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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丢 脸
尹玉峰
第一章 农场大喇叭里的“惊天喜讯”
1978年的辽北国营沙岭农场,西北风刮得场部大铁门哐哐直响,场部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子抽着墙皮,掉下来的干树杈子能把路过的鸡砸个跟头。肖战天那天正蹲在机修厂门口磨镰刀,裤腰上别着半块没啃完的玉米饼子,满手的铁锈混着磨刀石的黑泥,刚把镰刀磨得能刮下汗毛,就听见大喇叭“嗡”的一声响,电杂音刺得人耳朵根子疼。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特大喜讯!咱们沙岭农场的肖战天同志,光荣加入省作家协会了!”
大喇叭里的广播员是场部小学的代课老师小周,平时念个通知都能念错仨字,今天喊得比秋收动员还响,半个农场的人都从地头、从食堂、从家属院的炕头上探出头,直往机修厂门口瞅。肖战天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磨盘上,玉米饼子从裤腰上滑下来,滚进了旁边的泥水坑里。他蹭地一下站起来,满手黑泥往蓝布工作服上一蹭,脸涨得比农场过年杀的猪的脖子还红——他前阵子偷偷往省城里的杂志社投了三首诗,满以为连回信都收不着,哪能想到直接就“进作协”了。
机修厂的王大铁匠拎着大锤从车间里冲出来,照着他肩膀“哐”就是一拍,拍得肖战天差点一个趔趄栽进泥里:“行啊你肖战天!平时蹲在墙根儿往小本上瞎划拉,整成大作家了!今晚我让我老伴儿炒俩菜,咱哥俩喝两盅!”旁边几个凑过来的老娘们也七嘴八舌地起哄,说以后要让自家孩子拜肖战天当老师,将来也当作家吃公家饭。肖战天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仨圈,嘴皮子哆嗦半天,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憋出来一句:“那啥,回头我给大伙每人送一本我将来出的诗集,管够!”
当天晚上他家的小土房门槛子都快被踩平了,连平时跟他家因为鸡啄白菜吵了三年的刘二婶都攥着两个煮鸡蛋上门,一口一个“肖大作家”喊得亲热。肖战天他爹老肖头蹲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拧出个疙瘩,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哒哒”响:“我可跟你说小天,咱老肖家几辈人都是攥锄头把的,你可别整那虚头巴脑的东西,到时候摔下来,脸没地方搁。”肖战天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爹你就把心揣肚子里,以后咱老肖家的门楣,都得靠我光宗耀祖!”
他连夜把自己攒了三年的二十多首诗,工工整整抄在硬皮笔记本上,封面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文坛新星”,写完还觉得不够气派,又找了半张红塑料布,给笔记本做了个封皮,揣在怀里走到哪带到哪,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没出三天,场部的李主任亲自找上门,拍着他的肩膀说:“肖战天同志,场部研究决定,调你去场部宣传科当干事,以后不用下地磨镰刀了,专门给咱农场写先进事迹,写文艺作品,给咱沙岭农场争光!”
肖战天当天就把机修厂的工作服叠得板板正正,锁进了家里的旧木箱子里,第二天就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别着一支钢笔,大摇大摆去宣传科上班了。他站在场部的办公室窗户跟前,往下面的农场大地一望,只觉得风里都飘着油墨香,自己这辈子铁定要飞黄腾达,连将来去省城开会穿什么料子的中山装,都开始在心里盘算上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半个月后省城作协调员的一封公函寄到农场,整个沙岭农场的人,脸上的表情全僵住了——那三首诗是省作协的入门投稿初审通过,通知他去参加创作培训班,根本不是什么“加入省作协”。那天的大喇叭广播是小周老师看错了通知,把“参加省作协培训的人员名单”,直接念成了“光荣加入省作协”。
肖战天那天正站在场部门口给几个半大孩子念自己的新诗,念到“高粱红似火,我心向祖国”的时候,就看见李主任黑着脸攥着公函走过来,把那张纸“啪”地拍在他手里。周围的人瞬间就炸了,刚才还围着他喊“肖老师”的半大孩子,转头就喊“吹牛皮的!”,远处的老娘们捂着嘴笑,笑声飘得满场部都是。肖战天捏着那张公函,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太阳底下,只觉得后脊梁骨的汗,把中山装的后背全泡透了。风卷着场部大喇叭的杂音吹过来,他刚才还觉得风光无限的沙岭农场,此刻连脚底下的泥地,都像是在偷偷笑他。
他攥着公函转身往家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根干树杈子掉下来,正好砸在他脑门上,疼得他一缩脖子,怀里那个包着红塑料布的“文坛新星”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页子被风刮得哗哗响,上面歪歪扭扭的诗句,在太阳底下晃得他眼睛疼。
第二章 婚宴上的“诗朗诵大现形”
自打作协的乌龙事过去,肖战天在农场走路都开始绕着人走,以前逢人就掏出来的红皮笔记本,也被他锁进了抽屉最里面。可他骨子里那点爱显摆的劲儿,哪能说收就收,天天蹲在宣传科办公室里琢磨,非得整出一件露脸的事,把上次丢的脸面,连本带利赚回来。
机会说来就来。机修厂王大铁匠的儿子王铁柱要结婚,婚宴就摆在农场的大食堂里,杀了两头猪,蒸了两大屉白面馒头,全农场的人几乎都来随礼凑热闹。王大铁匠特意提前三天拎着两瓶散白酒上门找肖战天,说:“大作家,你到时候在婚宴上给整一首诗,当众朗诵朗诵,给我儿子的婚礼添点喜气,也让咱大伙开开眼,看看真正的诗人是怎么作诗的。”
肖战天当时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回家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写了一首三十多行的长诗,题目叫《钢铁的爱情比天长》,把王铁柱他爹打铁、两口子处对象、将来日子红火的内容全塞进去,还特意加了好几句他从报纸上抄来的时髦词,什么“爱情的火花在炉火中淬炼”,什么“时代的列车载着幸福奔向远方”,念起来朗朗上口,他自己对着镜子练了几十遍,觉得比县广播站的播音员念得还好。
婚宴当天大食堂里挤得满满登登,桌子上摆着凉拌木耳、酸菜白肉,酒瓶子碰得叮当响。轮到新郎新娘拜完天地,肖战天“腾”地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把提前写好的诗稿往手里一拿,大步就走到了食堂中间的空地上。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学着省城诗人的派头,慢悠悠开口:“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是王铁柱同志和李桂花同志的大喜日子,我特意作了一首诗,献给这对新人!”
