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甘霖，不负田中守望

沈中海

我的家乡，坐落在江汉平原的乡野之间。这里没有巍峨的山川，没有繁华的市井，只有一望无际的平畴沃野，四季流转的田亩庄稼，以及一辈辈守着土地、靠着耕耘过日子的乡里乡人。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我们而言，田地从来不是冷冰冰的风景，而是一家人的烟火生计，是村庄岁岁年年的希望寄托。尤其是盛夏时节，正值中稻扬花孕穗的黄金关口，田里的每一滴水、每一缕风，都紧紧牵动着庄稼人的心跳，藏着一整年的收成与期盼。

今年盛夏的天，热得格外霸道、格外漫长。

刚入盛夏，毒辣的日头就牢牢钉在天际，日日晴空万里，连云彩都少见。连续数十天，老天滴雨未下，燥热的气息笼罩了整座村庄。村口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烫，路边的杂草蔫头耷脑，路边的小河沟日渐干涸，原本常年流水的田间支渠，一点点见底、开裂。干裂的泥土横竖交错，像一道道苍老的纹路，爬满了整片田野，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乡下人都懂农时，最清楚中稻的金贵。

每年盛夏三伏，正是中稻扎根拔高、抽穗扬花、灌浆孕粒的最关键时候。这个阶段的中稻，最是吃水、最怕干旱。有水，稻秆才能挺拔粗壮，稻穗才能饱满结实；缺水，禾苗就会枯黄早衰，后期空壳瘪粒，一年的辛苦耕耘，大概率就要付诸东流。

往年盛夏，总会隔三差五落几场阵雨，润田滋禾，抚慰农忙。可今年不一样，长久的晴热暴晒，把整片田野的生机一点点抽干。

我常常跟着村里的长辈去田埂上转。清晨天刚亮，露水刚干，田埂上就已经有了早起看田的老人。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依旧有人顶着草帽，蹲在田头查看水情、翻看稻叶。往日里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中稻田，慢慢褪去了鲜嫩的翠绿，稻叶边缘发黄、发焦，原本挺拔的稻秆蔫软低垂，整片田野透着一股无精打采的疲惫。

我的伯父，是土生土长的老农人，种了一辈子田，对土地、对稻禾，有着旁人不懂的深情与执念。今年大旱，他成了村里最操心的人。

每日天不亮，伯父就扛着草帽、踩着布鞋，绕着自家几亩中稻田来回巡查。从前他总说庄稼靠天收，可真遇上大旱，谁又能甘心坐等减产？看着田里的水位一天天下降，看着长势正好的中稻日渐缺水萎靡，伯父的眉头就从没舒展过。

那段日子，村庄里的氛围都是沉闷的。乡亲们碰面，没有闲谈说笑，句句离不开天干、离不开稻禾、离不开收成。有人蹲在田埂上叹气，有人望着烈日发愁，老一辈人常念叨：“中稻扬花遇大旱，秋收多半谷不满。”简简单单一句农谚，是祖祖辈辈农耕总结的经验，也是此刻农人心里最深的担忧。

为了保住这一季中稻，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启了抗旱守田。

白天，各家各户轮流值守沟渠、看守水泵，从大河、塘堰抽水灌田。盛夏正午的太阳酷热难耐，晒得人皮肤发烫，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浸透衣衫，黏在身上又闷又热。伯父年纪大了，依旧日日守在田头，操控机器、疏通沟渠、清理杂草，生怕水流不畅，耽误了禾苗补水。

机器轰隆隆响个不停，清泉顺着沟渠缓缓流淌，一点点灌入干裂的稻田。可天实在太干了，气温太高，水刚进田，没一会儿就被泥土吸收、被烈日蒸发。一整天不停抽水，田里的水位依旧涨得缓慢。

无数个清晨与黄昏，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伯父佝偻的背影，看着村里乡亲们奔波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感触。庄稼人的辛苦，从不是一句空话。春播时弯腰插秧，满身泥水；夏管时除草施肥，顶暑冒热；好不容易等到中稻长势喜人，又遭遇罕见大旱。一年四季，岁岁操劳，靠的就是一双勤劳的手、一颗不服输的心，默默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一家人的生计。

