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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邂逅
(短篇小说)
作者:汤文来 - 福建宁德
一
那年冬天,辽西小城凌源的风像刀子。
周敬棠第一次走进南关澡堂,是因为家里的热水器坏了。
他五十一岁,在化肥厂干了二十六年,去年厂子改制,他提前内退。老伴儿三年前走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在厂区宿舍楼里,两间平房,一间睡觉,一间堆杂物。日子过得像厂里那根废弃的烟囱——立在那里,不再冒烟,但也没人拆。
热水器坏了第三天,他实在受不了身上那股酸馊味儿,裹了件军大衣,踩着积雪往南关走。
南关澡堂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红砖墙上刷着"大众浴池"四个白字,漆皮剥落了一半。门口挂一块棉帘子,帘子缝里往外冒热气,像一张嘴在不停地哈气。
他掀帘子进去,一股热浪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一个胖女人,正对着小电视嗑瓜子。
"洗?"
"洗。"
"十五。搓背加五块。"
他掏了二十块钱递过去。胖女人找了他五块,扔给他一把更衣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塑料牌,写着"17"。
男澡堂在里面,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他推门进去,雾气更浓了,像走进了一锅正在蒸的馒头。日光灯管被水汽蒙住,光线昏黄,照见两排水泥池子,一大一小,池沿上结着一层淡黄色的水垢。大池子里泡着三四个人,都闭着眼,脑袋靠在池沿上,像一排搁浅的海豹。
他脱了衣服,把衣物塞进更衣柜,赤身站在池边试了试水温。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紧。他咬着牙把脚伸进去,再慢慢往下蹲,水漫过膝盖、大腿、腰,直到胸口。热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毛孔,他"嘶"了一声,浑身的鸡皮疙瘩一粒粒炸开。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人。
小池子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半躺在水里,两只胳膊搭在池沿上,眼睛闭着。那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身形瘦削,锁骨突出,皮肤白得不像常来澡堂的人——那种白不是养出来的白,而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灰白,下颌线条硬朗,嘴唇薄而干燥。
让周敬棠多看两眼的,是那人左肩上的一块胎记。暗红色,形状不规则,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水汽氤氲中,那块胎记像是活的一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睁开眼,朝他看了一眼。
目光相遇。很短,不到两秒。
周敬棠先移开了视线。他往大池子那边挪了挪,背对着小池子坐下来。热水包裹着他,他的心跳却比水温更烫。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五十一年了,他从来没有在澡堂里注意过另一个男人。
二
热水器修好以后,周敬棠以为自己不会再去了。
可第三天晚上,他洗完澡,擦着头发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身上那股硫磺味还没散干净。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口,又闻了闻领口。不是硫磺味。是他自己的体味——一种陈旧的、沉闷的、像旧家具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套上棉袄,又去了南关。
这次他特意挑了晚上九点以后。澡堂十点半关门,九点以后人最少。他推门进去,胖女人还是坐在那里嗑瓜子,电视换了一个频道,在放抗日剧。
"又来了?"胖女人抬了抬眼皮。
"嗯。"
他进了澡堂,雾气还是那么浓。大池子里没人,小池子里也没有。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失望。他在大池子里泡了二十分钟,皮肤泡得发红发皱,像一颗被盐水腌过的桃。
他起身去淋浴头下面冲水,弯腰打肥皂的时候,听见磨砂玻璃门响了一声。
他没回头。
但余光里,他看见一个人影走到小池子边,慢慢坐下来。水声很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他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脸,装作漫不经心地往小池子那边看了一眼。
是他。
左肩上那块蝴蝶形的胎记,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那人也在看他。这一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
周敬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搓澡巾,低着头往大池子那边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他听见身后有水声——那人从池子里起来了。
他不敢回头。他感觉自己后背上有一道目光,像一根灼热的线,从他的后颈一直缝到腰际。
他在淋浴头下面站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流过腰窝,流过臀部,流进脚下的排水沟。他打了三遍肥皂,搓了两遍澡巾,皮肤搓得通红。他不知道自己在洗什么。
出来的时候,小池子那边已经没人了。更衣柜旁边的长椅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不是澡堂提供的——澡堂的毛巾是灰色的,粗糙,有一股消毒水味。这条毛巾是白色的,柔软,叠成四方形,角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字母。他凑近看了看,是"L"。
他伸手摸了摸那条毛巾。指尖触到棉布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烫。
他把毛巾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自己的更衣柜。
三
此后他每周去三次。
周一、周三、周五。晚上九点。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只去一个小时。泡十五分钟,搓十分钟,冲十分钟,剩下时间穿衣服。
他从不和那个人说话。
但每次去,那个人都在。总是在小池子靠墙的位置,总是半躺在水里,总是闭着眼。像一尊被安置在那里的雕塑。
周敬棠渐渐摸清了一些细节。那人大概比他小两三岁,身高一米七二左右,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不搓澡,只用一块海绵轻轻擦身体,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出水的时候,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流,流过胸口,流进肚脐。他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但腰腹没有赘肉,线条干净。