刚开始大伙还真被他镇住了,吵吵嚷嚷的大食堂瞬间就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肖战天越念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念到“爱情的火花在炉火中淬炼”的时候,他还特意抬起手,做了个挥拳头的姿势。底下的人刚开始还懵懵懂懂听着,后来就有几个半大孩子憋不住开始笑,旁边的老娘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他正念到兴头上,手里的诗稿被从食堂门缝刮进来的风掀走半页,剩下的最后几句他记混了,嘴一秃噜,直接把“愿你们早生贵子,日子红红火火”,念成了“愿你们早生贵子,炼铁红红火火”。
整个大食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轰”的一声,所有人全笑炸了。王大铁匠手里的酒盅“哐当”掉在桌子上,酒洒了一裤子,笑得直拍大腿;新娘子李桂花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平时跟肖战天不对付的刘二婶,直接笑得把嘴里的酸菜都喷到了对面人的脸上。肖战天站在食堂中间,手里攥着剩下的半页诗稿,嘴张得老大,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想解释两句,说自己是念串行了,可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把他的声音全盖过去了。不知道哪个半大孩子带头喊了一句“炼铁的爱情!”,整个食堂的孩子全跟着喊,喊得震房顶的瓦都要掉下来。肖战天在众人的笑声里,低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连跟王大铁匠打个招呼都不敢,一溜烟就跑回了家。
当天晚上王大铁匠特意上门给他送喜糖,拍着他的肩膀笑:“你可太能整活了,现在全农场的人都知道我儿子的爱情是打铁炼出来的,以后我打铁都有劲儿了!”可肖战天哪听得进去,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连晚饭都没吃。窗外农场的大喇叭还在放样板戏,远处传来半大孩子喊“炼铁爱情”的声音,他躺在凉席上,只觉得自己的脸,今天算是在整个沙岭农场,彻底丢到姥姥家去了。
他摸着枕头底下那本红皮笔记本,心里暗暗较劲:肖战天啊肖战天,你这点丢人的事,全是因为你诗写得还不够好,等你哪天写出一首全国闻名的诗,这些笑话你的人,全得反过来捧着你。他爬起来,就着灯光,又在新的稿纸上,写下了一首新的长诗的题目,灯油烧得滋滋响,把灯芯的黑烟,熏得他鼻子脸上全是黑印子。
第三章 省城领奖的“国际大玩笑”
转眼到了1985年,改革开放的风刮到了辽北的农场,连沙岭农场的供销社里,都开始卖印着美女的挂历和带甜味的汽水瓶子。肖战天在宣传科待了七年,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熬到了三十大几,媳妇是场部小学的老师,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攒的诗稿塞了满满两大箱子,在农场的小报上也发表过几首豆腐块大的诗,在沙岭这一亩三分地,也算个小有名气的“诗人”。
这天他突然在省城里的文学杂志上看到一则全国性的新诗大赛启事,一等奖奖金五百块,还能去省城参加领奖仪式,和省里的大作家面对面交流。肖战天眼睛都看直了,五百块钱,差不多是他小半年的工资,要是能拿上奖,以前在农场丢的那些脸,全能一次性挣回来。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把自己最得意的三首诗改了又改,连标点符号都反复斟酌,最后用稿纸工工整整抄好,贴上八分钱的邮票,亲手跑到十多里外的镇上邮局寄了出去。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天天跑到场部的传达室问有没有自己的信,传达室的王大爷都被他问烦了,一见他来就先摆手:“没有你的信,没有你的信,再等等。”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封印着大赛组委会红章的厚信封寄到了农场。肖战天攥着信封,手都哆嗦,拆开一看,自己的诗拿了大赛的优秀奖,邀请他下个月去省城参加领奖大会,包吃包住,还能领一本获奖证书。
整个沙岭农场又轰动了。李主任特批给他半个月的假,还让宣传科给他申请了二十块钱的差旅费,说让他去省城好好长长见识,回来给农场的宣传工作传传经验。肖战天特意跑到镇上的裁缝铺,做了一身藏蓝色的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皮鞋都擦得能照见人影,临上火车前,跟媳妇拍胸脯保证:“等我从省城领奖回来,咱在农场摆十桌酒席,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肖战天不是吹牛皮的。”
他坐着绿皮火车晃悠了几个小时,终于到了省城。领奖大会在省总工会的大礼堂里,台下坐了好几百个来自全省各地的文学爱好者,台上坐着好几个他以前只在杂志上见过名字的大作家。肖战天坐在台下的前排,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盯着台上的颁奖台,心里盘算着等下上台领奖,要跟大作家说两句什么有水平的话。
终于念到优秀奖名单了,主持人念到“肖战天”三个字的时候,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大步流星往台上走,脸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颁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作家,握着他的手特别热情:“你就是肖战天同志啊,你的那首《沙岭大地我的家》写得太有生活气息了,我们评委组一致给你投了优秀奖!”
肖战天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双手接过烫金的获奖证书,刚要开口说两句感谢的话,就听见台下突然传来一阵哄笑。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本刚印好的获奖诗集,他翻开第一页自己的作品那栏,瞬间脑袋“嗡”的一声——不知道排版的编辑是看错了字还是手滑,他那首《沙岭大地我的家》,标题被印成了《沙岭大地我的妈》,连正文里好几处写“大地”的地方,全被错排成了“大妈”。
台下的笑声越来越大,旁边几个领奖的作家憋着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这诗可太有亲情了。”肖战天手里攥着那本烫金的诗集,看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再看看那行印错的标题,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站在领奖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把皮鞋鞋底抠出个洞来。
好不容易熬到领奖大会结束,他躲在礼堂外面的树后面,把那本诗集里印着自己作品的那一页撕下来,揉成碎纸扔到了垃圾桶里,连组委会组织的作家座谈会都没好意思去参加。他在省城的大街上晃悠了两天,哪都没敢去,花光了那二十块差旅费,买了两斤槽子糕,就坐着绿皮火车往回赶。
回到沙岭农场刚下火车,就看见接他的媳妇站在出站口,脸色不对:“农场的电报都收到三天了,大赛组委会把印错的诗集给场部寄了十本,现在全农场的人都知道你写了首《沙岭大地我的妈》,连小学的孩子都编成儿歌在路边唱了。”
肖战天背着装着空证书的帆布包,站在回农场的土路上,看着远处沙岭农场的轮廓,风刮得他新中山装的衣角直晃,他花了大半个月做的新衣服,此刻在他身上,沉得像绑了两块大铁锭。路边的田埂上,几株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群人弯着腰,捂着嘴在笑他。
第四章 下岗潮里的“诗人创业传奇”
时间一晃就到了1998年,辽北的老国营农场也扛不住时代的浪潮了,场部的机关开始精简人员,宣传科第一个就被撤了。肖战天拿着刚领到的下岗通知书,站在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场部大院里,院角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当年他刚当宣传干事的时候栽的小树苗,现在都能遮出半片阴凉地。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心里空落落的。以前他靠写先进事迹、写小诗在农场混日子,现在突然下了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让他去地里干农活,他早就荒了十年的力气,根本干不动。媳妇在小学当老师,工资也不高,孩子正在读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紧巴起来。
肖战天蹲在老槐树下抽了一下午烟,烟蒂扔了一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我是诗人啊!我有文化!我不能去卖苦力,我得靠我的脑子挣钱!
