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的鲊胡椒（外二首）
文/宋红莲
秋风褪尽暑气
红胡椒收尽菜园最后一缕火红
竹簸箕摊开一地艳色
秋阳慢慢蒸干水汽
菜刀起落，砰砰声响震颤屋梁
辛辣的气息漫过院墙
呛得路人眯起眼睛
农妇的手指染得鲜红透亮
新稻磨出粗粝米粉
双手翻拌，一遍又一遍
让谷物接住最热烈的辣魂
一层又一层，用力填进粗陶土坛
压实每一寸空隙，不许风钻进去窥探
倒置坛口，扣住一钵清水
隔绝尘嚣，交由秋日慢慢发酵
屋檐下，几只陶罐静静伫立
胡椒的鲜，稻米的醇，发酵的酸
一朝酿出鲊胡椒绵长的香
待到启坛那一日
一缕酸香漫出坛口，便是江汉水乡
最动人的秋日回响——
“九月尾，十月头，
菜园子的胡椒满田红。
张家剁，李家剁，
老村的鲊胡椒冲鼻拱（方言，呛鼻子）。”
《金秋唤风》
风，经年不息地吹
农人如同禾苗
把一生栽插在风里，慢慢生长
金秋漫过田野
又是一季丰收
古老的呼唤，顺着晨昏
缓缓苏醒：
哦嗬——哦嗬——哦嗬嗬嗬——
在田野上，在树荫底下，在打谷场上
凌晨的风很轻
裹着拂晓微凉气息
高高的谷堆上面
扬锨的汉子一声呼唤
风便会如约而至
掂出稻谷和瘪壳轻重
饱满的粮食粒粒归仓
如今收割机代替了弯腰劳作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识扬锨
手艺慢慢淡去，呼声渐渐遥远
唯有风没有老去
静静栖在田野边角
还守着古老约定，安静等候
等候那一声婉转悠长的呼唤
《悄悄黄，悄悄落》
天天看杨林，挨着一片稻田
看禾苗从青，慢慢灌浆饱满
总觉得日子照旧
看不出多少动静，多大改变
直到收割机轰隆隆下田
成片收割稻谷，才猛然回过神
时令已经走到秋天
对于这片杨林也是如此
往日满树碧绿
日日在风里摇曳，透着一股子劲
落絮飘飞，树叶零星下坠
来来往往，我全都熟视无睹
稻谷收尽，田里只剩浅浅稻茬
再抬眼望向树巅
才撞见那些早就在发生的改变
不知从哪一天起
枝桠慢慢变稀，漏出大片天空
闪光的碧绿，褪成发闷的灰绿
树上的鸟叫，也一天天稀少
阳光穿过疏枝，不再是斑斑点点
铺成一地宽大的金叶片
没有宣告，没有响动
夏与秋就这么默然换岗
就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
稻谷悄悄黄，叶子悄悄落
喧嚣一点点从眼前退去
身在其中，常常浑然不觉
待目光真正落定
盛景褪去，自有另一种安宁浮现
风掠过田野
扫过林梢
薄薄一层落叶，静静铺在脚下
世间大多的退场，都是如此
悄悄黄，悄悄落
悄悄酝酿下一场
万物舒展蓬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