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缅怀仙桃市国税局首任局长凌忠泽
作者:吕永泽 邹刚越
那是一个意蕴深长的金秋十月。
2004年,仙桃市迎来一大盛事 ——首届中国仙桃国际体操节隆重启幕。他专程从武汉返乡,奔赴这场属于仙桃人的盛会。与此同时,他心中另有一桩牵挂:趁回乡之机走进国税大院,与昔日并肩奋斗的老同事相聚,一同见证国税机构组建十周年的荣光。
彼时的他虽然到了“慢慢聊”的年纪,但66岁的老者依旧快人快语、谈吐爽朗,言语间翻涌着不曾褪色的热忱,字字句句皆是半生行路的感悟、对岁月与生命的赤诚热爱。虽两鬓早已染满风霜,刚毅的面庞上却始终燃着滚烫热忱,清亮眼眸里盛满洞察世事的睿智光芒。
他在仙桃税务战线奋斗了三十多个春秋,留下了厚重绵长的精神财富。恰如鲁迅先生所说:“在人生的路上,将血一滴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直至退休,他依旧一身清白、两袖清风,俯仰之间无愧于心。昔日与年轻后辈谈心时,他曾坦言:“我的一生有奋斗,有挫折,有磨难,但我无怨无悔。”
他,就是仙桃市国税局首任局长凌忠泽。
凭热血,从大都市下放到乡村
从黄鹤楼出发,经阅马场,过紫阳路,来到紫阳湖。紫阳湖畔,一颗年轻的心沐浴在紫阳里,与湖水相映,与湖畔的鸟儿私语,曲径通幽。1961年8月,高中毕业的凌忠泽留校担任团支书、学生会主席。他的青春热血就洒在位于紫阳湖边的武汉九中。
在校工作未满一年,他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号召,放弃省城安稳生活。他相信:“农村是广阔的天地,在这里大有作为。”
1962年一个没有特别意义的日子,他却有了一个特殊的举动——对“人往高处走”来了一个逆行,顺应当时潮流,下乡回到仙桃(旧称沔阳)沙湖老家。
回乡后,他被分配到沙湖财政所,成了“收税的人”。 孤身驻村的日子简单清苦,炊事员单独为他煨饭炒菜,简陋烟火也让他心生踏实。他暗自立志,要扎根故土,以青春之力服务基层财税事业。他就在沙湖这里安家了——通顺河畔的一个小镇。
素有 “小汉口” 之称的沙湖通顺河商船往来,各地货物在此集散,工商业日渐兴旺。一次景德镇瓷器货船靠岸,凌忠泽主动上前帮忙搬运、帮客商规划销路,货物售罄后再依规收税,客商感念他的热心,主动足额完税。
沙湖砖瓦场是当地核心税源,年缴税可达二十万元。为了培植税源,凌忠泽背着“狗娃絮”驻场蹲点,与工人们同吃同住。一次,暴风雨把一大片砖坯打得“稀巴烂”。他到现场察看,发现了是什么原因。砖坯上落脚时要轻放,上面盖的是芦席。于是,他把所有的芦席编上号,告诉工人们按编号铺好。
小镇的青石板回应着他的脚步声,小镇的木屋房檐下出现过他矫健的身影,还有个体户的门店里三三两两的人群学着他宣讲税收政策的腔调。
那是七十年代末,他当上了沙湖镇财政所副所长,主管税收工作。
那时讲“官兵一致”,他仍是风里来,雨里去。走街串巷,访村问户,尽收税之职责。
一次,他背着长竹竿进村,来到四面环水的夹河村。
夹河村,真的被湖水相拥,被沟渠相夹,这里那里到处都是小沟沟,村子里移民渐渐多起来,村办副业也旺盛起来。
这么个世外桃源,他背着竹竿来干什么?村会计盯着竹竿,用手指点了点,疑惑不解,欲言又止。
凌忠泽笑着说:“我背着这个指挥棒来,是想到你们村当个鸭司令,行吗?”
会计当真,说:“我们村鸭倌太多了。你还是回镇上收税去吧!”
凌忠泽说:“那也好。不过,我还是要来你们村里收些‘副业税’。国家是大河,集体是小河,大河有水小河满嘛!”