他思来想去,决定开一个“诗人作文辅导班”,专门给农场和周边村子的小学生辅导作文,还特意找了块木板,自己用毛笔写了个大牌子:“著名诗人肖战天亲授,包教包会,写出满分作文”,挂在自家门口。刚开始真有不少人把孩子送过来,一个月收二十块钱,头一个月就招了二十多个学生,肖战天乐得嘴都合不拢,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适合诗人的发财路。
他天天给孩子讲自己写的诗,讲当年去省城领奖的光荣事迹,还让孩子模仿他的风格写作文,什么“高粱红似火,我的心向祖国”,全往孩子的作文里塞。结果半个月后,第一次镇上小学的作文单元测,他辅导的二十多个孩子,有十八个的作文全是肖战天的风格,连比喻句都一模一样,被老师直接判了不及格。家长们气冲冲地找上门,把学费全要了回去,没出三天,他的辅导班就彻底黄了。
肖战天不甘心,又琢磨出个新点子:现在城里的人都爱收藏名人字画,他是诗人,字写得也不错,干脆写“书法诗联”,给周边的农户家写春联、写中堂,一幅收十块钱。他熬了好几个通宵,写了好几十幅“原创诗作书法”,拿到集市上去摆摊。刚开始还有几个凑热闹的人过来瞅,结果翻开一看,内容全是他自己写的“沙岭大地我的家,日子越过越开花”这类大白话诗,连个对仗都没有,在集市上摆了三天,一幅都没卖出去,最后被一阵风刮走好几幅,落在泥地里,被路过的驴踩得稀烂。
接连两次创业失败,肖战天成了农场下岗职工嘴里的笑话,大伙见了他就喊“大诗人又琢磨啥新路子呢”。他在家里闷了好几天,突然在报纸上看到有人搞“特色生态农业”赚了大钱,他眼睛一亮,决定发挥自己的诗人创意,在农场的空地上搞一个“诗意荷仙采摘园”,种上荷花,再养点鱼,搞“荷花诗会+采摘垂钓”,城里人肯定愿意来玩。
他把家里攒的八千块积蓄全拿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两万多,包下了农场南边的两亩烂泥塘,雇人清塘、种荷花苗,还特意给自己的采摘园起了个特别有诗意的名字,叫“紫金荷仙观光基地”。他天天泡在泥塘边上,跟工人一起和泥、栽苗,晒得黑了好几个度,连以前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都乱得像鸡窝。
好不容易熬到夏天,荷花开了一半,他特意印了一大堆传单,跑到省城的大街上去发,还请了县里的文化站的人来给他的“首届紫金荷仙诗会”撑场面。开业那天,真来了不少周边的游客,肖战天穿着新的白衬衫,站在荷塘边的临时台子上,拿着话筒给大伙介绍自己的创业故事,介绍他种的荷花,说要把这里打造成辽北最有文化气息的观光基地。
他正讲得唾沫横飞,突然脚底下踩的临时木板“咔嚓”一声断了,他整个人直接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掉进了荷塘的烂泥里。等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的时候,他全身上下沾满了黑泥,白衬衫变成了黑泥衣,脸上的泥顺着下巴往下淌,活像个刚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他手里的话筒进了水,滋啦滋啦乱响,荷塘边的游客笑成了一片,连旁边站着的县里来的领导,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那天的“紫金荷仙诗会”彻底变成了笑话,没过半个月,荷塘里的荷花就因为他不懂种植技术,全烂了叶,一塘的鱼也翻了白肚。肖战天站在烂泥塘边上,看着满塘的残叶死鱼,欲哭无泪。借来的两万多块钱打了水漂,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要债,他媳妇跟他吵了好几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塘边的土埂上,从怀里掏出那本珍藏了二十年的红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当年他年轻的时候写的“文坛新星”四个毛笔字,已经被岁月浸得发了黄。风刮过空荡荡的荷塘,连半片荷花叶子都没剩下,远处农场的灯光星星点点,他活了四十多岁,风光过,丢人过,折腾了大半辈子,最后落得个两手空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往哪走。
第五章 老槐树下的“诗集传奇”
转眼就到了2010年,肖战天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沙岭农场田埂上的垄沟。他媳妇早就从小学退休了,孩子也在沈阳安了家,当年欠的两万多块钱,他打了十几年零工,在农场的砖窑搬过砖,在村口的馄饨店帮过工,省吃俭用,终于把债全还清了。
他不再瞎折腾什么诗人创业了,天天揣着个旧搪瓷茶缸,坐在场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跟几个老伙计唠嗑,手里还总拿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小本子,想到什么句子就往上写。以前笑话他的人,现在也都老了,王大铁匠的牙都掉光了,每次路过老槐树都要停下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大诗人,今天又整出什么新诗了?给老哥念两句听听。”
肖战天也不生气,就翻开小本子,慢悠悠念两句刚写的关于老槐树的诗,风刮过树叶沙沙响,旁边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听得直点头。有人劝他,你写了一辈子诗,攒了那么多稿子,为啥不自己印一本诗集,也算是给这辈子留个念想。肖战天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直到那年秋天,沙岭农场要搞老工业基地转型,把废弃的老场部大院改成了农场历史博物馆,要收集老物件、老照片,还有当年农场工人写的文艺作品,摆在展馆里,留给年轻人看。负责收集展品的小伙子找到肖战天,说想把他写了一辈子的诗稿,选一些摆在博物馆里。
肖战天愣了半天,转身回家,把锁在旧木箱子里、放了几十年的几大箱子诗稿全搬了出来。他戴着老花镜,坐在老槐树下,一篇一篇翻,翻那些年轻时写的、闹过笑话的、被人笑过的诗,从1978年的《高粱红似火》,到后来掉进荷塘那天写的残句,一页一页,全是他这辈子的日子。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自己选稿,自己用毛笔写序言,还找了镇上的打印店,自己掏钱印了三百本薄薄的诗集,封面就是他天天坐着的那棵老槐树,书名就叫《实力派诗人肖战天诗集》。他把诗集摆在农场博物馆的展台上,免费给来参观的人送,来一个人就递一本,笑着说:“这里面全是我这辈子的奋斗之路,走向了实力派航道!”
有一天,当年跟他一起参加省城诗歌大赛的一个老作家,跟着采风团来沙岭农场参观,翻到了他这本诗集,坐在老槐树下跟他唠了一下午。老作家说:“当年我们收到你那本印错了标题的诗集,好多人都记住了你的名字,现在回头看,你这实力派几个字是不是也印错了?”
第六章 红宝石婚庆典上的“情诗乌龙”
肖战天六十七岁这年,赶上和媳妇张桂兰的红宝石婚纪念日。儿子在沈阳订了个带旋转餐厅的大饭店,把两边的亲戚、沙岭农场的老邻居全接了过去,摆了八桌,要风风光光给二老办庆典。肖战天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说自己是大诗人,金婚必须亲手写一首情诗,献给跟自己过了四十年的老伴,要让全场人都感动掉眼泪。
他戴着老花镜熬了三个通宵,把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性意象全往诗里堆,写了满满三页稿纸,标题叫《我的紫金荷仙我的娟》。他自己在镜子前练了几十遍朗诵,连停顿的气口都标好了红圈,就等着庆典当天上台露一手,给老伴一个天大的惊喜。
庆典当天,灯光亮得晃眼睛,亲戚们挨个上台送祝福,轮到肖战天登场,他穿着簇新的西装,背着手大步走到台中央,接过主持人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就开始深情朗诵。刚开始台下还安安静静,亲戚们都竖着耳朵听,他念着念着就入了戏,把诗里写的“荷仙的软手拂过我发烫的脸颊”“霞光是我一辈子的心上人”这类句子念得声情并茂。
坐在台下的他老伴张惠兰刚开始还笑着听,听着听着脸色就不对了——这里面的“荷仙”“娟”,她根本就没听过,肖战天年轻时候偷偷藏的诗稿里,她见过这两个名字,是三十多年前他在农场文学交流会上认识的两个女文友。旁边的老邻居也开始窃窃私语,几个当年跟肖战天一起参加过诗会的老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等他激情澎湃把最后一句“我的荷仙我的娟,我下辈子还要跟你走”念完,全场静了三秒,紧接着哄堂大笑。张惠兰当场就把手里的鲜花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肖战天你个老不死的!我跟你过了四十年,你红宝石婚当天当众念别的女人的名字!你今天别跟我回家!”