所有人都在苦苦坚守、默默期盼，盼着风起云聚，盼着老天降雨，盼着这一季中稻能平安度过旱期，不辜负一整个夏天的耕耘与付出。

或许是农人赤诚的期盼感动了天地，连日的燥热终于迎来转机。

那几日，天空慢慢聚起厚重的云层，燥热的晚风变得温润沉闷。村里的老人抬头观天，笑着说：“有雨了，庄稼有救了！”

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水缓缓落下，不疾不徐、温柔绵长。没有狂风大作，没有暴雨倾盆，正是田间最需要的透雨。雨点落在干裂的泥土上，簌簌有声；落在枯黄的稻叶上，洗尽尘埃燥热；落在干涸的沟渠里，汇成潺潺清流。

一场雨，下得安稳、下得通透、下得恰逢其时。

整整几天的连续降雨，彻底驱散了盘踞许久的燥热，滋润了干裂已久的大地。雨停风歇，天地焕然一新。空气里褪去了燥热的尘土气息，满是泥土的清香、青草的温润、稻禾的淡香，深吸一口，清爽通透，沁人心脾。

雨霁天晴的午后，清风徐徐，天光柔和。我陪着伯父，再次漫步在乡间田埂，踏遍整片中稻田，亲眼见证雨后田野的万般生机。

被干旱折磨许久的中稻，终于迎来了重生。

经过雨水的充分浸润，干裂的田土变得松软湿润，枯竭的禾苗尽数舒展身姿。原本蔫软低垂的稻秆，一根根重新挺拔直立；焦黄发枯的稻叶，重新焕发出鲜亮翠绿，层层叠叠、青翠欲滴。一望无际的中稻田，连片成海，绿得透亮、绿得蓬勃、绿得满目生机。

此时的中稻，正值扬花孕穗的最美时节。细碎洁白的稻花，悄悄绽放在稻穗之间，朴素无华，不争春色，却是乡村盛夏最动人、最珍贵的风景。微风拂过千顷良田，稻禾层层起伏，绿浪翻滚，簌簌有声。清风裹挟着淡淡的稻香，漫遍乡野田畴，温柔治愈，安稳人心。

村里的乡亲们，脸上终于褪去了连日的愁容，眉眼间满是舒展与笑意。大家纷纷走出家门，走到田头，看着焕然一新的稻田，看着活水满渠、嘉禾遍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伯父站在田埂上，望着满目青翠的中稻，久久没有说话。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看着生机勃勃的稻田，他嘴角慢慢扬起笑意，轻声说道：“这下踏实了，稻子喝饱了水，穗子就能长饱满，今年的收成，稳了。”

一句朴实的话，道尽了庄稼人所有的期盼与心安。

我静静站在田边，看着眼前这片重获生机的田野，看着田间缓缓流淌的活水，看着迎风舒展的中稻，心底翻涌着万千感慨。

世间最朴素的道理，莫过于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从春日育秧、整田栽插，到夏日除草施肥、抗旱守田，村里的父老乡亲，用日复一日的汗水，浇灌着这片土地。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志向，没有浮华虚荣的追求，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所求不过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岁岁安稳、阖家安宁。

这一季中稻的跌宕起伏，从久旱焦灼到甘霖普降，从禾苗萎靡到遍野青葱，像一场朴实又动人的乡村故事。它让我真切明白，生活从无一帆风顺，耕耘从来不会白费。所有的坚守与等待，所有的汗水与付出，终会在合适的时节，得到温柔的回应。

雨润田畴，嘉禾可期；不负时光，不负耕耘。

盛夏的风轻轻吹过田野，万千中稻迎风生长，默默灌浆、静静孕穗，积蓄着秋日丰收的力量。田渠活水潺潺，田间清风习习，满目皆是安然生机，满眼皆是丰收希望。

行走在雨后的乡野田埂，看良田千顷、绿意无边，看烟火寻常、岁月安然，我心底满是温柔与期许。

愿四时风调雨顺，愿人间岁岁丰年，愿每一份田间耕耘皆有回响，愿每一位勤恳质朴的农人，都能不负汗水、不负时光，静待金秋谷满仓，岁岁平安，岁岁丰盈。

这片平凡的乡野土地，藏着最踏实的生活，藏着最纯粹的期盼，也藏着人间最动人的烟火与温柔。一田嘉禾，一场甘霖，一生耕耘，便是乡村最美、最安稳的人间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