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自打母亲搬进城跟我一块儿住下,总算不用再守着乡下土院子,风刮日晒下地刨农活、日夜熬着操劳家事,往后朝夕守在一起,日子才算松快安稳。我平日里两头忙活,白日坐诊给远近乡邻调理颈肩腰腿的顽疾,闲下来还要伏案打磨我的回忆录文稿,手头总有着干不完的零碎营生。可只要我稍稍腾开身子、得一点空,立马撂下手里所有活计,搬个矮马扎坐到母亲跟前,陪她扯乡里闲篇、唠陈年旧嗑。
人上了岁数最恋旧,母亲最爱听咱们韩城乡下早先的老故事,我也总爱回味年少在村里熬穷光景的点点滴滴。娘俩坐在屋里闲话,很少扯城里街坊的家长里短、街上新鲜热闹,大半时候都在细数早年巷子里的老邻居、小时候结伴放牛耍闹的玩伴、苦年月里一桩桩酸甜苦辣的细碎往事。说着说着,那些埋在心底几十年的旧事一下子活泛起来,当年我在外头读卫校时,牢牢刻在脑子里、一辈子忘不掉的两件往事,我便慢悠悠、细细地说给母亲听。
那时候出外求学,行路难、日子更难。早年乡间大路坑坑洼洼,寻常庄户人家压根没有私家车,长途班车一天没几趟。我往返韩城老家和卫校,只能挤侯西线慢吞吞的绿皮慢火车,一路咣里咣当乱晃,逢小站就停,来回一趟就要耗上大半日,满身黄土风尘,实实在在遭不少罪。
有一年清明时节,乡里春寒迟迟退不净,早晚冷风往骨头缝里钻,街巷里还留着料峭凉意。大清早,村子巷底来了个挑竹筐卖鸡蛋的小贩,扯开粗嗓门沿街吆喝,喊声绕着整条巷子飘得老远。母亲一辈子勤俭过日子,一分钱都要掰着两半花,心里时时刻刻惦记全家老小的温饱。赶上清明节气,她想着好歹给一家人改善一顿伙食,家里人人吃上一个裹着鸡蛋的馍馍,也算应节讨个安稳。可早在我上卫校那个年月,母亲就早已双目失明,半点东西都看不见,既没法对着天光查验鸡蛋好坏,辨不出蛋壳暗伤,连掂轻重、分辨异样都只能凭一丁点儿粗浅手感。她没法亲自精挑细选,只能听小贩随口说辞,让人帮着胡乱拣了几颗鸡蛋拎回家。
母亲打算上锅蒸一锅家常酵面小馍,每一个暄软发虚的小酵面馍芯里头,单独包进一颗鸡蛋,做成实打实的鸡蛋馍,家中老小一人一个,顶饱又顺口。谁也没料到,就因为母亲双目失明无从分辨好坏,买回来这几颗变质坏蛋,给我返校闹了一场大大的难堪糗事。
那会儿从韩城城区回乡下老家,必须先坐慢火车赶到芝阳火车站,列车走走停停晃悠许久才靠站。下了火车没有三轮、没有代步车,余下长长的黄土乡间土路,只能甩开两条腿一步步往家挪,一路裤脚沾满尘土,走得腿脚发酸、浑身乏累。等到清明假期过完返校,又要原路折返,先步行赶去芝阳火车站,再搭乘绿皮火车回韩城。要说那时候的韩城新城区,荒凉得没法说,整片地界压根没有如今成片楼房、热闹街市,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庄稼地,麦田菜地一畦连着一畦,荒坡野草随处长。偌大一片塬上,孤零零就单单立着四五〇部队大院那几处房舍,除此以外再没像样屋舍、铺面,四下冷清清,大半地方全是农户的耕田。
每一回我离家返校,母亲总一百个不放心,生怕我在学校食堂吃不上顺口饭、常常饿肚子,总要提前两三天发面忙活,蒸上满满一大筐家常酵面小馍。这一筐馍是我带到学校,要整整吃上一周的口粮,我从来不会在路上胡乱吃光。那次她特意多费心,专门蒸了好些包了鸡蛋的酵面小馍,拜托旁人帮忙,把方才买回的鸡蛋一个个包进馍芯里,上锅大火蒸熟。临走时她紧紧攥住我的手腕,一遍又一遍细细叮咛:路上饿了就掏出来吃,别硬扛着挨饿,在外念书,一定要好好照看自己。
周日傍晚,我安稳赶回卫校宿舍。一路赶路只觉得口干疲惫,路上我只随便啃了一个普通酵面馍垫了垫肚子,特意把那个包着鸡蛋的馍完好收进布袋里留了下来。等到安顿妥当,我单单掰开这个鸡蛋馍,把里面那颗鸡蛋小心取出来收好,馍身随手吃掉,鸡蛋我舍不得当下下肚。我心里盘算着,等到深夜舍友全都睡熟熄灯,我钻进被窝悄悄享用这颗鸡蛋,也算家里捎来的一点念想。