那块胎记,他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都觉得那只蝴蝶要飞起来。
有一次,他泡在大池子里,闭着眼,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那个人站在大池子边上,正往池子里下。水漫过那人的脚踝、小腿、膝盖,那人微微皱了皱眉——水太烫了。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蹲,水漫过大腿、腰、胸口,直到脖子。他仰起头,后脑勺靠在池沿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一刻,日光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周敬棠看清了他的五官——眉骨很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角有一颗极小的痣。他不像凌源本地人。凌源的男人大多脸宽、颧骨高、皮肤粗糙。这个人的脸是窄的、精致的,像南方人。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周敬棠没有移开视线。
四目相对。热水在他们之间升腾着白雾,把两个人的面孔隔成一幅朦胧的画。
那人先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像水面上一圈极淡的涟漪。
周敬棠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五十一年来,他在澡堂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笑过。
四
第一次开口,是在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凌源下了大雪,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三度。澡堂里的人比平时更少,大池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敬棠泡得浑身发红,脑袋晕乎乎的。他靠在池沿上,闭着眼,感觉热气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今天真冷。"
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低沉,略带沙哑,像砂纸擦过木板。
他睁开眼。那人正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极淡的笑。
"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预想的哑,"零下二十多度。"
"你是本地人?"
"在凌源二十六年了。老家锦州的。"
"我大连的。来这边出差,一待就是三年了。"
"做什么的?"
"搞地质的。勘探队。"那人顿了顿,"你呢?"
"化肥厂。退了。"
沉默。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日光灯的光透过雾气,变得柔和而模糊。
"你每周都来?"那人问。
"嗯。"
"我也是。"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一堵墙,现在的沉默是一座桥——两个人站在桥的两端,谁也没有往前走,但都知道桥是通的。
"你叫什么?"周敬棠问。话出了口他才觉得自己冒失了。
"陆鸣。"那人说,"陆地的陆,鸣叫的鸣。"
"周敬棠。尊敬的敬,海棠的棠。"
"海棠,"陆鸣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周敬棠的耳朵热了。不是因为水温。
五
此后的日子像一条被冰封的河,冰面下开始有暗流涌动。
他们开始说话。每次去澡堂,总会聊上几句。陆鸣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问隐私,不探深浅,像往杯子里倒水,刚好到杯沿,一滴也不多。
周敬棠知道了陆鸣的一些事。他离异,没有孩子,前妻在大连。他来凌源是因为一个勘探项目,住在矿区附近的简易房里,没有热水器,所以也来澡堂。他喜欢安静,不喜欢打牌喝酒,闲暇时候在宿舍里看书——看地质方面的书,也看小说。
"看什么小说?"周敬棠问。
"什么都看。最近在看川端康成。"
"日本那个?"
"嗯。《雪国》。写得好。"
"好在哪?"
陆鸣想了想,说:"好在什么都没发生。"
周敬棠不太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他们开始约着一起去。不是刻意约,只是默契——周敬棠到的时候,陆鸣已经到了,更衣柜紧挨着。有时候陆鸣会带一瓶矿泉水进来,泡完澡递给周敬棠一瓶。有时候周敬棠会带一包花生米,两个人穿好衣服,坐在澡堂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剥花生一边看街上的行人。
一月的凌源,街上行人稀少。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他们坐在台阶上,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你冷不冷?"周敬棠问。
"刚洗完澡,不冷。"
"过一会儿就冷了。"
"嗯。"
花生米吃完了,陆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看周敬棠,路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色的边。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陆鸣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远。周敬棠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站起来。风灌进棉袄领子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的胸口是热的。那种热不是热水泡出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某个他以为早已干涸的地方——涌上来的。
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条白色毛巾。他把它带在身上,已经半个月了。每次摸到那个绣着"L"的角,他的指尖就会发烫。
六
事情发生在一个停电的夜晚。
二月初九,凌源刮了一整天的大烟炮。傍晚时分,变压器被风刮断了一根线,整个南关片区停了电。周敬棠在宿舍里点了蜡烛,坐在炕上看电视——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屏幕黑着,像一面沉默的镜子。
他忽然想去澡堂。
南关澡堂用的是锅炉烧水,不靠电。他穿上棉袄,戴上棉帽,顶着风往南关走。风大得几乎站不住脚,雪粒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他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一头逆风行走的老兽。
到了澡堂,棉帘子被风掀起来,拍打着门框。他挤进去,前台没人。胖女人大概也回家了。他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径直往里走。推开通向澡堂的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锅炉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橘红色的光。锅炉还烧着,水池里的水还是热的。
他脱了衣服,摸黑走到池边。刚把脚伸进水里,就听见小池子那边有人说话。
"谁?"