全场瞬间乱成一锅粥,晚辈们赶紧上去劝,主持人站在台上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肖战天举着话筒站在台中央,一脸茫然:“我这诗写的就是你啊!我把三个最美好的意象全揉你身上了!”越解释台下的笑声越大,最后还是儿子打圆场,说老爷子年纪大了写诗写糊涂了,才把这事糊弄过去。
当天晚上回到家,张惠兰把他锁在门外,让他在楼道里蹲了半宿。肖战天蹲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首诗稿,百思不得其解:我明明是想把天底下最好的赞美都给她,怎么又丢脸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摸着手里皱巴巴的稿纸,只觉得自己这脑子,最近是越来越不好使了。
第七章 广场舞队的“诗朗诵领队”
自打红宝石婚的事过去,张惠兰半个月没跟他说话。肖战天为了赔罪,天天跟着老伴去农场广场的广场舞队凑热闹,想着帮大伙写写宣传语、搞搞文艺活动,哄老伴开心。广场舞队的李队长知道他以前是诗人,就跟他开玩笑:“肖大哥,你这么有文化,以后咱们广场舞队上台比赛,你给整个开场诗,领着大伙念,咱们队肯定能拿第一。”
肖战天当场就拍胸脯应下来,回家熬了两天,写了一首《广场舞之光》,把大妈们跳的每一个动作都写进诗里,什么“左手一甩,甩出东方红”“右腿一抬,抬出新时代”,他自己觉得特别有气势。他主动要求当广场舞队的“朗诵领队”,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广场,领着二十多个大妈排练,一句一句教她们念诗,念得大妈们直捂嘴笑。
眼看就要到县里广场舞大赛的日子,肖战天特意穿了一身白运动服,站在队伍最前面当领诵。音乐一响,他拿着话筒,声如洪钟就开始朗诵,刚开始还顺顺当当,念到“右腿一抬,抬出新时代”的时候,他光顾着摆朗诵的姿势,没留神脚底下的音箱线,整个人“啪叽”一下就绊倒了,直接摔进了广场舞队的队伍里,把旁边三个大妈直接撞得摔成了一团。
音乐还在响,剩下的大妈们站在原地,念也不是跳也不是,全懵在了台上。台下的观众笑成了一片,评委手里的笔都笑掉了。最后他们广场舞队连优秀奖都没拿着,倒数第一。回到农场,李队长直接把他踢出了广场舞队,说以后再也不敢请“大诗人”来当领队了。
肖战天回家还跟张惠兰委屈:“我就是没留神踩了线,她们怎么就不理解我呢?”张桂兰翻了个白眼,把他那身白运动服直接扔进了洗衣机:“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多大岁数了还上台瞎蹦跶,不摔你摔谁。”肖战天摸着自己摔青的膝盖,心里还琢磨:下次我整个更厉害的诗,肯定能让她们刮目相看。
第八章 老年大学的“诗词名誉校长”
沙岭农场新开了老年大学,要请本地的文化名人撑场面,大伙思来想去,肖战天写了一辈子诗,资历最老,就给他封了个“诗词课名誉校长”的头衔,让他每周给老头老太太上两节诗词鉴赏课。肖战天乐得嘴都合不拢,特意打印了几十张自己的诗稿,装订成讲义,提前三天就开始备课,要好好给这些老学生们露一手。
第一节课开课,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老头老太太,肖战天背着手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讲。他不讲唐诗宋词的基础,上来就开始吹自己当年去省城领奖的光荣事迹,讲自己写的《沙岭大地我的家》有多轰动,讲他的“紫金荷仙”系列诗作有多厉害,讲了整整一节课,半点儿诗词鉴赏的内容都没提。
底下的老学生们刚开始还听得新鲜,听了两节课就烦了,有人提出要学格律,有人要学写对联,肖战天哪懂什么平水韵,他自己写了一辈子诗全是大白话,连平仄都分不清楚。被问急了他就瞎掰:“那些老格律都是封建糟粕,咱们现代新诗,只要顺口就是好诗,我写的就是最好的格律。”
有个退休的老教师不服气,当场给他出了个上联“沙岭秋高稻穗熟”,让他对下联。肖战天想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张嘴就来:“我家小天诗最牛”。全场哄堂大笑,老教师摇着头直接站起来走了。没出半个月,来上他课的人越来越少,最后教室里就剩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来蹭免费开水的。
老年大学的校长实在没办法,上门找他委婉地说,诗词课暂时停一停,以后有活动再请他来参加。肖战天当时就不乐意了,跟人家拍桌子:“你们懂什么叫诗吗?我写了一辈子诗,你们不尊重人才!”闹得人家下不来台,最后全农场都知道,老年大学请了个名誉校长,讲了半个月课,把学生全讲跑了。
肖战天回家还气哼哼的,跟张惠兰吐槽:“一群没文化的老头老太太,根本欣赏不了我的诗。”张惠兰正在择菜,头都没抬:“你那点诗,连小学三年级的作文都不如,人家能爱听才怪。”肖战天把讲义往桌上一摔,转身就出门了,心里想着:你们不欣赏我,我找能欣赏我的人去。
第九章 网红诗人的“直播翻车现场”
肖战天的孙子在沈阳读大学,看老爷子天天在家闷着写诗,就给他出主意,让他开个短视频账号,当“老年网红诗人”,在网上念自己的诗,肯定能火。肖战天一听就来了精神,让孙子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天天对着手机学拍视频,给自己起了个网名“沙岭诗仙”,拍的第一条视频,就是站在老槐树下念自己的《紫金荷仙》。
刚开始没几个人看,他就天天发,每条视频都念自己的旧诗,还跟网友们互动,说自己是省作协的老作家,写了几十年诗。慢慢的还真有不少人关注他,粉丝涨到了两万多,大伙都觉得这个东北老爷子写诗直白有意思,给他刷礼物的人也不少。肖战天飘了,觉得自己终于要火遍全国了,干脆开起了直播,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播,跟网友连麦写诗。
这天他开直播,有个网友连麦,说想让他给正在过生日的老母亲写一首祝寿诗。肖战天当场就答应,脑子一热,把当年印错标题的那股糊涂劲又上来了,张嘴就念:“祝老妈寿比南山,沙岭大地我的妈!”直播间瞬间炸了,弹幕全是“哈哈哈哈老爷子太逗了”,礼物刷得满天飞。他一看大伙这么热情,越说越起劲,把当年婚宴上“炼铁爱情”的段子也当众讲了出来,直播间人数一下子冲到了十万加。
他正得意呢,有懂行的网友扒出来,他根本就不是省作协会员,当年就是农场的下岗宣传干事,所有的“光荣事迹”全是他自己吹出来的。当天晚上全网就炸了,“东北诗仙肖战天吹牛”的话题直接上了本地热搜,有人把他当年所有的丢脸段子全整理出来,全网传得满天飞。
第二天,农场的老邻居给他打电话,说在网上刷到他了,连外地的文友都特意打电话过来问候。肖战天的孙子连夜给他把账号注销了,怕老爷子再乱说话惹更大的麻烦。肖战天还觉得自己火了是好事,跟张惠兰显摆:“你看,我现在全国都有名了!”张惠兰气得直接把他的智能手机没收了,说再敢瞎直播,就把他那堆诗稿全当引柴烧了。
肖战天蹲在老槐树下,跟几个老伙计显摆自己直播间的十万加人气,老伙计们笑得烟袋锅子都拿不稳:“你可太能整活了,这下全国人民都知道你肖战天的大名了。”肖战天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次是把脸丢到全国去了。
第十章 赛诗大会的“打油诗冠军”
县里搞全民文化节,办了个民间赛诗大会,一等奖奖金两千块。肖战天听说了,非得要去参加,说要证明自己的实力,把以前丢的脸全挣回来。张惠兰拦都拦不住,他自己揣着诗稿,坐大巴车就去了县里。
赛诗大会现场来了好几十个民间诗人,有退休的老师,有种地的农民,一个个都准备得特别充分。轮到肖战天上台,他拿着话筒,激情澎湃朗诵自己写的长诗《新时代农民就是牛》,念到一半忘词了,站在台上愣了半分钟,干脆现场即兴瞎编,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丢脸事全编进了诗里:“我当年把大地念成妈,我婚宴上炼铁爱情牛,我荷塘里摔成泥泥鳅,我一辈子爱诗不回头!”
台下的观众先是愣了,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大伙笑得直拍大腿,评委们也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打分的时候,他的诗文学分全扣光,但是观众投票全票第一,大赛组委会实在没办法,给他专门设了个“最佳欢乐打油诗冠军”,给他发了个奖状,还有那两千块奖金。
肖战天捧着奖状和奖金,乐得嘴都合不拢,戴着大红花在县城里逛了半天才回家。回到沙岭农场,他逢人就掏出来奖状显摆,说自己是县里的赛诗冠军。大伙看着他那写着“打油诗冠军”的奖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他是实至名归。肖战天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光荣的一个奖。
第十一章 签售会上的“签名闹剧”
拿了打油诗冠军之后,肖战天更飘了,他把自己以前印的那本《实力派诗人肖战天诗集》翻出来,想着自己现在是县里的名人了,得搞一场签售会,让粉丝们都来买他的诗集。他自掏腰包,在农场的供销社门口摆了个桌子,挂了个大横幅:“《实力派诗人肖战天诗集》签售会,十块钱一本,亲笔签名!”
