咔哒一声响,小丽推开门的瞬间,眉头瞬间拧成了结。她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本来就累得情绪发紧,满屋子浓烈的酸汤味像细密的针往鼻腔里钻,完全打乱了她坚持了大半年的夜间轻食计划。攒了一整天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她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火:“我都跟你说了晚上不吃东西在减肥,你弄这么大味道干什么。”
锅里的汤还在轻轻冒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母亲的侧脸,她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中,满肚子攒了三年的想念,忽然就卡在喉咙里,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没过两分钟,小丽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走到母亲身边,一个劲地道歉:“妈对不起,我今天太累了,说话没过脑子,您辛苦了。”她把围裙从母亲身上摘下来,扶着她坐到沙发上,“这锅汤您慢慢喝,我先去床上躺会儿。”没多大功夫,里屋就传来小丽香甜细微的鼾声。
此刻的芳泽,心里仿佛被打翻了五味瓶。她原本以为见了面,就能把攒了三年的思念慢慢倒出来,却没料到,跨了千里的距离,她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地理上的山水,而是这三年里,她完全没参与过的、女儿早已习惯的陌生生活。
第三天,女儿一再挽留,说要带她去看大熊猫基地,芳泽还是悄悄买了票,坐上了返程的高铁。
原来思念真的不都是甜的。这千里奔赴的见面,裹着没说出口的心疼、猝不及防的尴尬,还有两代人之间横亘着的、轻轻一碰就发酸的距离。




作者简介:梁喜红,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周至中学教师。尽管红尘滚滚,总愿诗意地栖息,一只拙笔,努力挽留文字的馨香,仰慕名家,不断地去欣赏学习,也望与同行者并肩,让生活更优雅更恬静更美。有诗歌在刊物和网络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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