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兵熊良知
作者:李汉银(重庆)
他静静地躺卧病床上。
晨光从窗格间斜进来,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些皱纹便成了深浅不一的沟渠,蓄着岁月的流光。八十六年了,时间在他身上走过的每一步,都刻得清清楚楚。
他张开嘴,空空的,一颗牙也没有了。女儿端来一碗用肥肉、鲜蔬、大骨汤等十多种材料精心熬制的珍粥,调羹舀起时冒着热气。女儿用嘴轻轻吹凉,一匙一匙缓缓送入他那没牙的嘴里。他面带笑容,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段无声的独白。
这场景忽然让人想起六十年前——那时他二十三岁,在部队里,吃饭如风卷残云,馒头能一口塞进两个,嚼得虎虎生风。1960年入伍,1962年入党,六年的军旅生涯,立功受奖的证书攒了一小摞,每一张都泛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光泽。
那些勋章现在不知收在哪个抽屉里了。他这一生,似乎总在把荣誉往身后藏,把责任往肩上扛。
退伍回乡后,他当了村支书。几十年里,修路、挖渠、办学校,村前村后的每一条田埂都被他的脚步磨平过。村民说,老书记走路带风,嗓门洪亮,站在村口的槐树下喊一声,半个村子都听得见。谁能想到,如今这嗓门低了下去,像一盏灯捻小了芯火,只余下温和的光晕。
但光终究是光。
病房里人来人往,四个女儿轮流守着,儿子每天下班必定赶来。夜间陪护的折叠床就支在病床边,薄薄的一层被褥,翻身时吱呀作响。女儿给他擦脸,动作轻得像在拂拭一件老瓷器;儿子给汇报此季学校开学的准备工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盖过点滴的滴答声。孩子们各在各的岗位上——教师、职员、工人,都不是显赫的职业,却都活得堂堂正正。
“父亲从没打过我们。”大女儿边给父亲揉腿边说,眼眶忽然红了,“但他往那儿一站,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人。”
这话说得朴素,却让人心里一颤。所谓家风,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无声的站立。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坐标,儿女们便知晓了方向。他满口无牙却从不抱怨,只轻轻说一句:“流食也好,省得嚼了。”这轻描淡写的背后,是一个老兵一生的硬气与通透。
午后的阳光拉长了影子,窗台上那盆绿萝静悄悄地垂下来。熊良知睡着了,呼吸均匀,像退潮后平缓的海面。儿女们散坐在周围,各自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偶尔抬眼看看父亲,目光温软。
这画面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日一夜的守护,一粥一饭的恩情。但这个小小的病房,此刻仿佛是整个村庄的良心——它让人看见,一个人种下的善因,如何在几十年后长出满树繁花;一个老兵留在岁月里的背影,如何被后人一步不落地追随着。
熊良知,一个普通的名字。但普通二字拆开来,是“朴”与“实”的合体,是千千万万中国老兵、老党员的缩影。他们年轻时保家卫国,壮年时建设家乡,晚年时以自身为教材,教会儿女何为忠、何为孝、何为善、何为恒。
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老人脸上,他醒了,正朝小女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牙,却那么饱满,好像一生的光明都聚在了唇角。
我想,优良家风不必写在匾额上。它就在这笑容里,在这日日夜夜的守护里,在一碗珍粥的温度里,在儿女们轻声唤“爸”的那一瞬间——静静地,像一棵老树的根,看不见,却牢牢地抓着大地,让整棵树在风雨里站得稳稳当当。

七律•老兵熊良知
李汉银(重庆)
戎装六载铸殊勋,解甲犹存报国身。
齿落难湮眉宇气,体羸愈显岁寒人。
杏坛继志传薪火,蓬户怀恩念旧尘。
病榻晨昏恒不倦,一门冰洁见醇真。

作者简介:
李汉银,笔名:李基隆,网名:易悟乾坤。重庆酉阳人,生于1961年。1978年从军,1991转业。现已退休。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渝州散曲社会员;重庆酉阳诗词楹联学会会员;湄舒河诗词社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院士。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