刚开始还有不少凑热闹的人过来围观,他戴着个老花镜,拿着钢笔,给人签名。签着签着他糊涂劲又上来了,人家叫“王淑芬”,他提笔就写成“王荷仙”;人家叫“李健身”,他给人写成“李铁柱”,还在签名旁边随手画个歪歪扭扭的荷花。拿到签名的人哭笑不得,说他这签名比书画大师的还抽象。
有个从外地来农场旅游的游客,过来凑热闹买了一本,肖战天拉着人家唠了俩小时,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光荣事迹全讲了一遍,最后硬要跟人家合影,说以后人家成了大文豪,别忘了提携他这个老前辈。游客走的时候,他还硬塞给人家三首自己的新诗,说这是传世之作,以后能卖大价钱。
没出一上午,他带的三百本《实力派诗人肖战天诗集》就“签”完了,不过大半都是他白送给来凑热闹的小孩的,最后一算账,连五十块钱都没卖出去。他还特别得意,跟张惠兰说:“今天签售会大获成功,我的诗集马上就要传遍全国了。”张惠兰翻了个白眼,指着桌子上剩下的一堆钢笔墨水瓶说:“你今天用了八瓶墨水,卖了四十八块钱,连墨水钱都不够。”肖战天挠挠头,嘿嘿一笑,一点都不觉得亏。
第十二章 作协入会的“圆梦”
肖战天七十岁这年,听说县作协要吸收一批新会员,他坐不住了,年轻时候的“作协梦”又冒了出来。他连夜写了十首新诗,把自己以前的获奖证书、短视频粉丝截图、打油诗冠军奖状全整理成厚厚的一大本材料,亲自坐大巴送到县作协办公室,强烈要求入会。
县作协的工作人员翻完他的材料,哭笑不得,看他这么大岁数,又热爱文学一辈子,就同意让他入会了。肖战天拿到会员证那天,乐得差点蹦起来,特意在县城的饭店摆了两桌,请县作协的所有会员吃饭。酒桌上他喝了不少酒,端着杯子挨个跟人敬酒,说自己写了五十年诗,终于圆了作协梦,以后要当辽北最有名的农场诗人。
他喝得醉醺醺的,站起来给大伙朗诵自己的新作,念到兴头上,把当年省城大赛印错的《沙岭大地我的妈》当众念了一遍,逗得全桌人喷饭。第二天县作协的微信群里,全是他的段子,大伙都知道了作协新入会的老会员,是那个写“沙岭大地我的妈”的网红诗人。
肖战天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天天把会员证别在西服的上衣口袋里,走到哪掏出来给人看,逢人就说自己是县作协会员。农场的老伙计们逗他:“肖大作家,现在真成作协的人了,以后可得给咱农场写首更好的诗啊。”肖战天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那必须的,我下一首诗,肯定能上北京的大刊物!”
第十三章 校庆的“校史名人”
肖战天的母校搞校庆,要请历届优秀校友回学校参加典礼,还要在校史馆里给优秀校友立照片。学校的老师思来想去,肖战天是县作协会员,写了一辈子诗,算农场小学走出去的文化名人,就给他发了邀请函,请他回学校当嘉宾上台讲话。
肖战天接到邀请函,激动得好几宿没睡好觉,提前写了五千字的发言稿,把自己这辈子的文学成就全写进去了。校庆当天,他戴着大红花,坐在主席台的嘉宾席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学生,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风光过。
轮到他上台讲话,他拿着发言稿,越讲越激动,从自己七岁上小学读书讲起,讲自己怎么爱上写诗,怎么参加省城大赛,怎么当上网红诗人,讲了整整一个小时,主持人在旁边提醒他好几次时间到了,他都没停下来。最后他即兴发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大家朗诵了那首著名的《沙岭大地我的妈》。
底下的小学生们听完,哄堂大笑,全跟着他一起喊“沙岭大地我的妈”,整个操场喊声震天。校领导站在后台,脸都绿了。等他讲完下台,校史馆的照片刚挂上去,底下的小朋友就围着照片喊“沙岭大地我的妈爷爷”。
校庆结束之后,学校赶紧把他的照片从优秀校友展区挪到了“校园趣味名人轶事”板块。肖战天还特别得意,回家跟张惠兰说:“你看,我现在都成校史名人了,以后一代代小学生都能知道我的名字。”张惠兰被他气得哭笑不得,说他这是把校史都给整“跑偏”了。
第十四章 老槐树下的“诗碑”
肖战天七十二岁这年,突然冒出个想法:要在自己天天坐着的老槐树下,立一块“诗碑”,把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十首诗刻在石头上,留给后人瞻仰。他不顾全家反对,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两万多块养老钱全拿出来,找了个石匠,选了块半人高的大青石,亲自选要刻的诗。
他挑来挑去,把《沙岭大地我的妈》《炼铁爱情》这些最有名的“丢脸诗作”全选上了,石匠劝他,这些诗刻在碑上不太雅观,他眼睛一瞪:“你懂什么,这都是我这辈子最真实的作品,比那些假大空的诗强一万倍。”石匠没办法,只能按照他的要求,把十首诗全工工整整刻在大青石上,还在碑头上刻了四个大字“诗魂永在”。
诗碑立起来那天,肖战天放了一挂两千响的鞭炮,把全农场的老伙计都请来喝酒,庆祝自己的诗碑落成。没过三天,这块诗碑就成了沙岭农场的“网红打卡点”,周边的人特意开车过来参观,站在碑前面念那些搞笑的诗,笑得直不起腰,大伙都管它叫“丢脸碑”。
肖战天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诗碑旁边,给来参观的人讲解每一首诗背后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有人笑他,他也跟着笑,一点都不生气。有人问他:“肖大爷,你这辈子丢了这么多脸,活成了全农场的笑话,你就不觉得难受吗?”
肖战天拿起手里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茶,指着老槐树晃悠悠的枝桠,又指了指远处的沙岭大地,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难受啥?人这一辈子,脸不就是用来给大伙乐呵的吗?我写了一辈子诗,丢了一辈子脸,最后能给大伙留个乐子,这比当什么大诗人都强。”
风刮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诗碑上的刻字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几个半大孩子围着诗碑跑,嘴里喊着“沙岭大地我的妈”,笑声飘得很远很远。肖战天坐在小马扎上,背靠着老槐树,翻开手里的小本子,又开始歪歪扭扭写新的诗,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没有人知道他下一首诗会写出什么离谱的句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下次又会闹出什么新的笑话。
远处的稻浪翻着金波,风里全是庄稼的香气,老槐树站在诗碑后面,像一个站了几十年的老朋友,安安静静陪着这个糊涂了一辈子、丢脸了一辈子的老诗人,看着日头慢慢往西边落,把整个沙岭农场,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
第十五章 诗碑前的“诗圣加冕礼”
肖战天自打立了诗碑,就跟上班打卡似的,天不亮就搬着小马扎往老槐树下跑,不到太阳落山绝不回家。他特意用硬纸板做了个“免费诗评点”的牌子,立在诗碑旁边,但凡路过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字,他都要拉着人唠两句,给人逐字讲解碑上每首诗的“深刻文学内涵”,连去地里送粪的老农都躲着他走。
这天农场来了个穿唐装的“国学大师”,据说是从省城来的,专门跑到沙岭农场寻访民间文化遗迹。大师围着诗碑转了三圈,摸着石头上的刻字,摇头晃脑赞叹:“返璞归真!大俗即大雅!这是当代不可多得的农民文学瑰宝啊!”
肖战天听完这话,激动得手都哆嗦,当场就拉着大师的手,要拜人家当老师。大师也会来事,从包里掏出个提前印好的“当代诗圣”红绶带,往他肩膀上一披,又掏出个塑料做的镀金皇冠,往他脑袋上一扣,说要给他举办一场民间诗圣加冕仪式,收两百块钱报名费,还能给他办一个“国际诗词协会终身理事”的证书。
肖战天想都没想,当场就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往诗碑前面一跪,让大师给自己加冕。周围瞬间围过来好几十号看热闹的人,手机举得老高拍视频。大师拿着个破铜铃铛,叮铃哐啷晃了三分钟,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宣布肖战天正式成为“辽北诗圣”。
肖战天站起来,戴着塑料皇冠,披着红绶带,当场就即兴朗诵了一首新作《我是诗圣我骄傲》,念到兴头上,一脚踩在小马扎上,结果小马扎腿一滑,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诗碑上,把碑角上刻的“诗魂永在”的“魂”字,直接用后背蹭掉了半块漆。
周围的人笑成了一锅粥,他从地上爬起来,摸着后背,一点都不疼,还乐呵呵地跟大伙解释:“这是诗碑跟我通灵了,它认我这个诗圣!”当天这段加冕的视频就传到了网上,“辽北诗圣肖战天撞碎诗魂”的段子,在本地的微信群里转了个遍。张惠兰在家刷到视频,拎着擀面杖跑到老槐树下,把他头上的塑料皇冠一把薅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碎:“你个老不死的,两百块钱买个破塑料帽子,我让你当诗圣!”肖战天捂着脑袋躲在诗碑后面,还不忘喊:“你不懂!这是国际认证的!”
