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糊里糊涂的爱
文/范效民
母亲患老年痴呆十几年了,随着年龄增长,也越来越严重了,一天三昏六迷七十二糊涂,经常连儿女都不认识了。今年夏天尤其严重,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屋子,有时都找不到,经常走到邻居家去。自己做饭几次锅里忘了倒水,锅都烧坏了,好在村上几年前办起老年食堂,解决了后顾之忧。
五点多老妈早早起床,前前后后打扫的干干静静,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又忘记去老年食堂吃饭了,我催促她去吃饭,“大队食堂在东边还是西边,你送我去吧。”母亲问我,我说:“你出门往西走,走到街道西头商店就到了,你都去好几年了,你自己去吧,我要是上班了你咋办。”她只好无奈地动身,嘴里低声嘟囔:“咋不死呢,净给别人添麻烦。”
我是想锻炼一下她,毕竟我要上班,她一天三顿都要去,但心里却还是放不下,便悄悄跟在她身后。望着她蹒跚摇晃的背影,我的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她也就是糊涂了,除了有些脑梗,没有其他病,身体还算硬朗,毕竟八十多岁了,她慢悠悠独自走到了食堂门口。我估量着她认得回来的路,便先回家了。
约莫一个小时过后,我在饭厅坐着,简单弄了点早饭,正吃。母亲佝偻着身子回来了。一进前院大门就喊:“你吃饭了吗?我这里有个好东西给你,急匆匆爬上台阶,“你慢点,小心台阶。”她颤颤巍巍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鸡蛋:“快吃,还热着,你没吃吧。”老年食堂每周一早上是牛奶鸡蛋,“你吃吧,我这里有。”母亲说:“我吃过了,早上发俩鸡蛋。”我知道食堂是一个鸡蛋一袋奶,一碟小菜,馒头随意取。这已经好几次了,上一回我推辞不肯吃,惹得她生气,感觉我似乎嫌弃她脏,好像受了委屈,几乎要哭出来。我连忙接过鸡蛋,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咀嚼这份沉甸甸的疼爱。
她看着我吃完鸡蛋,挺高兴的样子,“我去炕上躺一下。”她一般白天从不休息,早上收拾好炕上就不再上去,午饭后就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或者就擦擦这里,扫扫那里,许是早上起的太早,有些困倦,又或是走路劳累,她默默走到后院灶房的炕上躺下。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我独自坐在餐厅,刷着抖音,听着秦腔,就着小菜啃了个馒头,喝一杯热茶。不过十来分钟,后院忽然传来母亲的呼喊:“妈——,妈——。”我知道,她又梦到我外婆了,有时晚上也经常说梦话,一会喊我外婆,一会喊我外公,声音很大,我隔着房子都能听到。我外婆去世二十多年了,外公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是我最早的记忆。
她醒了,迷迷糊糊的,一进门便问:“我妈呢?”我说:“你妈都死了二十年了。”“你胡说啥,我妈给我拿的馍,和我舅婆就在门口坐着。”我看说不明白,只能说:“你舅婆和我舅婆一块回去了。”老妈说:“又把我一个扔下,两个偷着跑了。”母亲姊妹七个,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小时候再她舅舅家寄养,我知道这又回到她苦难的童年了。母亲问我:“是不是该做午饭了?”我看了一下表,这才早上八点。我说:“现在还是早上,你刚吃过早饭,好多人都还没起床呢。”她又念起那句常挂嘴边的话:“咋不死呢,睡一觉咋又糊涂了。”说完,她又走到后院,在灶房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我去大队部吃饭了。” 我知道又糊涂了,让她出去走走,她在家坐不住,总想出去走走,便应道:“那你去吧。”
望着她蹒跚走出大门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早年那么精明的人咋就这样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曾想,她又折了回来。看见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客厅的我,叮嘱叮到:“外面冷,你穿件衣服,外面刮风呢,小心感冒了,我给你把门关上。”她今年思维颠倒了,总以为这是冬天,有时早上经常要穿着棉衣出去,还挡不住,说不清。 话音落刚落,“哐当 ——” 一声,大门重重合上。我的心也跟着猛地一震。已是年过半百的我,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这个盛夏的清晨。

作者简介:范效民,马召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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