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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离世五十周年祭
文/巩钊
今日是阴历七月十二,是婆离世五十周年的纪念日。岁月流转,一晃半百光阴过去,可五十年前那个午后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刻在我的心底,不曾淡忘。
一九七六年阴历七月十二日下午,我和平时一样,吃过午饭在外边嬉闹玩耍,姐姐快步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急匆匆拽着我往家里赶。我满心不愿,使劲想要挣脱姐姐的手,就在拉扯之间,才看见姐姐满面泪痕,哽咽着告诉我:婆殁了。
听闻这句话,我心里猛地一惊,跟着姐姐慌忙跑回家里。炕上围满了前来的亲戚邻居,人人眼眶通红,泪眼婆娑,正忙着为婆穿戴寿衣。我扑到婆的跟前,失声痛哭,怎么也不肯相信,婆就这样离开了。午饭过后我出门玩耍时,婆还安安稳稳躺在炕上睡觉,父母亲,还有婆的娘家人,都坐在炕边,众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闷,我以为他们是怕打扰婆的睡觉。可未曾想到,婆就这样走了,生离死别别竟然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婆并非我的亲祖母,是我的二伯祖母。她一生心地善良,可命运待她格外刻薄,听邻居们说婆生过几个孩子,却没有一个能够长大成人。二祖父早早离世,孤苦无依的婆,便和我的祖母、也就是她的弟妻一同居住,那个时候我的爷爷也已去世,从此两个寡妇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纵然身世凄苦,婆却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我。六七十年代的日子格外清贫,温饱尚且艰难,可婆总想尽办法,要让我吃得饱、吃得好。粮食紧张的年月,她会拿出珍贵的半把麦面,在锅里给我摊一张巴掌大的煎饼;她会用那被烧成了月牙形的铁勺,在炉灶口小心翼翼为我点燃一把麦秸,炒上一个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寒冬腊月的凌晨三四点,她早早起来披着棉袄,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将我的棉袄棉裤铺在热炕头,等我起来上学,一身衣裳暖暖和和,再也不受寒风侵袭。
那个时候经常吃的玉米面黄黄馍,热了不好吃,冷了更不好吃还掉渣渣。婆会把黄黄馍从侧面轻轻地切开,在锅里滴几点油,用油布把锅涂抹一遍,点着小火慢慢烧着,待闻到了香味再翻个面,等到两面全部上了火色金黄金黄的,婆便用铁铲端给我。嚼着咔嚓咔嚓脆如锅盔一样的黄黄馍,那是儿时最幸福的时光。
七十年代食粮食紧张,父亲也经常想着要让婆吃上纯粹的麦面馍。可每次蒸来的小白馒头,婆是不忍心一个人独吃的。她惦念父亲天天干的重体力活,心疼我嘴刁咽不下黄黄馍,又怜悯四五岁的小妹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干脆全家人都吃。父亲也曾多次抱怨婆说:"给您专门蒸的麦面馍,您让这个给那个,两顿吃完了,您咋办呢?”婆总是笑着说,我吃不吃无所谓,吃完了咱都吃黄黄馍。
婆的娘家侄子侄女众多,有很多在外面工作的,回来看看她时少不了都要拿着白糖,因此上白糖就成了我小时候的专用万能品。使气的时候,婆用白糖哄我;肚子饿的时候,婆会和上一碗白糖水让我充饥;在秋末冬初,当我从外面拉回用绳子穿成一串的树叶时,婆也会用白糖奖励我的。
