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物寄心 画以载道
——读黄山其画其人
文/赵克红

一
多年前,我曾为黄山写过一篇评论。彼时他的花鸟画已自成气象,而留给我印象更深的,是他画案上那一摞厚厚的写生册页——一年四季,阴晴雨雪,他的写生从未间断。多年后再看他的近作,八尺、丈二的巨幅作品占满整面墙壁,我才意识到,当年那个伏案勾染折枝的画家,早已完成了一次沉静而有力的艺术转身。 黄山是孟津人。孟津是“神笔”王铎的故里,龙马负图的传说也发源于这片土地——对孟津人而言,笔墨情缘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他幼承家学,青年就读于洛阳师院美术系,中年进入天津美院中国画系高研班深造,之后又进入中国人民大学画院汪为胜名家工作室、清华美院李志向主题性花鸟画创作研修班进修,先后受教于何家英、霍春阳、贾广健、刘文生、汪为胜、李志向、秦少甫诸位名家。少年摸索涂鸦,青年专心求学,中年继续深造,这条艺术道路他已经走了三十余年:登五岳,攀武当,涉天山,溯长江,访日韩,游泰国,南国的婉约风情与北疆的辽阔戈壁,都被他一一收入写生册页。自2003年起,他先后在北京、深圳、香港、台湾以及日本、泰国、韩国举办展览和艺术交流,出版《黄山画集》,主编《方寸之间———孟津国画小品提名展作品集》、《翰墨逸韵——孟津美术作品集》、《含道映物——孟津国画作品集》等作品集。帮他人编纂作品集并未耽误他自身的笔墨精进,反而让他对故土的文脉有了更全面透彻的认知。两鬓染霜之时,他如愿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对此他只说了一句话:“艺无止境,任重道远。”
二
从2018年到2024年,黄山先后九次入选中国美协主办的全国性美术展览:《空谷微烟》、《微雨湿新秋》、《晴岚初雪》、《故园寻幽梦》、《守望家园》、《盛世和风》、《盛世清音》、《芳馨颂华年》、《疏林栖鸠》等作品,先后亮相于“八荒通神”哈尔滨美术双年展、“金城流韵——21世纪新丝绸之路”全国中国画作品展、“翰墨神木”全国中国画作品展、全国第六届线描艺术展、“轩辕情·中国梦”全国中国画作品展、“万年浦江”全国中国画作品展、“同源”全国中国画作品展等展事,其中三件作品被主办方收藏。这份入选成绩,它标记着一场持续七年的扎实攻坚。 我更看重这份入选名单背后的创作挑战。这些入选作品多为二百四十厘米上下的巨幅创作,而花鸟画的传统核心优势,恰恰是折枝小品。所谓折枝,就是截取一枝一叶,以小见大,妙在尺幅之间的开合呼吸;但巨幅创作需要在整墙的尺度中经营位置、调度气机,稍有不慎,物象排布就成了生硬的排列堆砌。当年郭味蕖先生倡导“山水与花鸟相结合,工笔与写意相结合”,正是为了给花鸟画打开大创作的局面,潘天寿的《雁荡山花》就是这一方向的典型例证;当代画坛的“主题性花鸟画”,走的也是这条探索路径。黄山没有绕开这道难题,反而沉下心老老实实地“重新学”:学平面构成、色彩构成,借鉴山水画的章法布局,吸收西方现代派的夸张变形手法,融汇版画、农民画、综合材料绘画的艺术语汇,将夸张、变形、移位、透叠、泼彩等多种表现手段,逐一融入自己的笔墨系统。
看他的《守望家园》,大面积的芭蕉以没骨手法删繁就简,以水墨形式形成团块,斜坡逆势而出而与纵势芭蕉形成对比,几行新篁穿插其间,火鸡黑色浓重掩映其中,造型略作夸张,憨拙神态之中自见风骨;再看《疏林栖鸠》,画面上栖鸟的深黑与疏林的浅灰对比而成为画眼,大块面的高极灰替代了传统焦点透视,错落有致的褐色山果在浅灰块面上格外引人注目。这处处可见的精妙构成感,而每一笔都依然不失传统的书写意趣。这正是将传统“以书入画、以墨为尚”的理念与当代构成意识自然糅合在了一处——大开大和,浑厚华滋,以旧瓶酿新酒,调出的是专属于黄山自己的独特笔墨味道。

