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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 靖
山歌唱山歌
——靖江民间歌论
有道是:"读书千遍,其义自见。"兴许是一遍遍检阅、体悟靖江山歌,发现这一首首流播于民间的山歌,情感真挚、比兴奇妙、语言通俗,生动反映乡村日常的方方面面,尽情展示靖江的风土人情。同时,以歌唱的方式表达独特的审美情趣和价值观念,以"歌"论"歌",形式新颖、趣味盎然。笔者称之为"靖江民间歌论"。这种"歌论"集中体现于十个方面:
一、带唱山歌带种田
土里刨食的农民,种田是天然的使命。不仅关乎一家人的衣食冷暖,而且决定一个人、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家族的体面与生存。只要他是一个地地道道、本本分分的农民,他便会理智地处理种田与唱歌的关系。
带唱山歌带种田,不费功夫不费钱,自己唱了精神好,旁人听听也新鲜。
(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7页)

连续两个"带"字,尽显农民的生存智慧。唱山歌与耕种劳作,显然,"种田"为主,"唱山歌"只是顺带的"业余爱好"。而且有个重要的前提条件,"不费功夫不费钱"。因为,"功夫"和"钱",是农民最为珍惜的两样东西。
自古以来,从田间地头、竹林树荫,到屋宇晒场,唱山歌都是一种自我抒情、自我陶冶、自我欣赏的方式。作为歌手,自我表演的同时,许多场合,比如夏夜乘凉时,也希望更多的人共同参与。
唱山歌,首先为自己而唱。无论是喜悦还是悲苦、烦恼还是孤寂、相思还是暗恋,人生境遇的种种心绪,均可化作一首首山歌直抒胸臆。从而实现精神的自我释放,自我慰藉。即所谓"自己唱了精神好"。至于"旁人听听也新鲜",亦颇有意味。这不仅仅指丰富而厚重的内容能给人某种启迪。同时也包含对歌手,尤其一些其貌不扬的平头百姓,居然腹藏玑珠,出口成章,不觉括目相看,为之惊讶、感叹。此两句堪称山歌人文价值的诠释。
"山歌"与"种田"其实是乡村日常,二者所反映和揭示的,可是乡村社会物质生产生活与精神文化生活的辨证关系。与此相联系,还有个体与群体的关系,通过山歌的共享,实现乡村社区的文化认同。
二、山歌要唱好山歌
青少年时代,笔者亲历贫穷,记忆刻骨铭心。糠菜半年粮几乎是普遍现象,青黄不接的春三月,饥一顿饱一顿司空见惯。民谚"头郎新、二郎旧、三郎穿个破纳头",则是穿衣的生动写照。我小时候就常穿姐姐的旧衣。我的弟弟,直到上小学,都没穿过新衣裳。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物质生活如此贫困的状况下,人们对精神文化生活,具体说对山歌的要求竟是那样的奢侈。
山歌要唱好山歌,敲锣要敲响镗锣,
吃酒要吃陈大酒,采花要采牡丹头。
(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7页)
短短四句,蕴涵着民间山歌审美的"三字真言":响、陈、美。
响,名头要"响",广为流传,耳熟能详,能激起人们共鸣、共情。
陈,酒愈陈愈純,歌愈久愈美。历经时间的淘洗、打磨,美,要象国色天香的牡丹那样,赋有天然的美。
那世代相传、历久不衰的曲目,才是靖江人的最爱。
如此丰富的想象,如此苛严的要求,颇有几分浪漫主义的
色彩,某种意义上,也是贫苦农民在心理上寻求对物质贫困的平衡和补偿。