会计笑着说:“莫非是你怕别人放出狗子咬你,就背根竹竿来。”
“有你们这帮村干部,我还怕么事。这竹竿呀可以做几个打狗棍,可是不顶用。”
凌忠泽说得那会计“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真把我弄糊涂了,我‘小小九’还是烂熟的……”
那会计不耐烦了。“实话告诉你,你们村几个高地缓坡真像岛屿,到处被沟渠夹着。过去我来时都是脱裤子过河,光着屁股又怕遇见人。所以呀,我从‘撑竿跳高’这一体育项目里得到启发,想了这个馊主意。”凌忠泽说完来到一小沟边,撑竿跳了过去,又撑竿跳了过来。
最后,从黄挎包里掏出笔和纸,与会计一起登记村副业情况。
接着,他和会计找到一个木匠,木匠说手头上没有现钱,只有卖谷子换钱缴税。他二话不说帮忙运送谷子到镇上变卖,泥泞乡间小路常年磨破他的双脚,却始终为一分一厘国家税款奔走。谷子售出后,他当即开出“九佬十八匠”的税票,保障税款及时入库。
凭实干,赢得一个又一个荣誉的花环
人的一生犹如日照之影、江河中的水波,变化不定。
在沙湖财政所耕耘十八年后,1980 年凌忠泽调任仙桃财政局税政股股长。
漫步汉水岸边,江波流转令他感慨生命短暂,更坚定了为民做事的信念。他对身边的朋友说:“人的生命也不过如此,是那么短暂,所以啊,我们在世之际,要多为社会做贡献。”他从通顺河下游的小镇来到汉水之畔的小城,感到虽然天地大了些,但觉得肩头的责任重了许多。
他常备两本笔记,一本记录政策条文,一本登记企业走访实情,他常常告诫自己:“人生三十至四十,是积累知识和经验的黄金时期。何况人还要活到老,学到老。”
于是,他一边钻研业务,一边总结经验,笔耕不辍。自1983年至1998年,他先后在《湖北财税研究》《纳税人》《山西财专学报》等刊物发表文章46篇。
深耕业务的底气,让他总能从容化解征纳分歧。有一次,某会计与他争执起来。他从财务会计的角度算了算账,然后宣讲有关税收政策。那位会计没想到他连供销社等部门的文件号码都能如数家珍地背出来。最终,那会计口服心服了。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自 1978 年起,凌忠泽连续五年获评沔阳县财贸先进工作者,1982 年获评县劳动模范。他平衡征税与助企发展,全力帮扶本地龙头棉纺总厂,依托政策为困难企业申请减免税,稳住上万就业岗位。1983 年承包制改革落地,他敏锐预判税收征管新难题,下沉企业调研创新征管举措,再度获评全县财贸先进个人。
荣誉的花环套在了他的头上,一个接一个的,这是实干的结果。他说:“有人讲老实人老吃亏,我不这样看。我以为,时间一长,日久见人心,老实人终究不吃亏,领导和同事终归会公平地看待他。”
1984 年凌忠泽升任财税局副局长,分管税收。彼时乡镇企业蓬勃发展,他快速拟定调研方案,推行驻厂员制度助企扩产。他扎根偏远剅河服装厂,提出盘活边角废料、主动对接市场拓宽销路,让工厂产销两旺。
1989年,财政与税务分家,凌忠泽担任税务局局长。
这一年是税务工作的开局年,他力主依法治税,民主监督。这一年开了个好头,他的实干精神感动了各级领导,感动了财税人。1990年,凌忠泽又被评为全省财税系统先进工作者,他所领导的仙桃市税务局也被评为全省财税系统“红旗单位”。这是心血和汗水凝成的花环。
税收工作具有点多面广、交往复杂的特点,有些纳税户特别是一些不法个体户奉行“以我手中钱,买你手中权,靠你扶一把,我好赚大钱”的信条。采取各种手段,利用金钱和物资与领导干部拉关系、套近乎,对此,凌忠泽坚持把好关口,不徇私情。
在1989年全国性的个体税收大检查工作中,仙桃市税务部门查处偷漏税万元以上的个体经营者50多户,其中最多的达5万多元,这些个体户钻国家改革开放的空子发了财,财大气粗,有的还形成了自己的势力网,阻力相当大。
凌忠泽当仁不让,亲自出马,多次向党政领导汇报,争取政法部门配合。他自己一不打招呼,二不写条子,坚决支持税务人员顶住各方压力,秉公办事,查处到底。
一天晚上,一个贩卖短绒偷漏税1万多元的个体户提着一提茅台酒上了凌局长的门。他先是拉关系、走后门,表示只要你少补交一点,我就给你一半钱。遭到凌忠泽的严词拒绝后,他丢下了一句话:“你们税务干部如果把我逼急了,我会闹得你们不得安宁。”
凌忠泽面对不法商贩的威逼利诱,毫不畏惧。第二天就找到税务稽查队的同志,求得公安部门的配合,依法查补了他的税款,并处以一倍的罚款。这在税务人员和个体工商户中都造成了很大的震动。到年底,全市共查补个体税收280多万元。