第十六章 诗碑旁的“荷仙招亲闹剧”
自打当了“辽北诗圣”,肖战天的瘾头更大了,天天琢磨着要给自己的“紫金荷仙”系列搞点大动静。他在诗碑旁边扯了个红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全球荷仙诗友大会”,逢人就说要在全农场征集“荷仙代言人”,要求是六十岁以下、爱读诗、气质高雅,选上之后不仅能免费获得他签名的《实力派诗人肖战天诗集》十本,还能成为他诗里的专属女主角。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农场的老太太们全来看热闹,不少人是专门过来看笑话的。肖战天搬个小桌子坐在诗碑旁边,摆上纸和笔,挨个给来报名的老太太“面试”,先让人家念一遍碑上的《紫金荷仙》,再当场即兴写三句关于荷花的诗,写得不好的,他直接摆手把人淘汰。
闹哄哄折腾了一上午,最后真有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年轻时候也是农场的文艺骨干,念了一辈子肖战天的笑话,今天特意来凑热闹,当场写了三句打油诗:“荷仙不是糊涂仙,不跟老肖瞎扯淡,回家做饭最舒坦。”
肖战天看完拍着大腿叫好,当场宣布这位老太太就是第一任“紫金荷仙代言人”,要给人家戴大红花。结果这事被来给老太太送饭的老头看见了,当场就急眼了,冲过来拽着老太太就走,指着肖战天的鼻子骂:“你个老不正经的,都多大岁数了还在这招荷仙,你回家问问你老伴同意不!”
两个人在诗碑旁边吵得不可开交,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连派出所的民警都被惊动了,过来调解了半天,才把两个老头劝开。肖战天站在诗碑旁边,一脸委屈:“我就是选个诗友,怎么就成老不正经的了?”民警憋笑憋得直抖肩膀,劝他以后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活动,容易闹误会。
当天晚上张惠兰把他的红横幅全撕了,当引柴烧了,一边添火一边跟他说:“你再敢搞什么荷仙招亲,我就把你这破诗碑给你砸了当垫脚石。”肖战天缩在炕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里还在琢磨:明年等老伴去沈阳儿子家住,我偷偷把横幅再挂上。
第十七章 诗碑前的“万元征联骗局”
肖战天在网上刷短视频,看见人家搞“万元征下联”赚足了眼球,他眼睛一亮,立刻就有了新主意。他打印了几百张征联启事,贴满了农场的电线杆子,说要以诗碑上的第一句“沙岭大地我的妈”为上联,面向全国征集下联,选中的人直接奖励一万元现金,还能把下联刻在诗碑的背面,流芳百世。
启事贴出去没三天,全国各地的投稿像雪片似的往沙岭农场飞,有写“华夏江山咱的家”的,有写“辽北高粱红似花”的,光投稿的短信一天就能收几百条。肖战天天天坐在诗碑旁边,戴着老花镜翻投稿,翻得不亦乐乎,可他压根就没那一万块钱奖金,当初说“万元征联”,就是为了博眼球,让更多人来看他的诗碑。
有个外地的老先生,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专门从山东跑到沙岭农场,说自己对出了绝对,下联是“辽河长流吾之家”,非要让肖战天当场兑现一万块奖金。肖战天傻了眼,支支吾吾半天,说自己手头没带钱,要回家去取,转头就想溜,被老先生一把拽住胳膊不让走。
两个人在诗碑旁边拉扯起来,围过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大伙都知道肖战天又吹牛皮了,纷纷起哄让他兑现奖金。最后还是农场的领导过来打圆场,自己掏了两百块钱给老先生当路费,又送了他十本肖战天的《实力派诗人肖战天诗集》,才把人劝走。
这事没过去两天,市电视台的民生记者都跑过来采访他,镜头对着他,问他万元奖金什么时候兑现。肖战天对着镜头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奖金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最好的下联,现在没选出来,是因为大伙对的都不如我的意。”记者走了之后,农场的老伙计们笑得直拍他的肩膀:“行啊你肖战天,现在都敢骗到外地去了。”肖战天挠挠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十八章 诗碑下的“醉酒诗仙”
入秋之后,沙岭农场的气温降得快,肖战天天天坐在老槐树下,张惠兰怕他冻着,不让他往外面跑,他就偷偷揣着半瓶散白酒,藏在怀里,趁老伴午睡的时候溜出去,跑到诗碑旁边,一边喝酒一边给路过的人念诗。
这天他喝多了,酒劲上来,觉得自己诗兴大发,非要模仿古代的诗仙李白“斗酒诗百篇”,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站在诗碑前面,对着大地大声朗诵自己的新作,朗诵完还觉得不够尽兴,掏出兜里的毛笔,蘸着剩下的白酒,往诗碑的空白处写即兴诗句。
写着写着他脚下一滑,直接顺着诗碑旁边的小土坡滚了下去,正好掉进了旁边的荷塘烂泥里,半个身子全陷进泥里,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他也不害怕,躺在泥里还在大声念诗,吓得路过的半大孩子赶紧跑回村里喊人。
等几个老伙计扛着铁锹跑过来,把他从泥里拽出来的时候,他全身上下沾满了黑泥,活像个刚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还举着手里的半根毛笔,乐呵呵地跟大伙显摆:“我刚才在荷塘里,跟荷花仙子对了三首诗,你们凡人听不懂。”
大伙把他架回家,张惠兰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哭笑不得,给他洗泥的时候,搓下来三斤黑泥,他还在嘴里念念有词背诗。第二天他刚醒,第一句话就问:“我昨天写在诗碑上的诗,干了没有?”张惠兰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干个屁,我昨天晚上拎着水桶去,全给你冲干净了!”肖战天听完嗷的一声就往门外跑,跑到诗碑前面一看,自己昨天写的酒诗,连个印子都没剩下,蹲在地上惋惜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没事,我今天喝二斤,再写一首更好的!”
