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在城里安家,母亲跟着我进城养老,躲开了乡下塬上的狂风苦雨,日子过得安稳清净。每逢阴雨天,诊所事少、文稿清闲,屋里安安静静,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母亲身旁,陪着她慢慢唠嗑,细数八十年代初那些埋在黄土里的陈年旧事。
上一章说起当年四只鼻烟壶平白低价卖掉的憾事,母亲总反复念叨那句通透老话:人千万不敢把运气当本事。今日秋雨淅沥,听得人心头沉静,母亲半辈子目盲,看不见世间光景,心里却装着一辈子的人世冷暖。她触景生情,又想起当年家里接连走败运的几桩糟心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庄户人家实打实的清贫苦楚,时隔几十年再回想,依旧让人唏嘘再三,感慨命运无常。
那是八十年代初,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进项微薄,处处捉襟见肘。父亲一生勤快踏实,不怕苦、不怕累,总想着多养点牲口,多挣些零碎收入,把家里的光景慢慢撑起来。可偏偏那几年家运不顺,越是勤恳盼好,越是事事落空,干啥啥不遂心,祸事一桩接一桩找上门来。 最先遭难的是家里两头小黑猪娃。
当年父亲赶乡里集市,精挑细选买回两个小猪崽。猪娃骨架周正,精神伶俐,吃食格外泼辣,平日里长势飞快,没养多久就长得皮毛油亮、敦实壮硕。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庄户人喂猪,就是喂一家人的指望,盼着年底出栏换钱,补贴家里油盐酱醋、穿衣度日。 那日白天地里农活忙,院里没人照看,两头小猪娃自己拱开圈门,跑到村外巷道里溜达闲逛。谁也没料到,野外忽然窜来一群野狗,成群结队、凶悍狂躁,扑上去就对着两个小猪娃疯狂撕咬。
那会儿全村劳力都在塬上地里干活,村里空空荡荡,没人看见、没人搭救。等到傍晚家人从地里归来,才发现两头小猪娃浑身伤口,皮肉撕裂、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看着格外可怜。
那时候乡下条件太差,交通闭塞,乡里兽医稀少,求医问药极不方便,乡下庄户人压根没条件给牲口治重伤。小猪娃伤口又多又深,沾染泥土脏污,感染极快,当天就染上了破伤风。前后没撑过一天光景,两个好好的猪娃,活活发病僵死,半点补救的法子都没有。
辛辛苦苦喂养多日,满心的期盼瞬间落空,一家人心里憋屈难受,闷了许久。
猪娃刚没没多久,家里又折了耕田的大黄牛。
那年头,庄户人家种地全靠耕牛,一头健壮黄牛,就是家里最金贵的家当。父亲从外边买回一头壮实大黄牛,体格魁梧、腿脚有力,本指望它下地耕田、助力农活,帮家里分担辛苦。
谁能想到怪事连连。
当时村东那片地的土崖,也就只有两米来高,压根不算高崖,坡面缓得很,都是斜溜溜的软土坡。按常理说,牛走在上面稳稳当当,根本不可能出事。那日初次下地试活,牛只是顺着坡边慢慢溜、缓缓往下挪,不跑不跳、不惊不慌,平平常常往下走。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平缓小土坡,牛刚溜下去,莫名其妙就把腿给摔废了,重重卧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父亲当时就在旁边看着,过后连连叹气,怎么想都想不通。那么矮的崖、那么缓的坡,换谁换牲口都稳当,偏是咱家撞上晦气,平白无故摔坏了腿脚。
崖边地势狭小,牛身笨重如山,人力抬不动、扶不起。那几日又逢连阴雨,天气阴冷潮湿,父亲日日冒雨守在崖边,扯着塑料布给牛遮风挡雨,日夜照看,心疼得不行。可牛腿彻底摔坏,彻底残废,再也站不起来,往后再也干不成半点农活。
庄稼人养牛,为的是犁地出力,牛一旦废了,就等于彻底没用了。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只能托人联系芝阳街上杀牛的老手艺人。人家也知道这牛是摔坏的废牛,只能宰肉,压根不会给好价钱。那时候行情就是这样,残牛只值肉钱,根本谈不上家业价值,最后也没落下几个钱,草草低价成交。
没过多久,杀牛的开着三轮车过来,把这头壮壮实实、却无端遭祸的大黄牛硬生生拉走了。辛辛苦苦买回来的耕牛,没给家里出过一天力、挣过一分利,到头落得个送上汤锅的下场,想想实在心酸又可惜。 猪牛接连折损,已然足够让人愁闷揪心,可家里的败运还没到头。
没过多久,父亲又买回一匹品相俊俏的枣红马,身形匀称、皮毛顺滑,看着灵性温顺,本想着日后拉车驮货、下地劳作,能给家里添个得力帮手。
可这匹马自打买回来,就透着一股子怪异。寻常牲口喝水安稳顺当,唯独这匹马每次低头喝水,喝进去的水总会从鼻孔倒流出来,水里还裹挟着胃里的草料残渣,看着格外反常古怪。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内里病因,如今回想琢磨,定然是这马早前呛水伤了肺,肺腑受损严重。外表看着完好无损、精神体面,实则内里病灶缠身、病入膏肓。所以它衰败得极快,没几日就突然卧地不起,匆匆殒命。
八十年代的乡下,日子清贫寡淡,庄稼人一年到头见不得几回荤腥。好好一匹大马骤然死去,邻里街坊都觉得可惜,舍不得浪费肉食。增民哥家里特意盛了满满一大盆马肉,本想着慢慢炖着吃,解一解常年寡淡的口腹。
奈何正值盛夏酷暑,天气燥热难耐,那年代没有冰箱冰柜保鲜。满满一盆马肉,增民哥家没吃上两顿,来不及妥善存放,短短时日就全部捂坏发酵,彻底变味发臭,最后只能眼睁睁白白扔掉,实在可惜可叹。
短短一段时日,猪死、牛残、马亡,连到手的肉食都留不住,三件糟心事扎堆落在家里。那几年家里人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可就是干啥啥不顺,守不住福气、留不住家当。
此刻秋雨绵绵,屋里静悄悄的。母亲坐在我身边,喝着温水,慢悠悠叹出一句一辈子悟出来的实在道理:“人这一生,运气顺的时候,做啥都顺当,步步得利;运气背的时候,干啥都磕绊,处处落空。人要是走了败运,连丁点顺遂、丁点福气都欠缺,真是万般不由人。”
我静静听着母亲朴实的话语,心里反复唏嘘回味。
年少时只当是一桩桩巧合倒霉,活到如今方才通透。两米矮坡、缓缓溜行,旁人万事安稳,唯独自家牲口受损,好好一头耕牛无端残废、低价变卖、汤锅收场,这不是不小心,正是人走败运时的无可奈何。 母亲半辈子目盲,看不见花花世界,却在一桩桩苦难里摸透了世道人情。人走运时,随手做事皆顺遂,切莫把天赐运气当成自己的真本事;人败运时,诸事难为、得失无常,也不必消沉怨怼。
八十年代塬上的风雨早已远去,那些猪亡、牛折、马死的清贫憾事,都成了岁月沉淀的教训。看不见光景的人,心里反倒看得透亮:人生起落皆是常态,运气是天赐机缘,本事是自身根基。顺境不骄,逆境不怨,守心度日,才是普通人最安稳的活法。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