三、有担山歌换头牛
杨木扁担软悠悠,挑担山歌上杭州,
杭州路上遇到一个看牛汉,有担山歌换头牛。(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8页)
山歌无价,乡村社会从来没听说花钱卖山歌的。唱春艺人新年头里,或者逢喜上门唱山歌,主家抓几把花生蚕豆香烟糖果或者红包,那是赏赐、馈赠而非交易。而山歌用担挑、可换牛则纯属艺术想象和艺术夸张。但这首极具画面感的山歌,仿佛滴滴真似地,勾勒出一幅乡野"易歌图"。
一位性格开朗、爱唱爱笑的青年男子,腰缠铜钱、腹藏山歌,("挑",是形容其能唱许多山歌),上杭州为心爱的人儿采买胭脂花粉、绫罗绸缎。一人行路,难免寂寞,于是唱歌自乐。时而低吟浅唱,时而引吭高歌,声情并茂,天籁一般。歌声随风飞扬,与孤独的看牛汉不期而遇,那动听的歌声,恰似汨汨清泉,滋润孤寂的心田。汉子盛情相邀,小伙驻足歌唱,激情洋溢地"专场演唱"。看牛汉听得如痴如醉,非得以牛相赠。于是,无价的山歌在特定的情境之下,便有了"情感之价":"有担山歌换头牛"。
四、山歌好唱口难开
山歌好唱口难开,樱桃好吃树难栽,
白米饭好吃田难种,鲜鱼汤好吃网难张。(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7页)
一连用三个比喻形容"山歌好唱口难开",意在强调一个"难"字。据笔者观察、体验,不是谁都能唱山歌的,母亲姊妹四个,善歌者仅她一人。我的血管里虽然流淌着母亲的血脉,但并未遗传她老人家唱歌的天赋。声音清脆洪亮,但五音不全,缺乏乐感,爱跑调。可见,天赋(嗓音、乐感、兴趣、记性等)是唱山歌的先天因素,甚至是充分必要条件。同时,还得具备自信大胆、活泼开朗的性格。一个腼腆、害羞的女孩子,音乐天赋再好,头一回人前开口唱歌,也往往胆怯而放不开。近日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主角》,师傅决定让易青娥演《打焦赞》开蒙,她说:"心慌"。锣鼓响了,硬是愣乎乎地不上台,师傅苛存忠给她一鞭子,猛地从混沌中惊醒,勇敢地走上舞台。她的同学楚嘉禾扮演《洪湖赤卫队》里卖唱的小丫头,上了台紧张得怎么也开不了口,"彭霸天"一再启发、鼓励,才开口唱曲。田间地头虽非大雅之堂,但新手歌唱的心理障碍则是相通的,特别是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之下唱歌,难兔会劫场、紧张。这首《山歌好唱口难开》堪称经典。

五、四句头山歌并不难
四句头山歌并不难,毛脚蟛蜞四个螯,
一年四季十二个月, 半年辛苦半年闲。(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7页)
初学山歌恰如儿童启蒙,四句头山歌便是蒙训教材,短小精悍,如同"毛脚蟛蜞四个螯"那般简洁明了,易记易学。儿时,我就是从学唱四句头山歌起步的,而今年届耄耋 ,许多曲目还时时浮现脑际。何况,"一年四季十二个月, 半年辛苦半年闲",只要愿意学,有的是大把大把的闲时、闲情。
但是,唱山歌容易学山歌难,打铁容易把钳难,张天师手里难学法,孔夫子手里读书难。
(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7页)
农村能哼几句山歌的人不少,但唱得好,名动乡里的优秀、乃至大师级的歌手凤毛麟角。就好象小铁匠按照师傅的指点,很快便掌握抡锤打铁的要领,但要成长为"把钳"的老师傅,即便吃"三年萝卜干",也未必能行。这里,不仅仅要勤学苦练,还得名师引领。而名师往往是眼眶子高,要求严,即所谓"张天师手里难学法,孔夫子手里读书难"。此论的实质是民间山歌普及与提高的关系,普及易,提高难。
六、山歌不唱忘记多
山歌不唱忘记多,大路不走草成窝,
钢刀不磨要生锈,坐立不正背要驼。
(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7页)
常言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山歌演唱虽然是业余爱好,并不需要像专业的戏曲演员那苦练"唱、念、做、打"手、眼、声、法、步"等一系列基本功,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但作为口口相传的艺术,多唱多炼却是每一位歌手必备的基本功。只有在演唱实践中不断地磨炼、体悟,才能悟出门道、唱出个性。同时,这也关乎民间的歌唱传统能否保持纯正的血传,代代相传。倘若疏于演唱,荒废的不只是山歌,而是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脉。
八、 无姐无郎不成歌
无姐无郎不成歌,歪子(河蚌)无头两半个, 螃蟹无头八只脚,旱鳝(蚯蚓)无头会唱歌。
(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7页)
爱情是文学艺术永恒的主题,亦是民间山歌的题中应有之义。哪些两腿沾满泥土、发裸混有草榍的村夫农妇,他们也深知"无姐无郎不成歌"的道理。一方面,他们对纯真的爱情充滿渴望,对无爱的婚姻,深感失望,甚至痛苦;一方面对不为婚姻束缚的情爱、性爱寄于同情与理解,歪子(河蚌)、 螃蟹、旱鳝(蚯蚓)的无头,正是对乡间种种无结果恋情的隐喻。收入《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的220首民间歌谣,情歌超四分之一,共58首。"在歌谣中数量最多,艺术质量最高。"(段宝林主编《民间文学教程》,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年7月,第159页)所有这些情歌,居然没用一个"爱"字,耐人寻味,意蕴绵长。