第十九章 诗碑前的“国际诗人颁奖礼”
自从肖战天的诗碑在网上火了之后,不少搞“国际文化交流”的野鸡协会都盯上了他,隔三差五就给他寄邀请函,邀请他去北京参加“国际诗人高峰论坛”,路费自己出,去了就能领“世界华人诗人大奖”。肖战天攒了小半年的零花钱,终于攒够了路费,瞒着老伴偷偷买了火车票,去北京领了个镀金的大奖杯,坐绿皮火车晃悠了十二个小时,捧着奖杯回了沙岭农场。
他刚下火车,就通知全农场的老伙计,明天上午九点,在诗碑前面举办“国际诗人肖战天凯旋颁奖礼”,让大伙都来参加,管饭。第二天他特意穿上那件西服,把奖杯摆在诗碑最中间的位置,还让孙子给他打印了一张“热烈欢迎国际诗人大奖得主肖战天载誉归来”的大横幅,挂在老槐树上。
仪式刚进行到一半,他正站在诗碑前面给大伙展示自己的获奖证书,两个穿制服的市场监管人员就找过来了,跟他说给他颁奖的那个协会是非法社会组织,专门骗老头老太太的钱,已经被取缔了,让他以后别再参加这类活动。
全场瞬间安静了三秒,紧接着哄堂大笑。肖战天手里的奖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掉了半块漆。他愣了半天,捡起奖杯,跟大伙解释:“不可能!他们还给我发了证书呢!”工作人员把非法社会组织的名单给他看,他才傻了眼,自己花了三千多块钱,领回来的是个骗子奖。
大伙本来以为他得难受好几天,结果第二天他就把摔掉漆的奖杯摆在诗碑最显眼的位置,跟来参观的游客说:“看见没,这是我花三千块钱买的,全中国独一份的‘被骗诗人奖杯’,比那些真奖杯有纪念意义多了。”大伙听完笑得直不起腰,从来没见过主动把自己被骗的事,当成光荣事迹显摆的人。
第二十章 诗碑的“最后一块刻字”
肖战天七十七岁这年,身体不如以前利索了,不能天天往老槐树下跑,就让儿子给他做了个带轮子的小马扎,天天推着自己,慢慢悠悠晃到诗碑旁边,晒着太阳跟路过的人唠嗑。他这辈子丢了一辈子脸,闹了一辈子笑话,现在全农场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连外地来的游客,都特意绕路过来,看看他的“丢脸诗碑”,跟这个乐呵呵的老诗人合个影。
这天他把全家人都叫到老槐树下,说自己要在诗碑的最后一面,再刻一行字,就刻“肖战天丢脸一辈子,给大伙添乐一辈子”。儿子劝他,这么刻也太丢人了,肖战天摆摆手,笑着说:“我活了一辈子,脸都丢遍了,最后留句实在话,比啥都强。”
石匠过来刻字的那天,全农场的老伙计都过来围观,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肖战天突然站起来,非要自己亲手凿最后一下。他拿着小凿子,戴着老花镜,手有点抖,凿了三下,没凿准,一锤子下去,直接把最后那个“子”字,凿成了个歪歪扭扭的“了”。
石匠刚要改,肖战天拦住他,乐呵呵地说:“别改了,这样正好,我这辈子写的诗、办的事,就没有一件是准准当当的,歪歪扭扭的,才是我肖战天的样子。”
风刮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夕阳落在刻满了字的诗碑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诗句,那些闹过的笑话、丢过的脸,全在阳光底下,暖乎乎的。肖战天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自己凿歪的最后一个字,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还能在这老槐树下坐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再闹出什么新的笑话,可沙岭农场的风会记得,老槐树会记得,这块刻满了诗的石头会记得,有个糊涂了一辈子、爱诗爱了一辈子的老头,把自己的一辈子,热热闹闹、乐乐呵呵地,全刻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上。远处的稻浪翻着金波,几个小孩围着诗碑跑,笑声飘得很远,把肖战天的打油诗,顺着风,飘到了农场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十一章 二人转《诗碑笑传》
沙岭农场业余宣传队义务巡演,唢呐吹得贼亮,台下坐满了农场的老少爷们,马扎摆得密密麻麻,连墙头上都爬了半大孩子。场部的老扩音喇叭滋啦滋啦响,开场前先放了段当年肖战天在婚宴上念“炼铁爱情”的旧录音,底下哄笑声先炸了半场。
台上的俩演员都是农场宣传队的老骨干,丑角二柱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脑门上扣个硬纸板糊的破皇冠,手里攥着半本卷边的《实力派诗人肖战天诗集》,往台中央一站,大伙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在扮肖战天。旦角小芹扎着蓝布围裙,手里拎个刷锅用的擀面杖,不用开口,大伙就知道这是演张惠兰。
二柱子一甩红绸子,故意捏着嗓子学肖战天拿腔拿调的语气:
沙岭农场的老少爷们哎听我言呐
今天不唱西厢不唱梁山伯
单把咱农场的大诗人肖战天
那些年丢过的脸,编成小段给你唠唠全
没有半句瞎胡编,全是你我亲眼见
听完你别笑岔气,回家别把饭喷锅沿
小芹擀面杖往台板上“哐当”一磕,台下哄笑声又涨了三分:
你可别搁这往人脸上贴金了哎嗨哟
什么诗人不诗人,他是咱农场的丢脸专业户活宝仙
从七八年的作协乌龙闹到今天
脸丢了一圈又一圈,还把诗碑立在老槐树下边
天天往那蹲,逢人就吹自己是诗圣降人间
全农场没人敢跟他比脸皮厚,比城墙拐弯还多三层砖
正段·喇叭牌子调,每段都踩着肖战天的真事往深了刺,台下的老伙计们边听边拍大腿。二柱子晃着手里的假皇冠,学肖战天当年被加冕的嘚瑟样:
头一年来个省城的国学大师进了庄
唐装一裹,嘴上全是“文化传承”的漂亮话
兜里揣着一摞假证书,专门往老头兜里的养老钱上扒
瞅着咱老肖爱诗爱得魔怔,上来就把他一顿夸
说他是“辽北诗魂”当代诗圣,五百年才出这一个大奇葩
二百块钱工本费一掏,塑料皇冠往他脑袋上一压
老肖当场就激动得直抹眼泪,觉得自己五十年的寒酸日子终于熬出了头
哪成想起身踩滑马扎,后背撞在诗碑上蹭掉半块“诗魂”漆
大师转头就去下一个村骗钱,连他叫啥名都忘了
他还站在碑边上跟人吹,这是诗碑跟我通灵,认我这个诗圣回老家
你说可笑不可笑?他那点藏了一辈子的虚荣心,二百块钱就被人哄得一干二净,连个响都没听见
小芹把擀面杖往腰上一叉,嘴皮子像刀似的往外甩:
这事传出去,周边十里八村全把他当笑话看
人家国学大师拿他当免费的活广告,走到哪跟人说“我给东北诗圣加冕过”
蹭他的名气骗更多老头的钱
他还觉得自己真成了文化圈的名人
天天戴着破皇冠在农场晃悠,连自家老母鸡下蛋都要即兴赋诗一首
最后他老伴气得把皇冠踩碎当塑料渣卖,卖了三分钱,买了半根冰棍都不够花
他还蹲在地上捡碎片,说这是国际认证的文物,留着以后能卖大价钱
你说这人糊涂到啥程度?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数完还跟人家说谢谢啊
二柱子把酒葫芦往台沿上一墩,学肖战天当年万元征联的架势:
后来他为了博眼球,贴满电线杆子搞万元征联
上联就是他当年的成名句“沙岭大地我的妈”
说选中的下联给一万块奖金,还能刻在诗碑背面流芳百年
全国各地的投稿像雪片似的往农场飞
有个山东的老头坐了十小时绿皮火车,啃着干面包就赶过来
掏出自己琢磨了仨月的下联,站在诗碑跟前要兑奖
老肖兜里半毛钱都掏不出来,支支吾吾想溜,被老头一把拽住胳膊袖子
最后还是场领导掏了两百块路费,连送带劝才把人打发走
记者来采访他,他对着镜头脸涨得像熟猪脑袋
憋半天蹦出来一句“好下联还在后面等”
你说损不损?拿一万块钱当幌子蹭流量,最后连两百块都要公家给他擦屁股
他这诗碑哪是什么文化遗迹,分明是他挂在农场脸上的一个大笑话,风一吹就叮当响
快板段,竹板打得噼啪乱响,台下的观众跟着拍巴掌打节奏:(合)
老年大学他把学生全讲跑
自己连平仄都分不清,还骂唐诗宋词是封建糟粕
把自己写的大白话诗当传世经典
把台下的老头老太太当没文化的傻子哄
讲了半个月课,最后教室里只剩两个蹭开水的
他还跟校长拍桌子,说你们不懂艺术不尊重人才
最后被人客客气气请出门,他还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全天下的人都配不上他的诗才
他去北京花三千块领回个国际诗人奖杯
刚到家没三天,新闻就播了那协会是非法组织,早就被公安取缔掉
别人笑他是冤大头,他转头就把奖杯摆在诗碑最显眼的地方
起名叫“被骗诗人杯”,逢人就显摆
说这奖杯是全中国独一份,比真奖杯还有纪念意义
你说他是豁达?他是没脸没皮!