婆心细不怕麻烦。那个时候经常吃的搅团,会被婆做成一种叫“鳖跳崖",虽然说还是搅团,可脱离了搅团的烫嘴和粘糊,换个吃法不但筋道而且新鲜。搅团的锅巴母亲往往因为急着下地,一铲了事,可婆会在锅底下点燃一把穰柴,用小火慢慢加热,待锅巴炸开了,铲下放进盘子里,就是我和姐放学后一道可口诱人的美食。婆还会用吃不完剩下的搅团,在第二天中午掺上玉米面做一种叫“削筋”的面片,削筋虽然不好吃,可能顶一顿陕西人爱吃的面食,让时常肚子里饥饿的父亲过个面瘾。
婆不但心细而且手巧。她把父亲在0702发的一身绒衣,因为肩膀和膝盖大腿的严重破损而淘汰,婆把已经成了破烂的绒衣,经过两天时间的捏摸,变成了和我身材一样的小绒衣。在那个别的同学只穿一件棉袄的时间,我有一身大小合适的绒衣,惹的其他同学羡慕不已。
我小时候还有一双手套,是婆手工缝制的。七十年代初期天气比现在冷的多,我们经常在村外北城壕滑冰,房檐下的冰溜子冻得有二尺长,没有同学的手不被冻坏的。婆耽心我写作业手冷,就找废旧布料,为我做了一双手套。那双手套的奇特之处就在手心和手背不一样,手心装的棉花少,便于写字,手背上装的棉花多,能夠保暖。而且和当兵的手套一样,拇指和食指是单独的,其他三指在一起不影响写字。经过我的炫耀和其他家长的求教,我们队上四五个同学都有了护手的小手套。
婆是旧时的大家闺秀,虽不识字,心里却装着满满的做人道理。在那个年代,人们还讲究迷信,不论是儿子结婚还是女儿嫁人,都找的是儿女双全的所谓“全命人”。婆青年丧夫,又没有一个子女成活,准确的说婆是个半命人。根本不是全命人。又因为当时缺医少药,婆的鼻子蹋陷进去,严重影响形象。可家族中男的结婚她去女方娘家抄“八字",女儿结婚第三天她又陪着回婆家。没有人嫌弃婆命不好又鼻子不好看,因为巩氏家族的人相信只有她能临危不乱,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媳妇吵架了不回家,婆拄着拐杖迈开小脚走几里路去叫回来,嫁出去的女儿和婆家有了矛盾,婆又把女子送回去。我小时候家族中婆的一辈人中没有人把婆叫嫂子,都亲切的称呼她为”姐”。她在人们的心目中算得上是难得识时务、明事理的妇人。
婆历经丧夫丧子的重重磨难,饱尝人间疾苦,却依旧心怀良善,待人宽厚,把温情留给身边的晚辈。婆用她的奶水,奶过娘家的侄子和外甥,也奶过我们巩家的外甥,只不过有的长大后成了白眼狼。五八年的公社化时期,有婴儿的媳妇要参加妇女突击队,一天二十四小时战斗在劳动第一线,根本没有时间管娃,就把娃交给婆,那个时候邻居们关系融洽,哄娃纯粹是义务的。婆不因为没有报酬而敖衍了事,把娃管得白白胖胖的。婆哄过最大的娃现在已经快七十岁了,还和我家保持着红白喜事的互相往来。
婆以她高尚的人品不但赢得了巩家人的尊重,在娘家更是人人爱戴。她的娘家人丁兴旺,光是侄子辈就有十几个,"进了大西门,尽是宫家人",就是说的宫家人口众多。婆的身影刚一出现,就有叫姑叫姑婆,你取板凳他搀扶着坐下,有人就立刻在馍笼子给我取馍。现在的娃可能对一个馍不稀罕,可我们小时候,谁能给你一个馍,就是对你最大的关爱。我跟着婆走遍了南巷子的旮旯拐角,被称为婆的尾巴子。也和舅爷家的庭选哥、茂生哥、超文哥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打棒球,我跟着捡球,他们捉迷藏,我跟着瞎跑。小学上学在村里,距离舅爷家很近,遇到了下雨天或者那个哥在远处一喊,我就把午饭转移到了舅爷家。在那里,有众多的哥弟陪着我玩耍,有他们写作业时我跟着的哼哼呀呀。婆的娘家,对我来说,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百草园。
五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世事变迁,故人远去。可婆留给我的那些暖意,那些疼爱,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每当想起她,便会记起那热腾腾的煎饼,铁勺里的鸡蛋,还有炕头暖烘烘的棉衣。
今日谨以此文,遥寄哀思。愿婆在另一个世界,再无苦难,安享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