九、老乌龟出门寻饭吃,小乌龟摇棉织布山唱歌
尖尖山上竹稍窝,竹稍窝里乌龟多,
老乌龟出门寻饭吃,小乌龟摇棉织布山唱歌。(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8页)
用"竹稍窝"比兴旧时的乡村,贴切、传神。靖江素有"竹乡"之誉。除少数地主、富农住实墙实盖的大瓦房,从东埭到西埭触目皆是芦望竹搁的草屋。至于用乌龟比喻穷苦人,却也大胆新奇,极富创意。
显然,"老乌龟"专指为生计奔波挣扎的"当家爷们",一年到头,二年到稍,他们为一家老小的穿衣吃饭而忙碌,或扛长工打短工,或凭一技之长行走江湖。即便是歌唱的天才,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哪还有心情唱山歌。倒是哪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青少年,尤其天性爱唱的女娃娃们,没心没肺地唱山歌。但是,她们毕竟是穷孩子,七八岁便学会干活,白天忙杂务,带弟弟妹妹、割草、喂猪等,晚上摇棉织布,常常要熬到深夜。于是,"摇棉织布山唱歌"便成为乡村女孩青春期,乃至一生的必修课。
其实,边劳动边唱山歌是乡村生活的常态。《车水号子》《打场号子》《栽秧号子》《耥稻号子》,无不与劳作相伴相融,由此足以证明"小乌龟摇棉织布山唱歌"的典型意义。
十、青菜无油苦茵茵
不打号子冷清清,青菜无油苦茵茵,
家中无酒难为客,腰里无钱难做人。
(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268页)
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颗汗珠摔八辦。田间劳作着实艰辛。栽秧时节,通霄车水遗田,几个人吊在车桁上一脚接一脚地踩着轴郎头,长夜漫漫,冷冷清清。可是车水号子一打,一人领,众人和,寂静的深夜顿时热闹起来,应和着节拍,双脚也变得格外的轻松有力。至于"青菜无油苦茵茵",更显山歌的艺术魅力。它的存在,其意义固然在于调剂、改变"苦茵茵"的生活,而更多的充当贫苦百姓的精神食粮和人格底气。精神文化的富有,不仅弥补物质生活的贫困,而且激励人们挺起腰杆,直面人生。

也许有人质疑,这也是"歌论"?是的!这些靖江民间歌论虽然用歌唱的方式表达,但就其品质而言,一点也逊于那些理性表述的学术论著。观点鲜明、立论正确、论据简朴。用朴素的语言,论涉靖江山歌诸要素及其生存发展的一般规律。细细品咂,耐人寻味。歌论并非专家学者的专利,村夫农妇亦可涉足其间。他们是民间山歌创作、演唱、欣赏、传播的主体,评品山歌他们最有发言权,而且体验独特、领悟深刻,善于用浅显、直白的话语,揭示最为本质的道理。"带唱山歌带种田""无姐无郎不成歌""青菜无油苦茵茵"等富有哲理的观点,闪烁着理性的光辉。
目不识丁,或者粗通文墨的乡民,虽然无法像饱学之土那样著书立说,但丝毫不影响他们对山歌的审美与思考。他们对美的体验和感悟,不是来自理论、潮流,而是源于心灵对生活的感应。点点滴滴皆真情。用粗糙、浅显的民间语言,表达内心深处对山歌最为本质的认知。虽然零碎,但串珠成链,自成体系,散发着浓郁的乡土韵味,其理论价值和认识价值,不逊于专家学者的著述。
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非但没有天然的鸿沟,而且以生活为桥梁、民众为媒介,相互联系,渗透融合。许多优秀的词作者、作曲家深暗此道,眼光向下,热衷乡村采风,搜集歌词、记录乐谱,努力从民间歌谣里汲取营养、激发灵感。时下的许多词作者,天马行空,思维狂野,以为"新潮"。诸不知,此种写作风格不过是古老的民间歌唱传统在当下的传承、变异。农耕时代的靖江先民且"潮"着哩!常常将一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信手拈来,艺术地揉合在一起。于是,河蚌、 螃蟹、蚯蚓成了"无姐无郎不成歌"的引伸与瘾喻,用毛脚蟛蜞四个鳌类比四句头山歌简单易学。自自然然,朴朴素素,浪漫而富有生活气息。比起某些矫揉造作、故作高深的新词,真可谓天然去雕饰。质言之,民间歌谣"天生丽质",更具民族文化的基底性。
2026-8-15

黄靖简介
黄靖,1949年5月出生于江苏靖江。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靖江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靖江宝卷研究会秘书长。
1968年3月入伍,随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第十师转战祖国的大西南、大西北,先后参加过成昆、襄渝、青藏等大动脉的建设。1983年1月转业。1985年7月毕业于江苏省委党校理论部,大专学历。长期从事军队和地方的宣传文化工作,曾任中共靖江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靖江市文联主席。坚持业余写作,已出版散文随笔集《山的况味》《铁色年华》《遥望昆仑》。
2004年2月"赋闲",致力于挖掘、弘扬宝卷文化。参与编辑《中国靖江宝卷》《靖江宝卷研究文献资料》(第一辑),2009年在《靖江日报》开设《讲<讲经>》专栏。2011年应邀在南京艺术学院人文学院开设"宝卷知识讲座"。著有研究解读靖江宝卷的专著《宝卷笔记》《宝卷民俗》《善化人生》。《宝卷民俗》获评"2013年度古吴轩出版社十本好书"。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