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嘉峪关行记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出酒泉,向西北。地平线在车窗外交叠成一片昏黄,南山的雪线渐远,终至隐没于天际。戈壁不是荒凉,是太过丰盛——丰盛到拒绝了一切修饰,只剩下风、沙、日光,与亘古的寂静。
及至关前,已是黄昏。夕阳正从城楼垛口倾泻而下,整座关城如同熔铸的赤铜。我忽然理解了为何古人称此为天下第一雄关,它并非以险峻取胜,而是以孤独立世。东有山海关镇海,西有嘉峪关镇沙,一东一西,镇住了西北边陲的最后一道关防。
拾级而上,城砖粗粝,掌心所触,皆是六百年的风霜。箭楼空寂,不再有号角连营;光化门洞开,不见当年驼队络绎。行至西瓮城,抬头望去,会极门楼后檐台上,孤零零放着一块砖。那便是传说中的定城砖。相传当年工匠易开占精通九九算法,算出筑关需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砖。监事官不信,扬言多一块少一块皆要治罪。竣工之日,果然多出一块。易开占将其置于这檐台之上,说:“此乃定城砖,若无此砖,关城不稳。”于是这块砖便在此伫立了六百年,日晒雨淋,竟无人敢动。我望着它,忽然觉得它多出的不是一块砖的分量,而是古人留给历史的一点骄傲——那是对精准的自信,也是对强权的不卑不亢。
此时夕阳熔金,不禁诗意顿生,口占一绝:
嘉峪关头日欲斜,
祁连雪外数寒鸦。
沧桑六百风犹劲,
化作戍边吹暮笳。
立于西城门楼,极目远望。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王维的诗句在此处不再是修辞,而是眼前平铺直叙的真实。“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年少时背诵只觉对仗工稳,今日亲见,方知十字之中,藏着多少苍茫与孤绝。
夕照西下,沿着马道缓行。城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时光在此处折叠。六百年前,谁人也曾在此驻足?是戍边的将士,是西行的僧侣,是贬谪的诗人,还是东归的商贾?
月从东升,“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翰写此诗时,想必也是这般月色。边塞诗之所以动人,正因它从不回避死亡,却能在死亡面前举杯。这份旷达,是戈壁教给人的。
夜宿关城附近。星河低垂,近得仿佛伸手可触。戈壁的夜风凛冽,却吹得人格外清醒。辗转难眠,披衣而起,见关城剪影矗立于星河之下,默然如太古。一时兴至,填词《临江仙·嘉峪关怀古》一阕:
嘉峪关头烟色,祁连雪外归鸿。
西风万里卷长空。
关城空自伫,落照染征蓬。
六百年来烽火,长城依旧西东。
一弯新月照霜峰。
断笳声又咽,无语立秋风。
翌日清晨,驱车离去。念念有词中离嘉峪关越来越远,嘉峪关也越来越小。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那里——或许是一些琐碎的思虑,或许是一些无谓的执念,被戈壁的风收走了,被关城的砖石吸收了。
此行无他,不过是来向苍茫借一点辽阔,向历史借一点厚重,然后重新走入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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