凌忠泽在考核廉政制度的落实情况时,发现极少数单位对税收票证、财务管理等未按制度执行。对此,他决定由监察股组织专班有计划地开展了税风税纪检查工作,重点是检查税收票证、财务管理,追回了挪用公款、私人借款和违纪款项1.4万多元。同时,对检查中发现的严重违纪行为进行了查处。
1989年个体税收大检查期间,部分地方群众反映少数干部家属亲友经商,税负过低,不合理。针对这种情况,凌忠泽及时要求组成专门调查组进行调查摸底,对群众反映强烈的23户干部家属和“关系户”补税、罚款共1.1万元,并将处理结果向社会公布。自此,送税上门风气日益浓厚。仅大检查期间,全市9470户个体户就补缴税款255万元,送税上门率达90%以上。
凭良心,打好“带好队、治好税”的硬仗
为求得良心的平衡,凌忠泽总是努力掌控好“军心”和“民心”。 身为一局之长,凌忠泽始终明白,唯有稳住干部队伍军心、守护好群众民心,方能行稳致远。他深谙,想要管好税务队伍、规范税收征管,必先严于律己、以身作则,以自身清正带动全体干部廉洁从税。他在对待群众最敏感的房子、票子、孩子、妻子、车子等问题上,不以权谋私,不搞特殊化,以此稳定“军心”,赢得“民心”。
1991 年腊月,一位早年共事的老领导登门,恳请他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家儿子安排工作。凌忠泽耐心讲明纪律规矩,恳请老领导谅解,对方却执意相求,临走时悄悄留下一床毛毯、数条鲜鱼。
腊月二十三入夜,天寒地冻,凌忠泽携老伴、十三岁的儿子,带上毛毯与自备酒水出门退还礼品。三人仅知晓老领导大致居住片区,在风雪中辗转寻觅两三个小时,往返数十里泥泞道路,满身积雪、满头热汗才寻到对方家中。开门一瞬,老领导望着满身风霜的一家三口,瞬间读懂了他坚守原则的赤诚,心中芥蒂尽数消散。
对待昔日领导尚且坚守规矩,对自家亲人他更是分毫不让。
年少时家中姊妹众多,全靠三哥接济,他才得以顺利完成学业。1991 年春节,三哥带着农村务农的侄女登门,只求凌忠泽出面打一声招呼,为侄女安排工厂工作。凌忠泽婉言拒绝,宁可平日里省吃俭用贴补侄女家用,也绝不触碰纪律红线。他坦言:“税务干部‘五要十不准’明确规定,不利用职务之便在企业单位安排亲友,何况我是一局之长呢,理应带头执行。”
他的老伴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同他一道从武汉下放至沙湖。
时代环境影响,原本已是三级缝纫车工的她丢失工作、户口迁出,常年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直至 1983 年,国家落实下放干部政策、恢复基层税务专管员农转非指标,老伴才重新取得城镇户口,被分配至市服装厂门市部。每日拉着板车沿街售卖布料,终日奔波腰酸腿疼,每月薪资仅八十余元,这份辛苦工作一干便是八年。
彼时凌忠泽早已历任税政股长、副局长、局长,不少同事亲友劝说他托关系为老伴调换清闲岗位、上调薪资,即便安置在税务系统内也合情合理,却都被他一一回绝。他耐心安抚老伴,甘愿一家人吃苦,也不愿开以权谋私的先例。直至退休,老伴每月退休金仅两百余元,偶尔心生埋怨,他只是淡然一笑:“我能睡安稳觉,开心地玩了。因为我的人生如蜡烛一样,从顶燃到底,一直都是光明的。”
凌忠泽常说:“拼搏才能出成果,对于我们税务干部来说,治好税也是一样。”个体税收征收难度大,集体企业征管同样阻力重重。
1991 年 7 月,市税务局核查发现市直某主管局下属十余家单位存在巨额偷漏税问题,开展追缴工作时,各方说情、阻挠接踵而至。
是坚持一查到底,还是妥协止步?为守护国家税款足额入库,凌忠泽果断拍板:由市局稽查队牵头,抽调业务骨干进驻企业全面清查。
涉事单位自持经营规模大、行业影响力强,百般抗拒核查:有的称单位已完成审计局专项审计,税务复查属于重复检查;有的指责市局为完成年度任务违规加码征税;更有甚者仅愿小额补缴了事,多方阻挠查账,还接连向上级主管部门、省税务局、市政府上访投诉。
面对层层压力,凌忠泽双管齐下:一方面要求稽查人员细致宣讲税收法规、严谨核对全部账务;另一方面主动沟通协调,多次邀请涉事单位负责人到税务局座谈,两度登门上门释法说理,同步将核查情况完整上报市政府,提请市长办公会研讨确定税款入库方案。
