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金熙长先生，原名金龙，号常福居士，当代著名隐士。以书法文章名世，钟爱金石，体味盘玉。其隐居山中数十载，临池之余，与案头古玉朝夕对话，渐臻人玉相通的化境。今应玉友之请，先生将数十年盘玉心法倾囊相授——从清水浸泡到人玉相养，从因沁施盘到借玉修心，七步实操步步分明，既有刘大同《古玉辨》的考据底蕴，又融入杨伯达先生“玉文化是中华文明奠基石”的学术洞见。

文章更以一段“鲤鱼化龙”雌雄双玉的奇缘开篇，将盘玉之术从技艺层面提升至性命修养的哲学高度。所谓“欲盘好一方古玉，先盘好自己的心”，此句既是盘玉真谛，亦是当代人疗愈焦虑的一剂良方。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愿诸君于此文中，既得盘玉之法，亦悟养心之道。

是为荐。

编者

以下为正文

金熙长谈古玉盘玩与玉德文化

文：金熙长

近日有玉友来吾舍交流古玉文化，交谈甚欢。吾平生好古，亦痴古玉。隐居山林数十载，除却临池挥毫，味道居真，最惬意的时光，便是与案头几方古玉相对。晨起沐手，晚间静坐，人与玉之间，渐渐生出一种言语道断的默契。今日不妨将这些年藏玉、盘玉的实操心得，与诸位细细道来。

虽曰论古，实为谈今。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古玉身上沉淀的，不是死去的时光，而是可以照进当下的那束光。今人焦虑、浮躁、心无所依，恰是这束光最能照见的地方。

说起吾与古玉的缘分，倒有一段奇事。忆昔丁亥（2007）之秋，余应深圳海天出版社之约，创作六体《心经》书法，出版并发行全国。此卷墨香，幸蒙诸多高僧大德慈悲加持。许是这佛缘所致，竟在数年之后，引出一桩灵玉奇缘。

一个寻常午后，吾于居所近山信步，弟子忽指吾右腿后侧惊呼：“似有一条龙影！”取相机为证，画面定格处，胎记蜿蜒，鱼身隐现，龙头微昂。细观其纹，竟与“鱼化龙”图腾神韵相通。更奇者，不过三日，吾在深圳黄贝岭古玩城“全国首届古玩大会”上，偶遇一枚和田青玉雕琢的“鱼化龙”挂件，其形其态竟与胎记如出一辙！玉件归家，依《古玉辨》古法清水濯尘、温水浸养，贴身温盘半载，一条栩栩如生的“鲤鱼化龙”终现眼前。

第一年所得这枚白玉“鱼化龙”，体态丰腴温婉，雕工圆润含蓄。盘玩半载，夜深人静时以掌心抚之，竟觉有温润之气如涓涓细流，自玉中缓缓渡来。本以为奇缘已了，未料第二年又在另一处古玩会上得了一枚青玉“鱼化龙”。两枚古玉并置案头——白玉丰腴柔美，青玉矫健张扬，一雌一雄，如天造地设。更奇者，一枚来自西安，一枚来自兰州，数百年来从未谋面，却偏要穿越山河，先后落入吾一人之手，在这南海之滨完成一场迟到数百年的合璧。那尾曾托梦求放生的金鲤，（详见《金熙长亲历鲤鱼托梦求放生奇记》）不仅自己跃过了龙门，还引来了伴侣，一同化作掌中灵玉，以另一种形态成就了“化龙”的圆满。吾将这对雌雄“鱼化龙”并系于身侧，日夜以体温温养。雌玉温润含蓄，愈盘愈显柔光内蕴；雄玉刚烈外露，每至月圆之夜以指尖轻叩，竟有金石清越之声。两玉贴身相依，一阴一阳，仿佛太极图中那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在体温与气息的流转中彼此滋养。人养玉，玉亦养人——雌玉养吾之耐心与慈悲，雄玉养吾之刚毅与真阳。

盘玉之法，古已有之。民国“玉痴”刘大同在《古玉辨》中将其分为急盘、缓盘、意盘三种。急盘者，“须佩于身边，以人气养之”，昼夜擦拭，“灰土浊气，燥性自然退去”；缓盘者，“常系腰中”，二三年色微变，再养数年色即鲜明；意盘之法最为玄妙，“时时摩挲，意想玉之美德，足以化我之气质，养我之性情”。刘先生曾慨叹：“今人只知钻石翡翠之为贵，而不知‘君子比德于玉’之可宝，其数典忘祖，已大谬矣。”此语至今读来，仍振聋发聩。杨伯达先生论玉，言“玉文化是中华文明的奠基石”，此论精深。盘玉之道，正是在掌心摩挲间接通古今，让千年文明在体温中苏醒。

