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外婆
——纪念外婆诞辰一百周年
月亮像一尊玉珩,挂在下院高大的香椿树梢。左邻后舍关大门的叮咣声先后飘进院子,那样刺耳。垣墙脚下小草被潮气笼罩,尖尖角渗出细微的露珠。窍生生的蝈蝈和窗户内吱咛咛的纺线车,凑出和协的《军民大生产》乐曲。窗楞糊的白纸震动得簌簌响,窗纸上映着一个老太太的影子,动作娴熟地纺线,那就是我的外婆。 在我记忆中,外婆家纺线车一直靠窗台放,占用半个炕。棉花被白布包裹着永远蜷缩在炕角没有怨言,棉条(捻子)整齐的躺在锭子侧前方,工作面井井有条。冬天在那,春夏秋也在那。睡觉也紧挨纺线车,吃饭眼睛也紧盯纺线车,好像在盘算棉条是否够晚上用不。织布机永远在西窑东侧面放着。经轴、卷布轴、梭子、机杼也是永远带线待命,随时可以供外婆上机。
在我印象中,外婆白天晚上都在忙碌,有做不完的活。做饭,洗衣,缝衣服,纳鞋,织布,捻棉条,纺线……。白天再忙都要把晚上纺线用的棉条如数赶出来。
外婆纺线总是晚上借着月光。没有月光时才点起煤油灯照明。 她坐在麦草做的小墩子上,两个腿轮换的伸直,纺车下横梁上一块砖老实的爬着,时不时抖抖精神。她一坐就是四个多小时。要完成五个“线穗子”才停歇。佝偻着腰,花白的发髻在脑后像一团棉花飘动,偶尔整理下鬓角零散白发,挂到耳后。她左手拿棉条,轻轻粘住锭子上线头,右手摇动纺车,锭子转动线头自然咬合在一起。右手正反摇动纺车,左手一拉一扬一送,棉条抽出的丝线就整齐的缠绕到转动的锭子上。左右手配合的恰是时候,好神奇。她不知疲倦地重复,动作娴熟协调。从没有出过差错,令我异样。我经常看着墙上柔弱的影子睡着了。 庄户人家,在清明节前要蒸几个白面馍,供上坟用。还要蒸20多个小燕子形状的,有手指头长短那样。外婆捏的小燕子,头、嘴,眼睛、尾羽,栩栩如生,很是可爱。外婆把蒸好的燕子馍一个一个扎到小个酸枣树刺上,别到窑洞墙一人高处。好像燕子在树上休憩(早年人用这方法吸引燕子来家里筑巢,现在的人家已不这样做)。月余后,外婆就捎话叫我去玩。到家后,外婆就把那一树燕子馍摘下来,用毛巾擦掉尘土。在锅里熥好长时间,让干硬外皮充分软化。出锅后,舅舅、外爷只能眼瞅着我一人享用。
外婆做的荞面凉粉软劲光嫩。当日剩的切成薄片,晒成凉粉干。她切的凉粉片,厚薄均匀,硬币那么厚,长和一个手指头差不多。外婆晒凉粉干和其他人不一样。总是傍晚时分才拿出来,经月光晒,夜里睡前再收起来。我问过外婆原因,她解释道,太阳毒时,凉粉片打卷大,影响储存空间。阴干后占地少,好储存,更有劲道。我忘不了偷吃外婆晒的凉粉干,后来外婆发现。没有责怪我,而是提前拿出来少许,让晚上潮气浸透软化,第二天给我。再后来,我到外婆家,总有一道凉拌凉粉干。
记得有一次,外婆借月光纺线。突然停下手中的活,两手把伸直的腿慢慢地弯回来,柱着我的肩膀艰难地起身,下炕,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连环画小人书给我。
我问:“那来的,没灯看不见字”
她说:“别人家小孩在看,专门借来给你,你能认全上边的字吗”,说着,她从风箱盖下边摸出火柴盒,放到炕墙中间,左手食指轻压在火柴盒中心,右手食指轻轻地推动火柴盒的抽屉,露出火柴后,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夹起一根火柴,比划两下后,第三下划着火柴,另一只手罩着火苗点燃起煤油灯。
我接过书一看,是《林冲雪夜上梁山》,粗略翻翻说,“大部分字我认得”。
她又说:“那给我读,听听上面说啥”。
我给外婆读到一小会,她就打断我问:“林冲为啥要在有麦草的地方歇夜,为啥正好那个夜晚下雪,他怎么不挑个好天气上梁山”。
我沉默了一会给外婆说,“书上就这样写的”。
她又说:“你要好好念书,念董书。别像我一样睁眼瞎”。吹灭了油灯,摇起纺线车。
现在我懂了,理解了,想给外婆解释,可她和我天各一方,永远听不到我的解释。我在想,外婆不认识字,不等于没有聪慧,如果她识字,可能文笔会不错吧。
上个世纪80年代初,陪伴外婆40年的纺线车、织布机被收起来放到柴房。再没有看到月光下、油灯下纺线的外婆。她终于有歇息的时间。后来,我每次到外婆家,总要在柴房门前徘徊,看看满是尘埃挂满蜘蛛网的防线车。
外婆是1926年生人,中等个子,略显单薄,半缠脚。十三岁结婚到婆家,单薄的身躯挑起生活重担。做事干练,有智慧的人。一生简朴、勤劳,吃尽人间疾苦。
外婆走了六年,她的音容相貌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每当我看见月亮,就想起外婆在月光下纺线的情形。外婆去世时,我在浙江横店,受新冠疫情影响,没有回去送她一程。至今无法释怀。今年适逢外婆诞辰一百周年,谨以此文章纪念她。愿天堂和人间文明一样发展,外婆不再借月光纺线。
外婆的离去,少了一个呵护我的人,天上多了一个关注我的星星。
2026年8月22日作者简介
袁志鹏,陕西洛川人,中铁七局西安工程公司离岗待退休。洛川县作协会员。文笔虽然朴素,但喜欢耕耘。扑捉生活中的感想,打发退休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