是陆鸣的声音。
"我。周敬棠。"
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水声——陆鸣从池子里站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风。"
"家里停电了。"
"我这里也停了。"
脚步声。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朝他这边走过来。
周敬棠坐在大池子边上,两条腿悬在水里。他看不见陆鸣,只能听见呼吸声——近了,更近了。然后一只手碰到了他的肩膀。
他的手是热的。刚从热水里出来的温度。
"你冷不冷?"陆鸣问。
周敬棠摇了摇头,才意识到黑暗中对方看不见。"不冷。"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指尖搭在他的肩头,轻轻地,像一片羽毛落在石头上。然后慢慢往下滑,滑过肩胛骨,滑到后背。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敬棠。"陆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锅炉的嗡嗡声盖住。
他浑身一颤。从来没有人——除了老伴儿——这样叫过他。老伴儿叫他"老周",儿子叫他"爸",工友叫他"老周"或者"周师傅"。从来没有人叫过他"敬棠"。这两个字从陆鸣嘴里说出来,像两颗烧红的铁,烫在他的耳膜上。
他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面孔,但他能感觉到陆鸣的呼吸——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扑在他的脸上。
然后嘴唇碰上了嘴唇。
很轻。像雪花落在嘴唇上。
他没有躲。他张开嘴,舌尖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舌尖。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扔进火炉里的冰——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融化。
陆鸣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后颈,手指插进他灰白的头发里,轻轻地、缓慢地摩挲。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腰线往下滑,滑过髋骨,滑过大腿内侧。他的手指是修长的、有力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地质锤磨出来的。
周敬棠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动了。他摸到了陆鸣的胸口——瘦削的、温热的,肋骨在皮肤下一根根凸起,像一架被弹奏的琴。他的手指顺着肋骨往上,碰到了锁骨,碰到了喉结。陆鸣的喉结在他的指尖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们跌进了水里。
热水包裹了他们的身体。水花溅起来,落在池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陆鸣的后背贴上了池壁,周敬棠的身体覆上去,两个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他感觉到陆鸣的心跳——快速的、有力的,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在扑棱翅膀。
水面上升腾着白雾。锅炉房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橘红色的,像黄昏的最后一缕夕照。在这微弱的光里,他看见了陆鸣的脸——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而灼热。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陆鸣的喉结上。皮肤是咸的——汗水和池水混合的味道。他顺着喉结往下,吻过锁骨,吻过胸口那颗小小的痣,吻过一根根凸起的肋骨。陆鸣的身体在他嘴唇下微微颤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敬棠……"
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他抬起头,看着陆鸣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但确确实实是自己。五十一年来,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锅炉的火光跳动了一下。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他们的身体在水里交缠,像两株被水流推向彼此的植物,根须缠绕,枝叶交错。
没有更多的话。只有水声、呼吸声、皮肤与皮肤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在黑暗的澡堂里回荡,被瓷砖墙壁反射回来,变成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共鸣,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很久以后,他们并排靠在池沿上,水漫到胸口。锅炉的火光渐渐暗了——煤快烧完了。
陆鸣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周敬棠的手。
"冷不冷?"他又问了一遍。
周敬棠摇了摇头。他把手反握住,十指交扣。陆鸣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是热的。
"不冷,"他说,"一点都不冷。"
七
此后,停电的那个夜晚变成了一扇被推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们谁也没有说。但他们都知道,门已经开了,关不上了。
他们还是每周见三次。还是去澡堂。还是泡在那个池子里。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泡澡的时候,陆鸣会坐得离他更近一些。膝盖碰着膝盖,在水面下,谁也没有躲开。搓背的时候,周敬棠会走到陆鸣身后,把搓澡巾搭在他背上,从上往下搓。他的手指会在那块蝴蝶形的胎记上多停留一秒——只有一秒,多一秒都不行。
洗完澡出来,他们还是坐在台阶上剥花生。但有时候,陆鸣会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只靠一会儿。等花生剥完了,就直起身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二月底的一天,陆鸣说勘探项目快结束了。
"三月底就撤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回大连。"
周敬棠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碎壳扎进指缝,微微地疼。
"哦,"他说,"那挺好的。"
"嗯。"
沉默。风把雪粒吹到他们脚边,堆成一小片白色。
"你会来大连吗?"陆鸣问。
周敬棠没有回答。他把碎花生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来。"
"明天见。"
"明天见。"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忽然想起陆鸣说过的话——"川端康成写得好,好在什么都没发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像陆鸣身上那种沐浴露的清香。
他哭了。五十一年来第一次哭。眼泪流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八
三月底,陆鸣走了。
走的那天是星期四。周敬棠下午才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南关澡堂的胖女人跟隔壁修鞋的老张说,那个大连来的瘦高个儿今天一早就退了房,拎着个行李箱走了。
周敬棠去了澡堂。晚上九点,他推开门,前台还是那个胖女人,电视还是在放抗日剧。
"来了?"