历经两个多月持续攻坚,稽查队顺利完成全部 10 家下属公司、车队税款追缴,累计入库偷漏税款 230 余万元。
作为一名班长,唯有带好班子、管好整支税务队伍,才能保证各项税收工作任务圆满完成。凌忠泽从“上行下效”这句古训中悟出队伍管理关键,把领导班子的自身建设作为增强干部队伍凝聚力和战斗力的重要措施来抓落实。他要求领导干部自觉做到“三先五表率”,即要求下级做到的,自己首先做到;要求下级不做的,自己首先不做;要求下级纠正的,自己首先纠正;做团结务实的表率,奋发工作的表率,廉洁奉公的表率,联系群众的表率,端正党风税风的表率。
凌忠泽善于调查研究,他在队伍建设中也这样。
1989年凌忠泽在调查中发现,有的税务人员长期在一个地方、一个岗位工作,容易陷入人情网、关系网;有的税务所“父子兵”“姊妹兵”问题相当突出,严重影响了税务工作的正常开展。为此,他亲自主持起草了以“亲属回避、地域回避、岗位回避”为主要内容的《干部回避制度》。可制度刚一执行,就碰到很大阻力,有的人说:“到处都在想方设法解决夫妻两地分居问题,你凌忠泽却在制造新的矛盾。”有的人说:“党政干部回避搞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像你凌忠泽这么缺德!”还有的甚至以死相威胁,“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你把我身边唯一的儿子回避走了,我到时只有死在你家里!”
面对这重重阻力,凌忠泽初心不改:推行回避制度是为税务事业长远发展、净化党风税风,一心为公,自然问心无愧。连续一个多月,他反复统一党委班子思想,逐一对被调整、回避的干部及其家属谈心疏导,同步协调解决岗位调动后的生活难题。最终首批 11 名基层所长完成轮岗,56 对同系统亲属实现岗位分离。那位曾以死相威胁的老税干逢人便讲:“我那小子原来与我在一起时,在大树底下乘凉,不学无术,是凌局长的回避政策使他成了所里的业务骨干,我真是感谢凌局长啊!”
凭品行,站好最后一班岗
1994 年 7 月,全国税务系统分设国税、地税两套机构,税务队伍迎来重大变革,凌忠泽临危受命,出任新组建的仙桃市国税局首任局长。
从青年时代离开武汉九中下放到沙湖财政所,历经乡镇财政、县财政局、财税局、税务局多轮岗位辗转,又亲历财税分家、国地税分设两次重大机构改革,三十余载光阴,他始终扎根税务一线,完整见证了仙桃财税从简陋基层征管到规范化现代化国税体系的蜕变。人们称他为“仙桃税务史的见证人”。
国税机构刚组建完成,征管体系重建千头万绪,他深知,机构分设是税制改革的关键一步,根基扎不牢,往后工作便无从谈起。上任伊始,他没有坐在办公室听取汇报,而是带着班子成员连续一个多月下沉全市乡镇分局、办税点、重点税源企业实地走访,白天摸排一线征管堵点,晚间组织班子开会梳理问题、研讨对策,把税收征管改革纳入全局年度核心议事日程,正式确定 1995 年为全市国税征管改革全面试行阶段。
距离退休仅剩一年,他依旧紧盯各项工作规范梳理,推动国税征管全流程步入标准化正轨。彼时距离他退居二线只剩一年时间,可他依旧保持数十年深入调研的工作习惯,全身心投入新税制落地配套调研工作,主动承接省局、市局下达的各类专项课题,以一线实操经验为新税制的完善配套提供参考信息。在他统筹主持下,仙桃市国税局完成了省局布置的1994年新增值税实施情况的12个专题调查内容;完成了市里列入全省税收资料调查范围的39户一般纳税人的调查任务;开展了农村联合体税收政策问题的调查工作,制定了《仙桃市农村联合体税收征收管理办法》;开展了棉花系统税收征管问题的专项调查,草拟了《棉花系统税收征管问题的调查》;为省局了解现行棉花系统的有关情况提供了详实的资料;制定了4期《新税制运行中若干具体问题的处理意见》,统一执行口径,有效化解大量征纳矛盾,大幅降低企业办税争议,提升纳税遵从度。
“八千里路云和月”。回望三十余载税务风雨征程,凌忠泽半生辗转水乡小镇、城区机关,历经数次机构变革,始终不改纯粹初心。无论顺境逆境,他永远把税收事业摆在个人得失前面;无论身居基层专管员还是一局之长,他始终坚守坦荡做人的底线,鲜花掌声不骄,荆棘磨难不馁;他坚持终身勤学精进,任凭岁月匆匆流转,从未停下求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