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胡祝贤《第一次作客泰州电视台》
顾盛杉
胡祝贤先生的《第一次作客泰州电视台》以一场寻常的电视访谈为引,在平实的叙述中织就了一幅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肖像。此文之妙,不在题材之奇,而在情真意切处见人生况味、细节幽微处显性情本色,读来如品一盏清茗,初觉平淡,回味却有无穷余韵。
真情是此文的灵魂。从接听陈大志主任电话时的“好的好的”爽快应答,到得知是一对一访谈后的紧张忐忑;从在家中苦背稿子的焦灼,到直播现场“喉咙热烘烘的,身上像有蚂蚁爬似的”的生理反应,作者毫无保留地袒露了一个普通人在聚光灯前的真实心境。尤令人莞尔的是那番关于发型与服装的纠结——为保持摩斯造型“竖着身子倚在床头小眠”,为省下裤子钱安慰自己“做节目是坐着的”——这些带有泥土气息的琐碎,恰恰是知识分子在世俗眼光与自我坚持间寻求平衡的生动写照。当代散文多矫饰之情,而胡先生敢以素面示人,这份真诚已是文字的最高境界。
实感则赋予文章以生活的肌理。作者捕捉瞬间感受的能力令人击节:演播室灯光下的“腿子发软”,误把“作者”说成“作家”后的暗自懊恼,山峰老师脱下演出服换上褪色衬衫时的视觉落差……这些细节若非亲身经历,断不能写得如此传神。尤其将背诵访谈稿比作“锅子里小火炖红烧肉”,把临时改题的慌乱形容为“老马熟途”与“蚂蚁爬”的对比,都显示作者对生活体验的敏感觉察。这种扎根于具体情境的书写,让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体温。
更令老朽佩服的是,文章的文风如江南细雨,绵密而从容。胡先生深得口语化叙述之妙,短句与长句错落有致,方言俗语与书面表达相映成趣。“打扮个鹅子值(不)了鸭钱”这样的俚语,让文字瞬间鲜活;“茗茶清香弥散周身,溢盈满室”这样的雅句,又见其文学功底。最难得是叙事节奏的把握——从接到通知到准备过程,再到直播现场,层层铺垫却不显拖沓,紧张情绪如潮水般渐次上涨,直至直播开始后自然回落。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控制,使平凡小事竟有了戏剧性的张力。
而贯穿全文的意韵,则在于展现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精神姿态。一方面,作者自嘲“范进中举”式的幸运,谦称自己不过“老脸面”“赋闲之人”,透露传统文人的自抑品格;另一方面,当面对现代传媒时,又自然流露士大夫“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的庄重。文中对朱镕基、郭德纲、赵本山的联想,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中国人“说唱艺术”的文化基因。结尾处对视频缺失的遗憾,既是对现代技术的微妙质疑,也暗示着对“立言不朽”的古老向往——竹帛与影像,载体虽异,而知识分子留名后世的情结一也。
《第一次作客泰州电视台》恰似一帧素色水墨,于淡处见浓,在平中显奇。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文学不在云端,而在每个普通人认真生活的姿态里;不在宏大叙事,而在心跳加速的瞬间、衣领摩斯的硬度、褪色衬衫的温度里。胡祝贤先生以其真挚的笔触证明,当我们敢于以本来面目面对世界时,最平凡的经历也能照见生命的华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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