待到宿舍熄灯,四下鸦雀无声,舍友们纷纷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我悄悄摸出那颗鸡蛋,指尖轻轻磕开一道小裂缝,霎时间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腥臭味直冲鼻腔,胃里瞬间翻江倒海,止不住一阵阵反胃。我不敢多耽搁,慌忙匆匆套上外衣,攥着鸡蛋快步跑出宿舍,来到屋外路灯底下借着昏黄光亮细看。一眼瞧过去我当即心里膈应坏了,蛋体内部早已彻底烂透,里面长出乱糟糟紊乱的鸡胎,完完全全一颗放坏的臭蛋。那股腥臭味沾在手上半天散不掉,我恶心得半晌缓不过劲,赶紧快步拿到远处厕所丢掉。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如今回想当时那一幕,那种难受膈应的滋味依旧清清楚楚,成了我卫校求学岁月里一桩抹不掉的小糗事。
说完这件囧事,我接着跟母亲唠起第二件,一件让我们娘俩往后多年,每每想起来都满心惋惜的憾事。当年家里日子紧巴巴,进项有限,父亲前后只干了两年收破烂的营生。那日他在外收旧物件时,翻出来一对沾满泥垢、脏兮兮的旧白羊毛靴子,靴身老旧磨损,里外积着厚厚尘土,看着平平无奇,旁人瞧见只会随手丢进废品堆里。可父亲习惯性拆开靴筒,清理内里积存的灰尘杂物,清理到靴子夹层深处时,竟意外摸出四只模样精巧、色泽鲜亮好看的老鼻烟壶。父亲又惊又喜,难得遇上品相这般完好的文玩老物件,回家之后,他把四只鼻烟壶细细擦拭打理干净,专门收进家里最体面、相对阔气的那一对实木柜子,稳妥摆放在柜子内部隔档深处妥善珍藏,打算长久留存,当个家里念想。 后来有一日,街上来了个外乡人,骑着摩托车四处转悠,走村串户专门收古玩老物件,并不是咱们村里相熟的老主顾,谁也说不清这人究竟来自哪一片,来无影去无踪,往后再也没见过他的踪影。那时候母亲双目失明,压根看不清物件品相,更不懂鼻烟壶的行情价值,事前也没来得及跟父亲商量,便托付隔壁邻居代为出面处置,四只鼻烟壶一共卖了八块钱。等我回乡之后才知晓整件来龙去脉,可那个骑摩托收古玩的外乡人早就没了踪迹,人海茫茫,压根再也找寻不到,物件自然再也讨要不回来了。
得知实情时,我心里满是惋惜,还带着几分气恼,忍不住跟母亲吐露心里的不满:“咱家就算日子再穷、手头再紧,也没必要急着把这种稀罕老物件随便卖掉。哪怕一直锁在柜子里留个念想也好,如今转手卖给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再也找不回来了,实在让人心里堵得慌。”
那时候母亲腿脚尚且灵便,身子还算硬朗,能够在屋内自由走动,常常坐着唠一阵子,便起身缓步踱几圈活动筋骨。她坐在我对面,静静听完整件来龙去脉,当即满脸懊悔,眉眼间全是自责愧疚,一边在屋里来回慢慢踱步,一边不停念叨自己当年办事糊涂、考虑不周。看着她满心自责、满心难受的模样,我也不忍心再多数落半句,慢慢开口宽慰她:“如今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了,那时候你双目看不见,压根不懂这些老物件的门道,事前也没法拆开细看内里名堂,只当成寻常旧杂物换了零花钱,说到底都是当年清贫日子逼出来的难处,你别总把这件事死死搁在心上,日日为难自己。” 我们母子二人,伴着屋内温乎乎的灯光,慢悠悠细数一桩桩陈年往事。一颗变质臭蛋,记下了我年少求学的清贫窘迫;四只鼻烟壶遗憾流失,留下了一段抹不去的家常憾事。苦年月里的辛酸无奈、细碎欢喜与小小遗憾,都在闲谈之间缓缓铺展开来。旧日子纵然满是清苦,可母子相伴闲话旧时光的温情,深深烙印在心底,越回味,越发真切动人。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