"嗯。"
他买了票,进了澡堂。大池子、小池子,水汽弥漫,日光灯昏黄。小池子靠墙的位置空着。水面上漂着一层薄雾,什么也看不清。
他在小池子边上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水是热的。和以前一样热。
他泡了十五分钟。然后起来,淋浴,冲水,穿衣服。整个过程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
走到前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白色毛巾,放在柜台上。
"这个,"他对胖女人说,"如果有人来找一个姓陆的,把这个给他。"
胖女人看了看毛巾,又看了看他,什么也没问,把毛巾收进了抽屉里。
他走出澡堂。巷子里很安静,雪已经化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气息——冰雪消融,万物苏醒,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冻住了。
他走回宿舍,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老伴儿的遗物——几件衣服、一副老花镜、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放进柜子里,然后把空箱子推到床底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坐在桌前,他开始画画。他画得不好——这辈子没画过几笔——但他画了。画的是一个澡堂,一个大池子,一个小池子。小池子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肩膀上有一只蝴蝶。
他把画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给陆鸣。
他没有写地址。因为他不知道陆鸣在大连的住址。但他把信封放在了前台的抽屉里,和那条白色毛巾放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陆鸣会回来。也许不会。
九
四月,凌源的春天来了。冰雪消融,河面开冻,山上的杏花开了,粉白一片。
周敬棠每天还是去南关澡堂。他不再固定周一三五了,每天都去。他坐在小池子靠墙的位置,半躺在水里,闭着眼。
热水包裹着他。他听见水声、人声、锅炉的嗡嗡声。他闻到硫磺味、沐浴露味、蒸汽的潮湿气味。他感觉到水流过皮肤,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抚摸。
有时候他会想,渡边淳一写的那些故事,结局都是什么?《失乐园》里,久木和凛子在巅峰时刻选择了死亡——因为他们知道,再往前走,就只有下坡路了。
他和陆鸣没有走到那一步。他们连"开始"都算不上。他们只是在一个冬天的澡堂里,在热水和蒸汽中,短暂地触碰了彼此的身体和灵魂。然后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留下了。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发生了。
有一天,他在澡堂里泡着,忽然听见胖女人在外面喊:"老周!你的信!"
他裹上浴巾出去。胖女人递给他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他翻过来,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海棠花开了吗?"
他捏着信封,站在澡堂的走廊里,水汽从磨砂玻璃门缝里渗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拆开信封。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锅炉在远处嗡嗡地响。有人在澡堂里唱歌,走调的、沙哑的歌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含混不清。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澡堂,把信封放在更衣柜里,和那条白色毛巾放在一起。他走到小池子边上,慢慢坐下去。水漫过他的身体,温热、柔软,像一双手臂把他拥住。
他闭上眼睛。
水汽升腾。灯光朦胧。小池子靠墙的位置,他仿佛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瘦削的肩膀,灰白的短发,左肩上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敬棠。"
他笑了。
海棠花开了。在凌源,在四月,在一切不该开花的地方。

凌源,雪天的海棠花开了.....
窗外,凌源的春天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涌来。山上的杏花白了,河面的冰碎了,南关巷子里的柳树抽出了新芽。而周敬棠坐在澡堂的热水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不是消失,而是变成另一种形态,像水变成蒸汽,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2026年8月23日供稿

辽宁凌源
2026年8月24日

作者简介
汤文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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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