一辈子活在虚名里,把丢人当光荣,把笑话当勋章
别人背地里戳他脊梁骨,他还以为大伙是崇拜他这个大诗人
靠山调收尾,唢呐声慢慢沉下来,台下的哄笑声也渐渐收住,只剩点凉丝丝的讽刺味。二柱子把硬纸板皇冠从脑袋上摘下来,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你看他天天坐在诗碑跟前,晒着太阳给人讲诗
游客来打卡拍照,他乐呵呵地配合
大伙都笑他糊涂,笑他一辈子活成了笑话
可没人细琢磨,他这一辈子
是被那些虚头巴脑的“诗人梦”“文化梦”给套牢了
从年轻时候场部宣传科养着他写假大空的稿子
到后来下岗了还不肯踏实过日子
捧着个“文化人”的空架子,不肯下地干活,不肯低头赚钱
最后只能靠丢人的事博眼球,在笑话里找那点可怜的存在感
小芹把擀面杖放下,叹了口气:
他那诗碑上刻的哪是诗啊
刻的是一群揣着不切实际的虚名梦的人
刻的是那些吹出来的、泡沫似的文化假象
刻的是一辈子不肯落地,最后摔得满身泥的荒唐
现在大伙来这看诗碑,看的不是他的诗
是看一个人做了一辈子蠢梦,最后醒过来,手里啥都没剩下,只剩满碑的笑话,和一农场传不完的段子。
第二十二章 人生比二人转还精彩
台底下的肖战天本来正啃着玉米饼子,跟着拍子晃脑袋,听见台上唱到“二百块钱卖诗圣皇冠”那段,立马就不乐意了。他把玉米饼子往怀里一揣,推开挡着他的几个半大孩子,踮着脚往台边挤,边挤边喊:“不对!那皇冠是镀金的!不是硬纸板糊的!你们唱错了!”
台上的二柱子正演得投入,冷不丁看见真人堵在台口,差点把手里的《实力派诗人肖战天诗集》掉地上。台下的哄笑声瞬间炸了锅,大伙全伸长脖子往这边瞅,几个坐在墙头上的半大孩子笑得差点摔下来。肖战天扒着台沿,腿往上一迈,直接就往台上爬,快八十岁的人了,不知怎的,动作还挺利索,没等台上的演员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台中央了。
他一把抢过二柱子手里的麦克风,“啪”地拍了两下,滋啦滋啦的电杂音刺得大伙耳朵疼。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乌泱泱的人就喊:“大伙静一静!他们这段唱得不对!我那皇冠不是硬纸板的,是水晶的!当时大师给我加冕的时候,天上都飘祥云了!”
台下的笑声差点把剧场的棚顶掀翻,有人扯着嗓子喊:“肖大诗人!那你给大伙现场朗诵一首你最得意的新作呗!”肖战天一听这话,当场就来劲了,把手里的麦克风往嘴边一凑,张嘴就开始即兴创作:“二人转唱我肖战天,我是辽北大诗仙,今天上台来露一手,我给大伙发奖金!”
唢呐“哐”地拔高三个调,锣鼓点敲得像过年放二踢脚,台下笑声正炸到半截,肖战天扒着台沿往台上一窜,抢过麦克风“滋啦”一声电杂音,直接把节奏卡得死死的,俩演员瞬间顺茬接梗,连台底下的老少爷们都跟着拍巴掌打拍子。
红柳子调,仨人轮着唱,肖战天自己抢话插进来,台上台下乱成一锅粥,二柱子故意往后一躲,指着他装惊讶:
哎嗨呀——
正唱到一半出了怪事一桩
正主本人直接闯到台上
脑门上的白头发乱得像草筐
怀里揣着半块玉米饼子还热得慌
你说荒唐不荒唐,荒唐不荒唐
肖战天攥着麦克风晃脑袋,调门比谁都高:
你俩唱得不对别瞎嚷嚷
我的皇冠是水晶镀金的不是硬纸板糊的瓤
当年大师给我加冕,祥云飘在老槐树上
二百块钱花得敞亮,我这诗圣名号响当当
今天我亲自上台,给大伙露一手强不强
小芹拎着擀面杖假装要削他,围着他转个圆场:
你个老不死的又要作妖
放着好好的戏不看,往台上来瞎凑热闹
一会摔个大马趴,磕掉你大门牙半颗
回家我让你跪搓板,晚饭不给你热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肖战天把酒葫芦往空中一甩,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红代金券往台下扬,红纸片飞得到处都是:
代金券我印了一百张
凭券领我亲笔诗,一张就值一百块大洋
今天免费送大伙,人人都能沾沾我的诗仙气儿光
沙岭农场的乡亲们,你们尽管抢
别客气,别客气
他踩着飘到脚边的红券,脚底下一滑,“啪叽”摔个大马趴,台边三合板糊的假诗碑“哗啦”散架,碎纸条飘他一身,一张“沙岭大地我的妈”正正贴在脑门上。锣鼓点猛地一顿,紧接着炸出一串脆响的小锣,二柱子和小芹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仨人对着台下亮个相,(合)
哎嗨哟——
大马趴摔得响当当
诗碑散架,酒撒一地,诗句贴脑门上
你笑我疯我笑你装,人活一世不就图个爽
丢脸丢到台上才是真敞亮
明天诗碑跟前摆十桌,管够喝米汤
管够喝米汤
台下掌声喊叫声差点掀翻棚顶,有人扯着嗓子喊“肖大诗人我要十张代金券!”,肖战天把脑门上的纸条揭下来,举着麦克风往台边一站,即兴加了一句:“管够!管够!连你家孙子的份我都提前签了!”唢呐跟着他的调子又吹了个花腔,整个剧场的热闹气,顺着门帘缝往外冒,飘得满沙岭农场都是。有个老太太捡着一张,举着喊:“肖大诗人!这券能换半斤酱油不?”
肖战天刚要开口解释,脚底下没留神,踩住了自己撒出去的一张代金券,“啪叽”一下就摔了个大马趴,脑袋正好磕在台边放道具的假诗碑角上。那假诗碑本来就是三合板糊的,被他这么一撞,“哗啦”一声直接散了架,上面贴的那些刻字纸条全掉下来,飘得满台都是。
他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了好几张碎纸条,一张“沙岭大地我的妈”正好贴在他脑门上,活像个贴了标签的大寿星。他还没反应过来,裤腰上别着的酒葫芦“咕咚”一声掉出来,滚到台边,酒撒了一地,顺着台板缝往下滴,正好滴在第一排坐着的王大铁匠的秃脑袋上。
王大铁匠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抬头瞅着他,笑得直拍大腿:“行啊肖战天!你这上台演得比宣传队的演员还像你自己!我给你鼓掌!”全场的掌声笑声喊叫声混在一起,震得台板都嗡嗡响。肖战天站在台中央,脑门上贴着诗句纸条,浑身沾着碎木屑,举着麦克风,还乐呵呵地跟大伙鞠躬:“谢谢大伙捧场!明天我在诗碑跟前摆十桌酒席,管够!人人送一本我的亲笔签名《实力派诗人肖战天诗集》!”
张惠兰本来坐在台下嗑瓜子,看见他这副样子,脸都气绿了,拎着擀面杖就往台上冲。肖战天吓得抱着麦克风就往二柱子身后躲,俩人在台上绕着圈跑,台上传来的喊叫声笑声,飘得比老槐树的树顶还高,连远处地里干活的人,都直起腰往剧场这边瞅,问这是哪来的大戏,唱得比过年扭秧歌还热闹。
最后还是宣传队的几个小伙子上去,连拉带劝把张惠兰拦下来,肖战天才敢从人后面探出头,脑门上的纸条还没揭下来,对着台下还不忘补一句:“明天酒席准点开!不来的我亲自上门去请!”台下的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主动往笑话堆里钻的人,二人转里唱的段子,都没他自己演出来的一半搞笑。
当天晚上,农场的微信群里全是他上台撒代金券、脑门贴着诗句摔大马趴的视频,连外地的网友都刷到了,评论区全是“这老爷子是真活通透了”“他的人生比二人转还精彩”。肖战天躺在家里的炕头上,刷着这些视频,乐得合不拢嘴,跟张惠兰说:“你看,我这一上台,比他们演十场二人转都出名,我这是免费给自己宣传了!”张惠兰懒得搭理他,背过身躺着,心里琢磨:明天的十桌酒席钱,肯定又得从自己的退休金里往外扣,这老不死的,又给自己惹了个要花钱的祸。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在灯下又写了一首新诗,题目就叫《我上台演我自己》,写完工工整整抄在小本子上,打算明天一早就拿到诗碑跟前,刻在诗碑的空白处,让所有来参观的人,都看看他今天的“光荣事迹”。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稿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拉得长长的,像他这一辈子,歪歪扭扭、热热闹闹,永远不缺乐子的人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