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谭品海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这个日子刻在我骨头里。
那天下午,我正在大队部写墙报,刷子蘸饱了红漆,往“誓叫山河换新装”的“装”字上描最后一笔。屋檐下那只四方盒喇叭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像炒豆子,接着女播音员的声音蹦出来——国家要恢复高考了。我一哆嗦,毛刷一歪,一滴红漆“啪”地落在“装”字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像颗突然跳出来的心脏。
我撂下刷子走到门口。太阳正往西斜,把村前老榕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广播还在响,可我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过来倒过去: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了。从六六年小学毕业被一场风暴卷进漩涡,到六八年扛着锄头、挑着木箱去汶海中学读初中、高中,再到如今在村里当民办老师。十二年的泥泞路上,忽然有人伸过来一根绳子。
那年秋天,秋风显得特别䁔爽。
我知道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七二届的高中语文课本里,文言文拢共就三篇——《愚公移山》《曹刿论战》,再加《孟子》里两三段节选,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可也就这么多。地理没课本,历史没课本,政治连张油印提纲都找不着。我把中学时抄的笔记翻出来,纸脆得像枯叶,一碰就掉渣,上面记着些零零碎碎:几个朝代名,几条语录,几只省会的名字。
白天上课,夜里复习,可复习什么呢?数学还能找几道题练手,文科没书,就像黑灯瞎火摸东西,摸到啥算啥。我托人去县城买书,回来说新华书店门口排的队从柜台拐到了大街上,书一上架就抢光。心里那团火烧得我半夜在床上翻饼。
后来听说文联中学的陈荣佳老师也报考中文,他有复习资料。荣佳我认得,绰号“大头佳”,脑袋是大一号,里头装的东西也比别人多几倍,书生气重,说话慢条斯理,记性好得吓人。这些年他像蚂蚁搬家,到处搜罗文史地政的资料,手抄的、油印的、从别人那儿借了再抄的,竟攒了厚厚一摞。

第二天我买了一大串板蕉,绑在车把上,往文联中学赶。六七里地,全是在村巷里穿来穿去的土路,坑坑洼洼,车轮颠得车把上的板蕉一晃一晃。到了汶联中学,荣佳正在窄小的宿舍里伏案写东西,屋里一股煤炉味。听我说明来意,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你来晚了,我这份资料只有一套。”他把桌上那摞东西推过来——天呐,全是手抄的,字迹工工整整,红笔蓝笔标得花花绿绿,《中国通史》笔记、中国地理提纲、政治经济学名词解释,一页页码得整整齐齐。
我眼睛直了,像饿鬼见了白米饭。“陈老师,能不能……”
他摆摆手:“只有一份,我每天都要用。不过——”他想了想,“咱们轮着看,你看前半我看后半,你看地理我看历史,看完了就交换。星期天你过来,咱俩面对面,你问我答,我考你、依考我。”
我点头如捣蒜。从那天起,每周三晚上我骑车去他那儿拿一半资料,周五还回去换另一半。来回十多里地,天黑透了才到家。煤油灯下翻那些手抄的字,像在沙里淘金,遇到好的段落赶紧抄下来,那段时间,钢笔水用得出奇快,供销社的蓝墨水都让我买断货了。
星期天是我们最宝贵的日子。天刚亮我就骑车出门,路两边稻田黄澄澄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翻。荣佳已经烧好一壶开水等着。两个人挤在他那几平方米的宿舍里,面对面坐着,中间摊开资料,你一句我一句地干起来。
“丝绸之路经过哪些地方?”
“四大高原海拔各多少?”
“马克思什么时候诞辰?”
“辛亥革命的意义,从政治、经济、文化三方面答。”……
一问一答,一答一问。答不上来的,翻资料找;记不住的,当场背;背错了的,对方毫不留情地纠正。为了记住马克思的生日,我俩编了句土话——“马克思领导无产阶级,一巴掌一巴掌打得资产阶级呜呜叫”,1818年5月5日,这辈子再也忘不掉。屋子里就一张桌子两张凳,桌面上堆满手抄纸和划得密密麻麻的旧报纸。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谁也不去倒,说得口干舌燥了才想起灌一口。
那时候没手表,看太阳。窗外的光从东墙移到西墙,影子一寸一寸地挪,等挪到墙角那堆蜂窝煤上,就知道快下午了。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中间就啃几口冷东西——他的馒头是食堂买的,我的饭团是母亲头晚做的,硬邦邦的咬一口嚼半天。可谁也没觉得苦,反倒嫌时间过得太快,一眨眼天就黑透了。
备考的日子是真苦。白天上课,放学后还得帮大队写报道、出墙报。广播室里一台扩音器、一只麦克风、一张桌子,墙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常常写到半夜,再回宿舍点煤油灯看书。有时做着做着趴桌上睡着了,醒来脸上压一道红印,灯油烧得精光。冬天屋里没炉子,裹着棉被看书,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哈口气搓搓再写。隔壁老教师夜里起来,见我窗子还亮着,敲敲门:“阿海,别太拼了,身子要紧。”我说“就睡了”,等他走了又点上灯。

