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夕拾·故人影
文/谭木兰
暑气攀上房檐,一圈圈缠紧洣江两岸的柳丝。浓密枝叶滤下日光,散作点点碎金,随江风缓缓游走,裹着江水温润的潮气,静静铺满院落。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散了五号院终日的沉寂。听筒里传来你的邀约,顺着清风飘进窗来:“明日,陪我下乡走一趟可行?”
掌心还留着蜜罐残存的温度,我随口哼起年代久远的旧小调。歌声飘向江面,绕着洣江涟漪打了个弯,将漫漫长夜揉得松散细碎。星月藏在低垂柳影间,月色淡得浅白。待到拂晓天光到来,我的衣襟依旧带着晨晓的凉意,鼻尖,总萦绕着洣江水淡淡的气息。
文化路老槐树下,两辆旧自行车并排停靠,车把塑料袋里,半瓶凉白开轻轻摇晃。正午烈日灼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鞋跟碾过碎石,一路沙沙轻响。可满心赴约的欢喜,早早压下了周身燥热。你骑行在前,身影被阳光拉得修长,一路缓缓闲谈,说起这片浸透你年少汗水与苦楚的故土,说起洣江流水,如何陪你熬过一整个困顿的少年时光。
少年时你便做了村里队长,农活样样熟练能干,乡里人无不信服敬重。可谈及自己的身世,你的语调瞬间沉了下去。自幼被抱养,等到养父母生下亲骨肉,你的日子便一日冷过一日。缺衣少食早已寻常,厅堂长凳便是你的眠床;寒冬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勉强抵御屋外寒风,却始终暖不透心底长年不散的孤寂。你好似檐下无枝可栖的孤燕,稍有颠簸,便要坠入无边茫然。唯有洣江畔岁岁生发的垂柳,每到盛夏,能稍稍拂去你几分愁绪。
年纪尚小的弟弟,曾是你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上学路上,他总会悄悄掏出饭团塞进你手里,温热米香混着岸边青草气息,是苦岁月里仅存的甜。可惜他早早离世。每一回提起他,你的声音便哽咽难续,仿佛重回当年昏厥恍惚的时刻,耳畔,仿佛又听见那只饭团失手落地,轻轻一声闷响。
你向来酷爱读书,一沓沓小人书被你翻得页角卷翘、字迹磨淡。读到二年级,养父母便强行断了你的学业。十一二岁,你上东山务工挣工分,往返洣江挑煤炭,只为换一口饱腹的口粮。一次中暑晕倒在家门外,养母狠心将你赶出家门,你奄奄一息躺在独居老婆婆的门槛旁,险些就此丢了性命。是老人端来一碗温热米浆,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你在江边柳荫下静养,望着叶间光影落在掌心,暗暗立下心愿:往后余生,定要把这份救命的温暖,好好传递给旁人。
后来邻里乡亲凑出十七块七毛七分钱,当作你的安家路费。你就此彻底离开那个从未给过你温情的家。
原生家庭早已把你视作泼出去的水,没有一人挽留,没有一人牵挂。你如同荒野野草,迎着朝露、顶着风雨,依旧倔强扎根,努力活着。
长大进厂工作后,你凭着勤恳踏实、虚心好学,慢慢成了厂里的骨干能手。
你人生第一次刷牙,是在株洲。姐姐为你买来牙具,长久疏于照料的牙龈一碰便流血,泡沫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这份酸涩,你说刻进骨血,一辈子都忘不掉。
乡亲当年的恩情,你记了一辈子。你尝过失学的遗憾、挨饿的无助,便不忍心再让任何人经历同样的苦难。二十多年寒暑交替,你风雨无阻,资助上百名寒门孩子求学,照料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行善于你,从不是刻意做给旁人看,而是心底与生俱来的坚守。你常说,当年凑钱帮我的乡亲,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他们渐渐年迈,你年年筹办百人宴,把旧日的善意重新奉上,岁岁感念,从未间断。
你曾认真对我说,等妥善安顿好孩子,便了结过往,回来寻我。往后换我清闲安稳,换我被细心照料,还要陪我朝夕相伴,共赏洣江朝暮,看两岸柳色枯荣,把我们从前错过的朝夕,一点点补齐。你轻声问我,能不能等你?语气郑重恳切,心意伴着江水气息,落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如今回想话音犹在耳畔,可说话的人,早已分不清东西南北整日困顿在独我的世界……
那日路途崎岖颠簸,可身旁有你,所有坑洼都好似平坦大道。上坡一同喘息,下坡乘风而行,心里安稳,胜过万千风景。我们来到一间土坯房,屋内住着双亲离世、又身患眼疾的小女孩。孩子没有被收养,奶奶倾尽所有疼爱她。见我们到访,老人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眉眼满是乡间最质朴的热忱。屋前几株小柳树,嫩枝怯生生探出院外。
你轻轻牵起小女孩沾满尘土的小手,把她搂进怀中,从口袋拿出一把水果糖。糖纸在日光下闪着柔光,你的眼神温柔似水,驱散了土坯房的清冷,也化开祖孙二人心底的孤单。你柔声许诺,孩子今后所有生活费、学费,都会按时打到卡上。话语温和,却带着笃定的力量,一如奔流不息的洣江,绵长安稳。
之后我们去往张小鹏家中。为养家,他年前远赴广州打工,家里只留两位老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两位老人慈祥和善,手掌厚厚的老茧,是一生勤劳留下的印记。院前柳树繁茂,遮住大半院门。老人执意要送我们自家土鸡蛋,你笑着轻轻摆手,伸手按住老人递来竹篮的手。这份温柔的推辞,是对善意最好的珍惜,如同洣江垂柳,年年枯荣,初心始终不变。
返程之时,夕阳西斜,把你的背影拉得悠长。
洣江波光一路随行,晚风拂过柳梢,携着江水清润的水汽。我站在原地凝望,你的身形不算魁梧,肩头却扛起了满腔赤诚与温柔。你像扎根在洣江岸边的柳树,沉默无言,一路散播温暖。
可岁月最是无情,悄悄改换人间光景。此后清风依旧绕着洣江柳梢盘旋,却再也听不见你骑车相伴的笑语;江岸柳树年年枝叶繁盛,再也无人陪我并肩,静赏江面粼粼水波。你长眠于静谧之地,好似坠入一场不醒长梦,再也不能抬手,拂去我发间风霜;再也不能陪我重走旧路,闲话过往。
但我始终相信,你从未走远。百人宴的烟火里,藏着你的温厚念旧;读书孩童明亮的眼眸里,映着你的善意初心;洣江每一圈荡漾的涟漪里,都留存着你昔日骑行的身影。我们一同走过的乡路、柳荫下的闲谈、岁月沉淀的深情与赤诚,早已融进溪畔兰草的纹路里,随晚风飘过溪岸,随晨露浸润兰叶,年年岁岁,绵长不息,年年岁岁,我始终念你。
我将这段往事,收录进《兰草夕拾》。就像俯身拾起溪边一片兰草叶片,轻轻收在掌心,珍藏这段被时光留住的回忆,也让你,永远鲜活在我的文字里,永不消散。
2025年3月写于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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