吾依数十年实操，将此三法融会贯通，总结出分阶段、循序渐进的七步盘玉法，并附上本人亲历七个过程的古玉变化照片于每一步后。

第一步，清水浸泡，清污去垢。古玉出土，多带石灰土蚀，厚重者需以温水持续浸泡数月，令其慢慢软化。（附图一、图二）

（图一，作者金熙长所盘之玉之变化过程系列）

（图二）

第二步，鬃刷清理，粗盘去顽。用软鬃毛刷反复刷洗玉面残留的石灰沁与缝隙污垢，刷洗数月，玉面基础质感方得初步恢复。（附图三、图四）

（图三）

（图四）

第三步，粗布摩擦，进阶提光。以干净白布、粗布持续擦拭，每日坚持。数月之后，沁色逐步透出，玉面光泽开始回升。（附图五）

（图五）

第四步，贴身佩戴，体温缓养。缓盘之要，在此一步。将古玉日夜系于身畔，依靠人体恒定体温持续温养。数月后杂沁渐褪，玉质内部油光完全显现。（附图六）

第五步，气息感应，身心交融。日常把玩时以自身气息持续滋养古玉，同时在长久的持握中建立与玉的深度感知联结。灰土浊气退尽，金沁、橙沁、绿沁、红沁、水银沁五种古玉沁色，至此渐次清晰透出。（附图七）

第六步，心盘意盘，静中升华。保持专注平和，以意念静心养玉，不追求速成——此即“至诚所感，金石为开”。（附图八）

第七步，人玉相通，终达化境。日常珍爱持握，长期坚持养护，古玉玲珑剔透，完全脱胎换骨。刘大同云：“三代古玉，盘之年久皆能脱胎……直同成仙者脱去凡胎之意也。”至此达成“我养古玉，古玉养我”的双向滋养。（附图九）

然盘玉最忌一概而论，须“因沁施盘”。三类沁色绝不可上手：鸡骨白质地疏松，摩擦即伤玉质；铜沁（绿沁）易溶于人体油脂，上手则色消；玻璃光沁娇贵异常，手指抚摸即损千年光泽。血沁须双手绝对干爽，忌汗手盘玩；水银沁可微量用油，宁少勿多；土沁先温水浸泡软化再盘；石灰沁需浸泡数月至一年，万不可急躁。

吾常言，盘玉非为炫宝，而是养性——通过盘玉打磨自身性情，终令玉之五德化育气质。整套流程约需两年，慢工出细活。古玉入土愈久，盘愈难，然正因其难，方显盘者功夫与心性。

这里，不妨说说玉德与今人的关系。古之君子必佩玉，非为装饰，而为比德。《礼记》载孔子之言：“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东汉许慎将其概括为“仁、义、智、勇、洁”五德。是以“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佩玉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以此自警自勉。

或有问：古玉真伪难辨，灵玉更非人人可得，今人当如何处之？吾以为，神仙难断古玉真伪，然玉之护主、养心之灵，历代故事不绝于书，此灵不在新旧，而在心意相通。今人藏带把玩，和田新玉亦可为伴，唯需择其雕工古拙、线条高简者——如商鸟之朴厚，如汉八刀之洗练，形简而意不简，神足而韵长。有此一玉在身，新亦如古，日日摩挲，同样能养仁厚、蓄刚毅，与古玉盘玩殊途同归。

反观今日青年，身处浮华世界，焦虑、失眠、意义感缺失，几乎成了通病。盘玉这桩事，看似闲情，实则是一剂对症之药——它需要耐心，急不得，每一步都在打磨浮躁；它需要专注，指尖触玉的刹那，万千杂念收摄于方寸之间；它需要诚意，你以何种心待玉，玉便以何种光泽回馈于你。若能在盘玩间体悟玉之温润、坚贞、缜密、廉正之美德，日积月累，玉德自会化育心性——温润以养仁厚，缜密以养深思，廉正以养节操，坚贞以养定力。正所谓“山有美玉草木不凋，身有妙道形容不老”。自此吾常言：欲盘好一方古玉，先盘好自己的心。

盘玉日久，更觉玉非孤立之物。晨起推窗，山间岚气与掌心玉温似有往来；夜坐月下，天地清辉与玉中幽光仿佛同源。那对“鱼化龙”贴身温盘之后，灵玉光华渐显，玉质澄净，温润内蕴。盘玉至此，方知至诚至善者能与万物相感、与天地同频。盘玉的终点并非玉的玲珑剔透，而是借由一方古玉，将自己盘进天地的大化中去——让尘心随玉光澄明，让生命随玉质温厚。

古玉千年，灵养此刻。当指尖触到那方温润的瞬间，所有焦虑浮躁，都在这份温润中被悄悄融化。这不是玉疗愈了你，而是你在与玉的静静相对中，重新遇见了那个本该温润如玉的自己。

此中真味，唯亲身践行者方知。

让我记忆犹深的是，2004年夏天，吾与杨伯达先生在上海鉴玉时，他对我说，玉文化深植于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之中。盘玉，便是让这基因在掌心苏醒。

（本文作者金熙长随故宫博物院原副院长、故宫玉文化研究员杨伯达先生一起鉴定古玉）

（本文作者金熙长与国家文物局原副局长，中国收藏家协会原会长阎振堂先生于2005年在深圳筹备玉文化博物馆。）

诸君若得一方古玉，不妨以耐心待之，以诚意养之。时日既久，玉自不负人。

古玉有言，唯灵者能闻。愿诸君静心倾听。

金熙长

丙午年七月

于天台山秀溪之畔吾舍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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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鿄善剑 包玉慈

图片提供：段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