有一回我连熬三天,上课时头晕眼花,板书写着写着歪到一边去。下课后,一个叫阿洪的男孩悄悄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蛋还热乎着,焐在手心里烫得慌。我愣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那天晚上坐在桌前,看着摊开的书本,忽然鼻子一酸——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不知道这十二年的等待会不会又是一场空,可我必须试。哪怕摔跤了,也比站在原地强。
就这么熬到了十二月。考试那天鸡叫头遍我就起了,天还没亮透。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红卫装,把准考证看了又看,揣在贴身口袋里。考场设在汶海中学,我读了四年中学的地方,闭着眼都能摸到每间教室。走进去那一刻,忽然想起六八年秋天来报到,十三岁,一头挑着粪箕和几斤米,一头挑着只旧木箱,也是这样的冬天,这样的早晨。
第一科考语文,开卷。卷子发下来,题目好简单。作文题《大治之年气象新》。我一瞅,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这几年在大队写报道,田里地里的事早就烂熟于心。伏下身子笔尖就走起来:晚造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收割的人弯着腰,镰刀唰唰响,汗珠子摔进泥土里,抬起头满脸的笑。我写了村里那个老农的话:“四年了,今年才像真正干活的年景。”写了打谷场上脱粒机的轰鸣,写了粮仓里谷子堆得冒了尖,写了华主席带领大家打倒四人帮后,连地里的庄稼都挺直了腰杆。随后笔锋一转,“是华主席带领全国人民抓钢治国、拨乱反正带来的成果”,最后以一句感叹句照应题目,“广大干群众无不感叹道:真是大治之年气象新”。
教室里静极了,只有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无数细尘飞舞。我写到得意处,竟忘了是在考试,只当是在写一期墙报稿,胸口里有一股子热劲往外涌。写完通读一遍,从头到尾顺顺当当,便举手交了卷。监考老师看看我,又看看墙上的钟,离结束还有半个钟头。我走出考场,秋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天蓝得透亮,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浑身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已经黑了。站在校门口深呼一口气,像卸了千斤担子。管他结果怎样呢,我尽了力。
成绩出来,我入了围。我报考志愿是华南师范学院,第一次没被录取。第二次补录了,却是走读生——学校不管住宿,必须填报在广州有亲戚接济。我在广州举目无亲,那时也不懂得投机取巧、弄虚作假,那纸通知书攥在手里滚烫,却又凉得扎心,就这样,我的大学梦破灭了。后来我也知道荣佳老师因为各科成绩不平衡,没被录取。

第二年我又考,离入围差三分,落了榜。
第三年,我不敢再报大学,改报了中师。台山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是初夏,凤凰花开得正红。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广播里传出消息,我手里的毛笔滴下一滴红漆。那滴漆洇开的形状,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仿佛就是从那一滴开始,我干涸了十二年的河床里,忽然渗出水来,一点一点,漫出细细的新流。
如今我早退休了,每年高考那天,还是习惯早早起来,坐在窗前,听远处考点传来的铃声。那声音清清脆脆,穿过四十多年的光阴,还在耳边一圈一圈地荡。而那个在煤油灯下抄书的青年,那个因为广州没亲人放弃大学的青年,那个站在师范门口红了眼眶的青年——一幕一幕,都在眼前。
这就是我的高考。没有金榜题名,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盏煤油灯,几本翻烂的手抄资料,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我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煤油呛人的味道,记得手抄纸上蓝墨水的笔迹,记得收到通知书时喉咙发紧的感觉,记得我在人生最暗淡的岁月里,曾那样用力地,朝着有光的地方奔跑。
奔跑过的脚印,哪怕被风吹散了,脚底板还记得那泥巴的温度。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