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台城旧巷
文/王平
从张复盛酒店门前那几级被鞋底与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的青石阶上,朝东踱不过十几步,便一头扎进了聚东门巷。这巷子名头响亮,带个“东门”,实则极宽——阔绰处足以容下三五头壮牛并排而行,不显局促。宽,是有来历的:彼时城郊四乡的农人,逢集日便赶着牛群,从这巷口一路涌入牛集场,蹄声杂沓,鞭声脆响,浩浩荡荡,像一条流动的河。两溜老墙斑驳如同老人脸皮,墙根青苔润润地贴着砖缝,洇出一片沉沉潮气。脚底石板高低错落,有些已然松动,人走过时"嘎吱"一响,像巷子深处发出的、极轻极长的一声叹息。
我总觉着,这巷是有魂的。清末民初,这里便是居民与医商杂处的地界,空气里仿佛永远浮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又与纸扎铺新糊的纸人纸马那浆子的气味搅在一处。聚东门巷七号,老街坊们还认得出,那是纸扎艺人张巧的旧居。可惜人早已不在,宅门也换了旁姓,只是偶尔夜风紧了,檐下铁马叮当一响,恍惚间倒像张巧那双手,正用灵巧的竹篾,扎着些红红绿绿、飘忽不定的梦。
巷子北行,地势略略开阔,便到了牛集场。这名字听着便粗犷,仿佛还有当年牛鸣马嘶在空气里回响。据说百余年前,这里是四里八乡买卖耕牛的市集。集日天不亮,农人便赶着牛群踏雾而来,黄牛哞叫、水牛粗喘,间着鞭声脆响与人声争执,热热闹闹搅成一锅粥。如今牛是见不着了,只剩一片沉寂的街区,地上偶有几只被遗落的牛蹄印子,磨得锃亮,深深嵌在青石里,像这片土地最沉默的戳记。
从牛集场一拐,便入了宣家巷。我走这条路,脚步总不由得放轻些。从前巷中住过一户姓宣的大户,宅子气派,门上悬一块"道义坛"的匾额,据说是排解乡里纠纷、主持公道的地方。如今宅子早已败落,石鼓歪斜,门柱漆皮剥落如褪了色的铠甲。可我念着的,却是巷子深处、外祖父住过的张家大院。
外祖父在时,大院里总是热闹的。天不亮便有人提着药方在门口候着,诊室里常年弥漫着参、术、苓、草的清苦气味。他诊病慢条斯理,先看气色,再问症候,然后半日号脉,眉头微微一攒,才缓缓开方。我小时候最爱看他写字,笔在纸上不疾不徐,一划一顿都带着沉静的力量,仿佛那一笔一划本身就是药引,带着安神的性味。夏夜,院子里支起竹椅,外祖父摇着蒲扇给我讲医案。他说有一回,一个孕妇难产,他只用三两生黄芪加两钱当归,次日便得了大胖小子。故事的真假我早已无从考究,但那院子里的槐花香,混着外祖父清亮而从容的嗓音,是我记忆里最安神的抚慰。
宣家巷的巷尾,立着一座"喜子老虎灶"。说是灶,倒更像一座半露天的建筑,远远便可见一根黑黢黢的粗铁烟囱,像个沉默的巨人,终年吐着白烟。灶膛口大张如虎口,里头煤火终年不熄,把周围一片烘得暖洋洋。灶上嵌着几只大铁锅,水咕噜噜地滚着,白蒙蒙的蒸汽升腾起来,将旧屋、老树都罩进一片朦胧里。那时家家户户尚无热水器,这老虎灶便是半条巷子的"命脉"。清早,妇人们端着铜盆、提着竹壳暖瓶,排着队来打水。水论"斜"卖,一斜不过几分钱,却金贵得很。灶前人多,话也多,张家孩子出痧子了,李家新买了布料了,一桩桩消息便在这热腾腾的蒸汽里,风似的传遍整条巷子。老虎灶的老板"喜子",是个精瘦老汉,常年光着膀子,手执长柄铁勺,在锅灶间敏捷穿梭。见人来,便咧嘴一笑,露出烟熏黄的牙,问一句:"今儿水热,多打些?"那嗓门,也仿佛被蒸汽润透了,温温软软的。
顺着老虎灶前那条窄甬道再往深处走,隐隐便有水声传来。那是串场河的一条支流,本地人叫"海河"。河上有座老码头,码头边的石阶被往来船只和行人的脚步磨得溜光水滑。每年开春冰雪消融,码头便迎来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我至今记得那些日子,海河上一下子活了过来,高桅大橹的海船齐整整地靠岸,船舱里满登登装着刚出水的春鱼——金黄的黄鱼、银白的带鱼,还有那威武的梭子蟹,亮闪闪地在筐里横行,吐着细密的沫子。船一靠岸,咸腥的海风便扑上码头,整座台城的人仿佛都被那味儿牵着,蜂拥而至,人山人海。
卖鱼的、买鱼的、看热闹的,把码头挤得水泄不通。讨价还价声、称秤吆喝声、鱼贩子竹篙一挑得意叫好声,连同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被挤哭的叫声,混成一片喧腾的奏鸣。空气里除却海腥,还飘着油炸糍粑的香,和着煮烂的糖芋苗的甜,全是俗世生活最诱人的气息。远处巷弄里,宣家巷的炊烟正袅袅升起,老虎灶的火光隐约映着天边的晚霞。
张复盛酒店还是那座张复盛酒店,聚东门巷还是那条聚东门巷。只是巷里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许多往事都成了过眼云烟。我站在巷口,望着那条深长而望不见底的巷子,仿佛还能听见风里传来老虎灶咕嘟咕嘟的沸水声,和海河码头那喧闹的潮音。它静静地卧在台城腹地,像一个收藏了无数旧梦的宝盒,任外面世界如何变幻,它自有它的时光,一寸一寸,不慌不忙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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