三
除大型创作外,黄山的花鸟画还兼擅三种体式:大写意洋洋洒洒,是对自然的率意礼赞;小写意勾勒点染,是对物象的深情描摹;工笔没骨三矾九染,是对生命年轮的细细吟咏。三种体式背后,藏着一脉相通的创作理念,也就是他常说的“以物喻我、以画载道”——画的是花木禽鸟,抒的是内心情志,传的是天地间的生命气象。 他的巨幅作品尤其擅长造境。《空谷微烟》里,烟岚自谷底缓缓漫起,花木在湿墨间若隐若现,一眼便能看出这既是写生得来的真实意境,更是造化与心象的重构;《晴岚初雪》以大片留白与淡墨轻染表现雪后初晴,枝头栖禽缩颈敛羽,扑面而来的寒意之下,自有生生不息的暖意。花鸟画能做出山水一般的深邃意境,靠的不是拼凑布景,而是将一花一鸟放回它原本生长的天地——在我看来,这正是“以画载道”落到纸面上的生动体现。 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花鸟画最容易落入程式:画牡丹必喻富贵,画梅竹必写清高,重复日久便成雷同,最终沦为刻板套路。黄山破解这一问题的方法,始终是坚持写生。一年四季,他在晨曦暮色中体察花叶的舒展卷曲,在荣枯交替里观照生命的生息消长,在现实中捕捉最鲜活灵动的瞬间。他画的天山雪松自有傲岸之气,中原花木带着泥土的温度,江南烟雨透着氤氲之致——题材随足迹拓宽,笔墨随物象变化,程式化、概念化的弊病,就在他经年累月“体物不苟”的过程中被一点点磨去。数十年日积月累,他的写生册页堆起来足有盈尺之高,这摞册页比任何一份入选名单,都更能说明他的艺术从何而来。
四
画外之功,是黄山另一处着力深耕的方向。他研习书法篆刻,立定笔墨筋骨;涉猎诗词歌赋,涵养意境韵味;学习摄影,锻炼构图取舍的眼光;聆听京昆曲艺,提升艺术鉴赏格调;品鉴美学民俗,提升审美眼光。这些看似和绘画无关的积累,最终都慢慢融入了他的画作之中——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格外耐读,笔墨之外自有书卷气,形象之外更有余韵悠长。
尤为可贵的,是他作为基层文艺工作者的责任担当。他在孟津文联任职二十余年,历任洛阳市美协副主席、孟津区美协主席,创作之余始终热心公益事业:抢险救灾、希望工程、助残日活动中,处处都有他义写、义捐、义卖的身影,所得善款全部投入公益项目;“快乐星期天”“文艺轻骑兵”、书画进万家义写春联等活动,他年年牵头组织。丹青之于他,从来不是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而是能为平凡生活点亮微光的力量。古人论画,首重画家的人品胸次——他画中那独有的清气与暖意,本就有源可寻。

五
黄山将自己的从艺之路称作“艺海孤旅”,我却觉得他从不孤独:河洛文化的深厚积淀、师长同道的薪火传承、脚下这片土地的烟火人间,始终都与他同行。以物喻我,以画载道,他认准的这条路,正是中国画千年不坠的正脉。美术史中,齐白石晚年变法,黄宾虹晚岁成就浑厚华滋,大器晚成本就是中国画的常态;年近花甲的黄山,正站在这样的艺术关口。我期待他能在大写意的放笔直书与工笔的精微入妙之间,继续向深处开掘,把中原大地的生命气象,画得更沉、更厚、更澄明。
笔墨当随时代,丹青不负苦心。以此与黄山兄共勉。

作者简介:赵克红,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协第九、十次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铁路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分别刊发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中国作家》《诗刊》等报刊杂志,作品入选百余种选本、选刊、年选及初中、高中、中考试题。著有诗集、散文集、中短篇小说集等十余部。获第五届中国徐霞客散文一等奖,第八届全国铁路文学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四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成就奖、第三届奔流文学奖诗歌奖、中国诗歌春晚2020年度十佳诗人、第六届中国《大河诗歌》双年度诗歌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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