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的风,裹着山间的细雨,拂过故乡连绵的青山。我携着家人,一步步踏上熟悉的山路,草木依旧,思绪却顺着蜿蜒的小径,飘回了那段藏着荣光与伤痛的岁月。山路尽头,那座静默的坟茔,长眠着我的父亲——一位把热血洒在朝鲜战场的抗美援朝军人。今年,我们为这座坟茔添上了崭新的黄土,也将深埋心底的思念,轻轻安放。
父亲曾是沈阳军区一名副连职军人。1951年,他和中国人民志愿军全体将士义无反顾踏上了抗美援朝的征程。那时的朝鲜战场,硝烟弥漫,坑道作业艰险万分。在一次抢挖坑道的任务中,在恶劣的地质环境下,父亲身为党员与基层干部,始终冲锋在前,用胸膛顶住风枪手柄,带着战友们践行“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的誓言。一块突兀坠落的石头,狠狠砸在他的胸膛,鲜红的血液流在了坑道,也让他落下了伴随一生的重伤。
在战场上,他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是连队的二级技术能手,用血肉之躯换来了集体与个人的二等功,是那个时代最可爱的人。褪去军装,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丈夫、父亲。转业到呼和浩特柴油汽车修配厂后,旧伤反复折磨,身体日渐衰颓,他终究难敌病痛,执意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在我五岁那年,父亲匆匆走完短暂的一生,留下柔弱的母亲、年幼的我和三岁的弟弟,从此阴阳两隔,天人永隔。
乳名银娃,是父亲留给我最初的念想。他满怀期许,为我取这个名字,只愿我一生衣食无忧,不受贫苦煎熬。乡邻们一声声响亮的“银娃”,藏着父亲最质朴的父爱,也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印记。
我对父亲的记忆,模糊得如同薄雾,却有几个片段,深深镌刻在心底。幼时唯一的玩具,是父亲从千里之外的工厂特意为我挑选的小铁锤和扁錾,他希望我用这些工具锤炼体魄,长成坚毅的男子汉。我天天拿着它们,在屋前的山梁上敲凿山石,学着母亲教我的模样,把“罗文第”——父亲的名字,一笔一画刻在了石头上。
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青石,成了坟前最特别的墓碑。年幼的我搬不动它,哭着求助三叔,三叔被这份稚嫩的孝心打动,将青石稳稳立在了父亲的坟头。从此,青山为伴,青石为证,父亲的英名静静矗立在故乡的山间,路过的人,总会对着这块青石,向这位卫国英雄致以敬意。母亲每每望着那块石头,总是泪眼婆娑,有丧夫之痛的悲伤,更有儿子懂事的欣慰。
父亲走后,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肩上。每月七元的抚恤金,是一家三口全部的生计。母亲身形娇小,却有着钢铁般的坚韧,背着年幼的弟弟在生产队辛苦劳作,默默承受着生活的苦难,从不与人争执,所有的委屈都独自咽下。无数次,我总能看见母亲躲在帐后默默垂泪,我和弟弟懵懂地跟着哭泣,拉着母亲的手追问缘由。母亲总是紧紧抱着我们,哭得撕心裂肺,擦干眼泪后,又一遍遍叮嘱我们注意安全,扛起锄头奔赴田间,用柔弱的肩膀撑起整个家。
我记忆里仅剩的与父亲相关的温情片段,是争抢一个煎蛋的清晨。母亲将唯一的煎蛋端给病重的父亲补身体,我哭闹着不肯相让,父亲拖着虚弱的身体,执意让母亲把蛋喂给我吃。那是我与父亲为数不多的交集,也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父爱。而童年记忆中,那个锣鼓喧响、人声嘈杂的夜晚,长大后我才明白,那是送别父亲的哀乐,是我与父亲永别的时刻。
父亲留下的一皮箱遗物,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藏。泛黄的照片、闪亮的军功章、崭新的领章帽徽、洗得发白的军装,每一件都藏着他的军旅岁月。照片里,他身着军装,眼神坚毅,记录着部队训练的刻苦、战场之上的无畏;军功章上的光芒,诉说着他保家卫国的荣光。我常常翻出这些遗物,穿上父亲宽大的军装,模仿着军人的模样,在心底一遍遍勾勒父亲的英雄形象,那份骄傲与自豪,刻进了我的骨血。
父亲的旧军用棉衣,是母亲精心呵护的宝贝,年年翻晒,干干净净。凛冬时节,我穿着它,仿佛被父亲的怀抱包裹,浑身充满力量,再凛冽的寒风也无所畏惧。后来,母亲心软,将这件棉衣送给了大雪中流落的逃荒老人,事后每每想起,总会独自落泪,念叨着对父亲的愧疚,可她始终坚信,善良的父亲,一定会认同这份善举。
时光流转,我从懵懂孩童长成军人,父亲的精神,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如今,站在父亲的坟前,新土覆盖,哀思绵长。这座山中坟茔,埋葬的不仅是父亲的身躯,更是一段烽火岁月,一份家国担当,一种永不磨灭的英雄精神。
青山不语,忠魂永存。父亲用生命守护家国,用父爱温暖童年,他是战场上的英雄,是我心中永远的榜样。往后岁月,我会带着父亲的期许,传承军人的血性与担当,把这份家国情怀、这份亲情思念,永远铭记,代代相传。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